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族当代文学(仅母语创作而言),经过二三十年的发展,得到了长足的进步。自进入新世纪以来,藏族文学又有了新变化,新气象。现主要联系《章恰尔》的实际情况,和我多年的编辑经验,从以下几点试图勾勒出新世纪藏族(尤指2000年以来的)文学的大致轮廓。


一、作者队伍和年龄结构


就作者队伍和年龄结构而言,目前,老一代作家(指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开始步入文坛的并有一定创作实力的群体)逐渐淡出藏族文坛,这是藏族当代文学较为普遍的现象,也是值得探讨的问题。举例来说:上世纪八十年代涌现的作家群中,著名诗人居格桑,如今专注于古籍整理和学术研究,很少有文学作品问世。其他还有桑吉、热贡多吉卡、恰嘎多杰才让、恰嘎旦正、南色、角巴东主,等等,几乎以集体缺席的方式与藏族当代文学渐行渐远,各自忙活在科研活动和教学工作中,少有文学创作活动。根据世界性的文学创作经验来说,大多数作家都是在自己的晚年才完成伟大的作品的。因此,我们也不难看到藏族当代文学很难出现具有跨民族、跨地域影响力的作家和作品的根据所在。至于出现作家们集体缺席的如此局面,我想作家个体的生存压力和外部体制性的缺失,恐怕也是他们放弃继续文学创作的主要原因吧。而中青年作家仍然是藏族当代文坛的中流砥柱。像小说作家、一届“骏马奖”、三届“章恰尔文学奖”获得者德本加,小说作家、新一届“骏马奖”获得者,同时也是两届“章恰尔文学奖”获得者扎巴,藏汉双栖作家、电影导演、“章恰尔文学奖”获得者万玛才旦等,仅从他们的获奖情况也能窥见其创作水平了。更加可喜的是,他们目前仍然活跃在藏族文坛,笔耕不辍,成为中青年作家力量的楷模,他们的作品也日趋成熟,得到广大读者高度认可。在此,禁不住敬告他们:不要重蹈覆辙,不要半途而废。新一代作家如雨后春笋般茁壮成长,使得藏族当代文学后继有人,储备力量让人感到欣慰。拉先加、赤桑华、云才让等80后一代,以长江后浪推前浪之势,为新世纪藏族文学注入了新鲜血液。他们的学历比任何时期都高,其中硕士生居多、博士生也不在少数,并且所学专业也与文学相当接近,因此,他们的文学自觉性较强,手法独到新颖,在作品中所表现出来的主体意识与审美追求较之前人有很大的不同。如:拉先加的小说《一路阳光》(见于2010年《章恰 尔》第一期),乍一看,是一篇普普通通的情爱类小说。故事结尾,善良可爱的女主人公消失在茫茫都市的背影让我们感慨万千,纠结于其中而不能自拔。但是,作者完全置身于其外,以其惯有的轻松的叙述笔调,将沉重的故事消耗在诗意的画面中——阳光、金幢、拉鲁桥、还有那顶红帽子。这种反差,是小说在同类作品中显得与众不同。又如:赤桑华的小说《望北村》(见于2009年《章恰尔》第四期),在小说标题本身带有浓郁象征意味(望北,直译,藏语意为很少被阳光照耀的不毛之地,是一个与世隔绝的落后的贫瘠的村庄,有封闭之意)的前提下,作者通过寓言式的叙述,向我们展示了“望北村”的前世今生,也向读者昭示了即将发生变化的种种可能性,算是当下族群盛衰的一部小小的“启示录”。在具体的情节和细节处理上,有或多或少的瑕疵和不足之处,但作为新生代作者,其探索和实验精神值得称赞。


二、文学体裁和作品质量


就文学体裁和作品质量而言,小说创作渐入佳境,无论是与本民族的纵向比较,还是与其他兄弟民族间的横向衡量,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近年来,以《章恰尔》文学杂志为主要阵地,涌现出一大批母语原创性作家,无论是创作风格、技巧,还是审美诉求、理论觉悟,都趋于成熟、多元化。如:德本加的狗系列小说,通过各种各样的狗的形象塑造,反映藏民族独特的文化传统、伦理道德、心理素质,以及当下社会的各种丑态和人的变异。再如:柔旦嘉措的小说《古村》,在小说与故事的特有语境下,作者很巧妙地利用了两者的交汇点,以明锐的视觉呈现“古村”盛衰的历史镜像。其他像拉先加、赤桑华、云才让等新锐作家的小说创作,同样得到广大读者和业内人士普遍认可,关注度非常高,在此不再一一赘述。

