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诗歌的神奇魅力就在于对生活物象的打磨和书写。放大物的能量,并把自己的情感寄托于物,这是当代部分少数民族诗人开辟的又一路径。对于这些诗,我们若不加以细读,就无法领悟其所呈现的艺术魅力。纵览21世纪的中国当代诗坛,不难发现,当代诗歌创作的确达到了一种巅峰状态,诗人们秉持先锋精神,并不断超越自己,同时又坚守都市化、民族化的创作立场,推陈出新,尤其是在表现青年人思想情感方面更趋向于艺术化,他们通过审美意象的建构,彰显诗歌文本应有的亮丽与豁达。这一点,年轻的藏族诗人沙冒智化以多重审美意象为铺垫,注重表现审美意象所蕴含的现实意义和文化价值,创作出一首首既坚硬质朴又浪漫飘逸的抒情诗,呈现了当代抒情诗歌的另一重美。
        从沙冒智化的诗集《光的纽扣》(作家出版社,2019年版)中发现,建构独特意象是其所有诗歌呈现的最大亮点。从诗的结构层面而言,审美意象是其诗歌的精神所在,这些意象都体现着中国美学的无限魅力。中国美学认为:意象是中国美学的基本范畴。整个中国美学体系可说是以此为中心而展开的,举凡比兴、兴象、意境、境界、形神、情景、虚实、隐秀、文质等范畴都从不同层面、不同角度说明意象,而沙冒智化的诗真是通过多重意象来言说他的情感世界与生活哲理。
        石头是人类社会进入文明代际的标志,从旧石器时代到新石器时代,标志着人类智的飞越。中国文学对石头的书写历久而弥新,《红楼梦》从“石头记”拉开序幕,讲述中国封建社会悲欢离合的故事。回归大自然,无处不在的石头是最普遍的构成元素:筑成路的石头,人们感受它的奉献精神;商柜中的石头,人们感受它的艺术审美;刻成六字真言的石头,人们感受其散发的信仰光圈;沉在河底的石头,人们看到其助水溅起的浪花等。对石头的多层面的书写,呈现了诗人沙冒智化的智慧与敏锐,这是心对物的感知。中国美学认为,物成为审美对象,并进而成为艺术创造之题材之物;心是进入审美,才成为进入艺术思维的艺术家的心。
        沙冒智化的诗基本上都涉及石头或与石头有关的建筑,题目中直接出现石头的有7首。而一些诗中,石头体现的是一种施舍精神与慈悲情怀,比如《重生的约定》中诗人说:“把黑夜披上身,肉体绑在天葬台上/撕烂自己,托给神鸟/寄去世外的宇宙/把血脉注射给石头”。天葬是藏族习俗,其体现出一种施舍精神与对死亡豁达的疯狂,把肉身撕烂给神鸟,把血脉注射给石头,这本身是人回归自然的“齐物”思想。庄子在《秋水》中主张“齐物我,齐生死,齐贵贱”,宣称“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这首诗无疑体现着生命回归自然的豁达。而在《到了尽头不要回来》中,他进一步写到“吃着一口泥土/心化为石头/你可以种进花里/自称是石头”。这是对自然的一种亲和,心化为石头隐喻其坚硬与不屈的人格。在这里,石头的精神价值就是诗人的精神所在,很显然诗人是赞赏石头的。万玛才旦小说《嘛呢石,静静地敲》中体现了藏族人对石头的崇拜。
        在中国文化中,月也充满了人类学的意义,中国古典诗歌中,留下了许多咏月的诗词:如杜甫的《望月》,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等,中国古人的咏月诗常以借月抒怀或借月忆情为书写方式,传达着对月的不同情怀。
        自古以来,月以它的永恒性穿越历史云烟,散发着诗意的光环,成为古今诗人不断歌咏的对象。除了石头,月也是沙冒智化诗中频频出现的意象。在生活中,月最容易触动人的情感。月在沙冒智化的诗中是以三重情感言说的:一是以月喻个人身世的孤独。以月书写孤独是对中国古典诗歌经验的继承,李白《静夜思》是以月表现孤独与凄凉,这一经验化创作我们能够从沙冒智化的《世外诗行》中得以体会。这首诗中诗人说:“摆在夜空流星花园里/孤单度过一夜/月光的碎片上沾满/未写完的一首诗”。诗人是写自己夜晚的孤独,这种孤情也熔铸成了他的才气。丹纳在《艺术哲学》中说:用艺术形式表现情感的主要途径便是寻找一个与此情感相吻合的客观对立物,借以传达出主体的情感指向。这些客观对应物亦即艺术意象大都具有明显的特征,沙冒智化正是以孤月抒发孤情的。
