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周末或假日,泽当反倒变得相对宁静,这无疑是交通便捷带来的弊端。泽当镇隶属山南乃东县,又是山南地区政府所在地,离拉萨仅两个小时车程,擅长消费的人群大都喜欢趁节假日前往拉萨度假,这使得原本人口密度不大的泽当镇显得愈加冷清。不可否认,当今的人们喜欢扎堆,哪里人多就非往哪里扎,喜欢拖家带口亦或与友为伴四处奔走,这样的风气愈演愈烈,于是乎,无论是休闲娱乐或是朝佛供佛,拉萨成了周边市民的首选之地。在藏区,拉萨不仅物质上永远走在时尚前列,精神上也有它不可取代的地位和信仰根基,人们可以最大限度地各取所需。                  

    较之拉萨,泽当内敛而清婉,灵巧而稳健,好似一杯烈酒,一口深潭,一不小心误入其中,泽当将会化成抹不去的记忆盘踞在你深深的脑海里。 在远古,泽当孕育了藏族的先民,这里的历史遗迹不一而足,而今日,泽当是藏区最不可揆度的一座城市,它深厚的文化底蕴如同围拢在四周的山水浸润在人们的举手投足间,并口耳相传,人们习惯于接受新生事物,同时也不摒弃民风民俗,历史文化与现代文明融合在一起,天人合一地延续着祖宗留下的传统和文化理念,在这里,人们可以为一时寻欢,把酒纵歌;为一世忙碌,含辛茹苦;为生生世世的解脱,专注于探求生命的真谛,任何一种生存形式在这里自然而然的发生着,不排斥,不抵触,人们常会挂一句话在嘴边“人就短短一世,谁都不容易”。在这里,人们可以轻松体验人类的终极关怀,一切如生活的一部分在延展,在继承。 因此不管人们去往哪里,泽当始终是灵与肉的呼唤,是游子灵魂的最终停待之地,且不论长久居住的人们,但凡藏族,听罢泽当二字,也不免会心生敬意,我家乡离泽当有些距离,但在泽当经常会找到家乡的感觉。   

    夏日的泽当是细润而灿烂的,气候也那么人性化,我时常喜欢听着夜雨入睡,白天时而有灰色云层高高低低压在上空隐忍不发,时而艳阳高照,把城市映衬得纯粹透明,时而风清云逐随性飘逸,叫人痴痴仰望,一旦夜了,所有蓄积的情绪凝成水滴倾盆而下,山头忍不住绿了,尘埃服贴着地面,冲刷过的空气格外沁人心脾。 

    然而,记忆的仓禀总是容易被一些旁枝末节所充塞。 

    随着城市化进程加速,泽当西区开始高楼林立,这片区域此前是大片的田地,想来此时也该是一派麦浪滚滚的景象,围绕在田间的古柳伸长了触须吸纳着大地的灵气,草儿又青又嫩,夹杂在不知名的各种枝叶中奋力生长,微风一拂,远远的都能听到它们彼此间的私语,那是谁在私语?是小草?是麦芒?是树叶?还是那些悄悄绽放的小小花朵,亦或是游走其间的小小生命,更是那田间忽隐忽现不停劳作的红头巾,哗哗哗……鸟儿听懂了,欢呼声此起彼伏。傍晚,一座座农家小院在浓浓的麦香中升起了炊烟,孩子们回家了,石锅里香喷喷的饭菜也熟了,一家人围坐在灶前讲述他们这一天的逸闻趣事。他们大概想象不到多年后的今天,这片天地竟会被铺天盖地的钢筋水泥所取代,在劳作了一辈子的土地被征用后,他们不得不转变生活方式,像城里人一样生存。尽管政府在竭尽所能的安置好这群人,但这种转变在短时期内不可避免地成为一个问题存在于社会中。为顺应形势,人们在享受政策性补贴的同时开始寻求另外的生活出路,比如拿补贴购置车辆跑运输,或以补贴作为资本做起了小买卖,一部分人被安排就业,如此尔尔,然而数量骤增的运输车队并非每日都有钱可赚,也不是每一个工地都允许外地车辆前去打工,由此车辆闲置在家的情况不在少数,针对这种现象人们总是喜欢打趣的问车主:“见你每天把车暴晒在门口,厂家卖给你的车子是潮湿的吗?”。选择就业的人群也同样面临尴尬的局面,由于文化基础薄弱,他们想找到一个体面的工作并不容易,城里城外许多部门的工勤人员中都有他们的身影,拿着仅够糊口的工资,去过城里人的生活,入不敷出是常有的事,加之农民自由惯了的个性,因受不了体制的束缚而辞职不干的也不少,这部分人又不可避免地沦为社会闲散人员。于是有人开始怀念种田的日子,除却天灾人祸,每年的口粮还是能够得到保证,相比之下,似乎土地能给他们更多的安全感,对于失去土地一事,有人将这种缺失归咎为人为制造的问题而大加埋怨。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不管生活带给他们怎样的困顿,他们早已自然而然地认定自已是城里人,有人过上了好的生活,有人过着得过且过的日子,他们就像靠天种地的农民,一切收成听天由命。正因为他们是城里人,就不能去做“大失颜面”的活儿,他们早已丢失了手中的铁锹和镐头,还有他们的土地。 