诗歌方面,就其表面看似繁荣,实则多而不精。有这么一种说法:目前,从小学到中学,从农村到城市,几乎每一名藏语言文字掌握者,都喜欢写诗,尤其是自由诗。但是,作者层次良莠不齐,其中多半文化水平不高,文学造诣浅薄,写出来的诗作,其质量无从谈起。值得一提的是,也有些诗歌中坚力量,他们以自己的良知和高度责任感,坚守着母语诗歌最美好的家园,书写着祖先史诗般的最宽阔胸襟。尖梅达、仲、格萨、那若等等,他们是藏语文坛诗歌版块的有力支撑者。

藏族当代散文创作的现状比较乐观,其发展势头良好,形式多样化。自进入新世纪以来,在藏族启蒙话语强势介入的影响下,杂文、随笔类文章空前盛兴起来,打破了以往一味追求叙事、抒情类写作的单元格局,为藏语散文注入了一股强心剂,开拓了大散文时代的文学疆土。《章恰尔》散文栏目、《青海藏文报》文艺副刊为其提供了很好的展示平台。比如:“本我丛书”,虽然作者身份各异,但有着共同的价值取向和追求目标,欲以理性之光、普世价值、“一切价值重估”等强势话语的策应和推动下,唤醒本民族的自我人格,力求得到启蒙诉求在藏语文坛应有的地位,而杂文、随笔类是他们最好的文本载体,想必,也是水到渠成的事了吧


三、文学评论和作品翻译


藏族文学评论工作环节较为薄弱,翻译工作严重滞后,无法满足目前的发展需求。藏族当代文学的发展,普遍以《章恰尔》(1981年)等杂志的创办为标志,距今有三十多年的发展历程。仅以《章恰尔》为例,截止目前,已发表1000多位作者的8000多篇(首)作品,体裁涵盖小说、诗歌、散文、戏剧、评论等各个方面。但我们发现,其中评论一项是最薄弱的环节,不仅数量少,而且质量也相对较差。写评论的作者队伍非常不稳定,处于游击状态,从事评论工作的人士几乎为零。这样,藏族母语文学生态出现了失衡的局面,严重影响了文学创作的积极引导和健康发展。作品翻译方面,近几年有所改观,有些作品翻译成汉文、英文等语种,散见于国内外各种报刊,也有结集成册的(如《当代藏语小说译选集》),但这是远远不够的。藏族母语写作的繁荣发展,是中国文学发展的重要体现,也是中国民族政策优越性的有力证明。但是,通过作品翻译,介绍本民族母语创作的实际状况,与其他兄弟民族进行文学交流的角度而言,完全没有形成规模和影响力,这与藏族母语文学日益发展壮大的现实不相符。目前,还存在翻译滞后的问题,比如说,发表在2007年《民族文学》第1期上的翻译小说《三代人的氆氇袍》,其原作早在1987年的《章恰尔》上发表。出现以上情况的原因很多,关键在于翻译人才的培养、翻译平台的搭建、翻译活动的组织和引导。

另外,最近几年,藏族文坛民间刊物如雨后春笋般兴起,网络文学崭露头角,为文学创作拓宽了空间,同时,诸多问题也不容忽视。也有许多研究者认为,网络文学使得人人皆可成为作家,标志着公民写作时代的到来。网络文学即使再杂乱,也有可能出现精品和真正的作家。不管怎样,网络文学的兴起同样引起了人们的普遍关注,比如:2012年,多杰东主同志出版了《藏族网络文学研究》一书,尽可能梳理了藏族网络文学的来龙去脉和现实状况,这也说明了藏族网络文学日渐形成一定规模。在此,也请我们文学工作者去进一步关注和研究。以上几点,纯粹为个人意见和体会,望专家学者批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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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蒋,藏族,笔名阿吾,青海循化人。中国作协会员。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藏学院。鲁迅文学院第十七期少数民族作家培训班学院。有小说、散文、评论等文章散见于各大报刊,其中数十篇译成汉文公开发表。有译著《尘埃飞扬——阿来短篇小说集》(汉译藏)《世界文化简史》(汉译藏)《梵汉对照有声词典》(合译)《残垣——那若诗歌集》(藏译汉)等,并获得第七届中国当代少数民族文学研究奖、首届青海省文艺评论一等奖,评论《回归——评小说古村》获得首届“章恰尔文学评论奖”,专著《纷繁岁月——新世纪藏族文学刍论》。现供职于《章恰尔》杂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