        二是以月喻爱,这层写意可以从短诗《白色梦》中得以佐证。这首诗仅仅六句,就生出了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诗人说“水中有一个月亮,弯弯曲曲,/一条小鱼抓着她的辫子,/把她拉进屋里”。月在这里已经是一个美貌女子的形象,没有丰富的想象,就很难吐出这样类似于动漫的爱情诗句。月在中国古代本身包含着多重爱情悲剧,“嫦娥奔月”成为后世吟诵的爱情悲剧佳话,所以,以月喻爱的手法在作者这里并不是东施效颦,而是一种经验的借鉴。诗真的是要有情感,否则就不会写得如此浪漫,沙冒智化的诗中,明显地能够感受到宗教信徒的那种自由与浪漫,所以在《世外诗行》中诗人最后说“把心关进笼子,闭目诵经”,这又是另一重人生境界。
        三是对月的崇拜。中国古代的神话中,留下了关于日神和月神崇拜的记载,月的圆缺,使古代的中国人掌握了准确的时间。不难发现,沙冒智化借用月的文化内涵与独特的意义,写下了许多关于月亮崇拜的诗,体现着他的自然情怀。我们可以从《圆脸》《古音》《我不相信夜是黑色的》等诗中感受到。
        沙冒智化将他的诗集起名为《光的纽扣》,这就不得不让我们去思考“纽扣”这个神秘意象背后生成的意义。这部诗集中,出现纽扣的诗不足10首,但诗集命名为《光的纽扣》,可见纽扣在诗人心中隐藏的分量。
        纽扣的普遍意义是帮人缩紧衣衫,防止不修边幅、没有规则。细心思虑,纽扣何尝不是人生的起点,扣好第一枚纽扣是走好人生第一步的关键,纽扣也可以是人生事业开始的符号,是环环相扣的业绩链条。这个意象的建构可以说凸显了诗歌的当代性价值。生活中,人出门做事之前必须先扣好纽扣,穿戴整齐,这是人品德修养的见证,因此儒家说:“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这是仁德修养的又一方面。他建构的纽扣意象对读者的启发是:保持你坚强的秉性,树立你坚定的信念,走好人生的第一步,怀着柔情和救赎之心,有担当的勇气,你才算扣好了纽扣。
        沙冒智化诗中还有鸽子、花、水、露、山等许多值得研究的审美意象,可以说是物的文化能量的发现者,同时也是物的文化内涵的书写者。

 

原刊于《文艺报》2019年10月11日
 
        沙冒智化,藏族,生于八零年代,甘肃卓尼人,现居拉萨。诗人,藏汉双语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藏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名族作家学会会员。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员。作品被译介为英、德、日、韩等语种,入选多种选本,获得一些文学奖励。著有散文诗《担心》诗集《梦之光斋》《厨房私欲》《光的纽扣》(汉语)等四部。
        朱永明,藏族,甘肃甘南人。中国古代文学硕士,中国现当代文学博士,甘肃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近几年主要研究方向为藏族作家汉语文学创作,曾在《文艺报》《中国社会科学报》《兰州学刊》《中国民族报》《名作欣赏》《聊城大学学报》《西江文艺》《甘肃文艺》等刊物上发表评论文章20余万字,参与完成高校青年项目一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