羚城之夜


这样的静谧

需要一丝风,和微弱的光亮

需要风用力,抽出光亮里

一个人的孤单


之后,它将柔软

风往哪个方向吹

哪个方向的幡就会竖起聆听的耳朵


凌晨三点

我确信,它先于我

看到长犄角的神灵

舔过初秋草木的忧伤

独自上山去了



傍晚经过米拉日巴佛阁


暮色从对面山坡上漫过来了

晒经台上还反射着一点光亮

最后的金色像一滴粘稠的泪珠

就要从米拉日巴佛阁之上滚落下来


从这座桥上过去,用不了多久

我就能和转经的人群相遇了

但这段距离之外仍有隐形的距离

使我无法阻止身体里的那些慢,停下来

平息自己


假如跟得上

我能不能在顺时针的人流里

和他们一样,掏空身体里的那些杂物

去承接那滴灯一样的泪珠呢


假如,就这样

我把自己锻造成薄薄的银盘,等着

日落以后,那哐啷的一声清脆会落下来吗



红尘


也许前世与今生的距离

就是我和他肩膀之间的距离

我们并排走着。阳光落在他赭红色的衣服上

酥油的味道,从融化的旧时光里蒸腾出来


庙堂之间,两个身影

并不能使石块铺就的小路从低沉的呢喃中

瞬间醒来。但渐渐呈现的温热

就要使十月的众神从经堂之上来到人间


其实,中间也发生过几次轻微的碰撞

他的肩膀上那些细密的尘埃

被我不小心惊动,在白光里漂浮了一会儿

刹那又归于沉寂


“人为什么烦恼?”

是欲望

是贪,是嗔,是痴

还是深不见底的宿命?


——我并不想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其实,谈论什么都是多余的

这个上午,我和一个叫丹增的喇嘛

都试图从红尘中全身而退



在拉卜楞寺大经堂听午课


他们赤脚走在石板上

一千双鞋子在门外的台阶上,替他们

收集着正午的热量。如果下雪了呢

那些埋在雪地里的鞋子

是否会坚持下去,直到骨头

也硬成一具石雕的躯体


他们似乎不与季节相依为命

庙堂深处,来自天堂的声音

如波涛,一遍又一遍洗刷着人间

喧嚣的俗念


幽暗的石板地面不时发出回响

数百年,它们习惯了的声音

已磨平了石头表面的粗糙

使本身密不透风的胸腔

无声地裂开

又悄悄地弥合


这是正午分享给众生的食量

仅此而已。作为一个过客

我不能在此站得太久

也不能祈求的太多



尕海


汽车上,我不能离那湾水更近

但这并不能阻止我将自己交给另一个人


——傍晚,他在湖边放牧

温热的草场上,牛羊都在远处

只有一只麋鹿距他数步之遥


幼兽的鼻息打在青草上

躺下,他将自己隐入暮色

梦见金色的湖水上走来相思的姑娘


瞬间的美

一直被他爱着



玛曲的早晨


那个给我指路的藏人又回来了

走过了三个路口

他一直不能确信我能找到格萨尔广场

就像担心他的一只迷途的羔羊

找不到帐篷的炊烟


其实,我只是想走得更慢

也只是经过路边小店的时候垂涎了

酥油奶茶和那种叫糍粑的食物

还在一对藏族夫妇的摩托车后注目良久

我甚至也不想急于出城到草原上去


在雪山和青草的腹地

我只想和他们一样

爱着世俗的生活



郎木寺


开始你会觉得

它的小仅仅就是一枚枣核

红褐色的,可以攥在手心里搓摸

当手心发烫,摊开

它就能大过一片浩瀚的江湖


白龙江也是小的

细细的支流,当你弯腰

伸手去试探它的温度

奔腾的热仍然会从指尖开始

抓住两边起伏的山脉


从街道望过去,细小的尘世

银匠铺、旅馆、咖啡屋

一直到高处的晒经台、金瓦寺

以及更远的天葬台

发光的器物都有比它本身更隐秘的轮廓


庙宇也有它轮回的肉身吗

一步之遥

对面四川地界的那片庙宇

也叫郎木寺

我站在拐弯的桥头,一直在恍惚

真的可以遇见吗

那个前世在这里等我的人



山坡上



山坡上,有一片空旷的地方

草皮发亮

一些调皮的草根伸出了须,抚摸着

它们的手指粘满血色的时候,已是黄昏


一群羊正在上山

它们的领地在高海拔的地方

有纪念碑的庄严


我望着山坡。其实向上的台阶还是存在的

不久之前的那场雪使石头看起来,像风

它和羊群保持着相似的步伐

慢慢移动


黄昏真的到来了吗?冰凉的身子站起来

阴暗的一面

却是干燥的


有鹰飞过来(不像是秃鹫)

我不记得是谁移动了我

也不记得轻薄的身子是否已随它们去过了山顶的庙宇


——我打开自己的速度太慢,但神

宽恕了我



原刊于《飞天》2014年第3期


武强华01.jpg

        武强华,女,甘肃张掖人,有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飞天》等刊物,并入选多种诗歌选本。出版诗集《北纬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