    农民价值观的变迁使得城里城外打工者与日俱增,比如城中装卸货物或打临工的异军突起便是这种变迁的产物,只要有人走近他们,他们会用蹩脚的汉语职业性的问一声“下不下”? 当地人顺口统称这群人为“下不下”,顾名思义,是打问有否货物装卸或其他临工可打,工钱一般一天一结,体力充沛又机灵的一天下来会赚到一笔可观的收入,当然,其中也不乏分毫未收者,但在他们的队伍中是看不到那批失去土地的“城里人”,因为他们要体面地追求生活的必须品和舒适品。这让我想到了儿时的玩伴――德拉,她打小因随父亲改成城镇户口而失去了属于她的一亩三分地,而后因中考落榜不得不待字闺中,再后来我失去她的消息许多年,去向不明。 

    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山头,我漫无目的地在街头行走,街边的绿化带的确宽敞了许多,干净而舒适,里面铺设了不少健身器材,皆可免费使用,这对身处亚健康状态的人群而言,无疑是一个良好的自我修复场所,尽管每一处都充斥着效仿内地中小城市街边的缩影,可也不难看出设计者的良苦用心。这样的时辰,人们吃罢晚餐,喜欢三三两两出来散步,碰上熟人难免寒暄两句,我也是如此恰巧遇见了德啦,对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我们显得有些无措,我握住她的双手,她的手也有力地回握着我的,我重复地说:“你居然在泽当,你居然在泽当”,她拼命的点头,拼命的点头。 

    她盛情邀我到她正在经营的酒馆小坐,我不假思索的跟随她而去,显然我们有太多话想说,却一时理不出头绪,看着她微微发福的身影和眼角清晰可辨的两条鱼尾纹,我暗暗细数着分别后的日子,太久了,仿佛与她相处的事实发生在上辈子,或发生在睡梦中,岁月把我们雕琢得越发不像自已,可我们还是一眼认出了彼此。 

    她的酒馆空间不大但分上下两层楼,里面未做过多的装饰,与其他普通的酒馆并无二致,柜台上倒悬着的两顶轻轻摇晃的桔红色的灯光把收银女的脸蛋照得通红,几张木质桌椅被铺在上面的暗红色尼龙布烘托了几分暧昧,加之酒馆似乎必备的霓虹灯光的照映,整个酒馆多了几分阑珊的媚俗,而她自已却疏于妆抹,一身装束仿佛刚放下怀中啼哭的婴儿急忙给家人开门的少妇,随意而庸懒,这与红灯区所开设的酒馆似乎有着本质的区别。 

    我来不及发问,她悠悠的说“我离婚了,我男人把我赶出了家门,我只带了自已的衣物离开”此时我才嗅到一股浓浓的酒味儿跟随她呓语般的话语飘忽而至,我下意识地往窗外望去,夜色开始凝重,一枚青色的叶子在微风中零落在窗台,犹如遭遇了一次意外。“我跟他不曾生养过孩子,这所酒馆是我目前的栖身之所”,她嘴角挂着似是而非的笑容,眸中闪动的是辛酸的泪抑或是酒精侵蚀的结果我无从辨认,尘世把她的生活打磨得似乎不成方圆,而此刻,我不知说点什么才足以安抚她那颗坠入深渊般冷却的心,她却将一杯盛满的啤酒端在我眼前说“什么也别说,陪我干一杯,好吗?”是的,此刻无须多言,此刻我只要饮尽眼前的这杯酒,只需将这苦涩的味道尽快压在我的胃里让它渐渐变暖,在饮尽的刹那,即将奔涌而出的泪水也被我伙同这杯苦酒活生生的压了回去。    

    那个傍晚,我们回忆了许多孩提时的趣事,包括结伴在农家地里偷成熟的豌豆或青稞穗吃,被老农夫发现并追赶的情境,我清析记得她有着一脸不会晒黑的白皙皮肤,忽闪忽闪的黑眼睛天生带着一丝忧郁,逃跑时总会不停的张望老农夫有无跟上来,结果会第一个被逮住,又往往在一阵吓唬后毫发无损的折回来。说到此处,她眼中便放出了奇异的光芒,仿佛我们又回到了充满麦香的田地,仿佛她已然忘记了她所经历的种种。记得那时家乡播种着大片田地,和雅砻河谷播种的良田一样壮观,青稞是藏民族的主食,青稞酒是藏民族的饮品,缺一不可。如今,家乡的良田依旧在一季季的轮回播种,雅砻河谷的耕地却在逐年减少,那里曾经被誉为西藏第二大粮仓,城市化的蚕食使它的命运在逐渐走向没落。    

    临别霎那,她皱着眉心认真的告诉我:“别为我担心,别忘了,从小老天会在我最困难时庇佑我”,说罢,清脆的笑声荡漾开来,但我们都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未来绝不会因为几句鼓励的话就能够被改写,她需要的是一块真正能够播种希望的田地。    

    那次酒馆一别,再去探望她时酒馆已然闭门歇业,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就像她从来不曾存在过,酒馆的门牌也不知所踪。街道依旧凌乱而嘈杂,湮没了她曾经的气息,她再一次犹如空气人间蒸发了。    

    几年后,泽当已被打造得越发精致,那条街道摇身一变俨然成了繁华区,但关于她究竟在哪个角落打拼,或依旧在某个角落做着突兀的、无理性的梦我无从知晓,但每次路过那里,我都要多看一眼,我有意或无意的在等待一个身影的出现,等待一次久别后的重逢。       在时间掠过的麦田里每一个人都是创造者和收获者,创造是为更好的收获,如若这份收获要建立在更大的牺牲之上,又何须执着于这种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