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头

 

若能回到诸神驾临的黄昏

深藏山坳的那块赭石,或可成为

众人膜拜的图腾。雪山之巅

雪一样洁白的石头上,偶尔会有

清晨的阳光,洒落金色光芒

 

深埋在泥土里的石头,能长庄稼的石头

早已忘记了年代和出身的石头

一旦滚落路口,就是人世的灾难

搬开石头开通道路的人

平凡如斯,在时光的尽头

没想留下自己的名号

 

会雕凿石头的父亲辞世已经六年了

刻在灵魂深处的言语清晰如初——

他想让我们成为一个温润的人

所以刻意隐瞒着,自己体内

种子一样不断生长的石头

 

梦到晦暗的山石阻隔来路时

又一年的中秋就来到了

须发皆斑的我们,无意揣测

暗夜的眸子,和轻柔之手

究竟哪一个才能提前抵达黎明

原刊于《诗刊》2023年第4期

 

 

长城谣

 

夯土为墙,筑城据北

能让巨大的砖石黏合如铁的

却是养家糊口的那碗糯米

三千年来,陡峭的关隘

持械者轮番登临,王旗遍插

固若金汤的黄钟大吕里

几人得闻,离人垂泪,班马嘶鸣

 

从祁连戈壁的暴风雪里出发

也曾一路追随这条蜿蜒的巨龙

跨越万里河山,一头扎入苍茫东海

更多的城池隐匿鲜为人知的时光尽头

省略,篡改,拆除,遁于无形

尘埃落定的大地,众生若蚁

低声吟唱那首无名之歌——

 

“厚厚的城墙,已经坍塌在草丛里了;

薄薄的人心,却很难拆去柔软的藩篱。”

原刊于《民族文学》(汉文版)2023年第4期

 

 

大雪日遂想起

 

漫天的大雪落下来的时候

群山是静止的,大地是静止的

冰缝里挤来挤去的流水是静止的

山梁上的最后一茎衰草也是静止的

 

几根电线上蹲踞的鸦雀是静止的

冒出屋顶的那缕青烟是静止的

你拨拉出一小块烧得通透的火炭

点燃的那支烟卷是静止的

 

多年以后,我能想起来的

都是静止的——

天空宛若一口喑哑的大钟

丝毫听不到,令人担忧的声音

原刊于《新诗选》2023年春卷

 

 

 无花之果

 

将鲜艳的花朵藏于内心,用尽一生

才能酝酿秋风萧瑟里的甜蜜

这株无花果依旧在阶前等着成熟

空空的院落,却再也无人

给我斟满一碗淡淡的土酒

 

您说,伸开手掌就可以普度众生

而攥紧拳头,却只能击伤自己的脆弱

半生虚度,也算见过了形形色色的果实

就更加愿意去相信,心灵固有的洁白

原刊于《辽宁诗界》2023年春之卷

 

 

莽原上

 

独自行走在山道上的那个人

没有车辇,没有马匹,没有随从

没有手杖,褡裢,和苍茫的歌声

时常游走于山野间的那缕疾风

也突然消遁得无影无踪

已经很多年见不到独自跋涉的人

我们要去的地方越来越远

隐约于光影之间的这点绛红色

终于翻过了前面的那个垭口

 

天地之间,突然又喧闹了起来

原刊于《中国校园文学》(青春号)2023年7月

 

 

与冰川相邻而坐

 

与冰川相邻而坐的

是石块,或者我的亲人

他们心底洁白,沉默寡言

宛若一枚枚海螺,历涉千年

才能发出大海一般的声音

 

在遥远的天际,会有鹰隼

带走肉身和俗念。阳光会继续照耀我们

照耀长短不一的日子,大地上

不时传来古铜色的回响

 

一条小径通往雪山腹地

或者,半掩的家门——

你微笑着的时候

整座冰川,就开始融化

原刊于《读者》2023年第15期

 

 

银匠简史

 

一座炉子,一盏灯盏

陪着一位沉默寡言的银匠

便是长长的一生,即便是在

雪夜沉寂的冷月之下

也难以听清,精致的小锤和錾子

如何叩响,银子薄薄的内心

 

被称为姑爷的那个老银匠已经故去多年

他曾给洮河两岸的三格毛女子

认真打造过长辫上成串的阿隆银钱

也给邻村的洮州娘娘,制作过

成套的凤头簪子,秋叶别子

和十二个银元才够分量的实杆儿镯子

据说,祖上最得意的银器

就是给卓尼土司,打了一副

雕花马鞍,作为敬奉王朝的贡礼

 

母亲已经很多年不佩戴银饰了

我左手无名指上的三道环传统戒指

却是先父赠予的成年大礼——

细丝绞成的两道麻花外圈

錾满吉祥八宝的手箍主体

早被三十年的温润岁月

磨光了所有的花纹

一如棱角渐平的余生

原刊于《香格里拉》2023年夏季号

 

 

梯 子

 

传说中斩断天梯的止贡赞普

给西藏留下了第一个王室墓葬

从遥远的公元一世纪开始

躬耕在贫瘠土地上的普罗大众

只能把超脱苦难的登天梯子

绘上高处的石崖

 

靠近内地的卓尼普,可以凭借

双柱并立的云梯,夯土为基的石阶

和桦树凿就的独木长梯

一次次登临,农耕中国的屋顶

——那年春天,被慢待的匠人

将老木屋的梯空增高了两寸

此后百年,好几辈人

日日都在思量攀登的难度

 

岁月痴长,渐知天命

也曾登临过一些高地和巅峰

依旧对脚下的每一块虚空

战战兢兢,不敢涉足

原刊于《草地》2023年第4期

 

 

敦 煌

 

再次抵达敦煌的时候

一轮圆月照耀着寂冷的西域

背过身去,便能回到

班马萧萧的冷兵器时代

 

西周的佛衣如水般铺开

盛唐的菩萨,款款而来

化佛宝冠尤在闪烁金饰的光泽

项链,璎珞,臂钏,手镯

流苏和环佩叮咚作响的裙挂上

人间和天堂,衔接得天衣无缝

 

金刚力士华贵的铠甲上

闪耀着无法复制的青铜光芒

修行者,隐于光影明灭的洞窟一角

若能再用心一点,就能听闻

冥思的安谧,顿悟的微笑

 

风从遥远的地方持续送来暖意

所有的残缺和伤痛,似乎都已

被漫长的岁月溶解和消化了

漫步沙州街头,浓烈的烟火里

我们也应该慢慢淡忘

刚刚历涉过的那些封闭,惶然

和裹足不前的无措

 

斜阳西下,三危山静寂如故

金光笼罩下的一排排白杨

伫立地头,沙沙作响

原刊于《贡嘎山》(汉文版)2023年第四期

 

 

三星堆

 

河流日益温顺,积沙逐渐丰沃

铲齿的象,六齿的象,漫步亚洲大地的象

陈群列队走进一轮赤色晚霞

北冥之鱼,南海之鲲

东方之龙,西域之鹏

巨大的生灵们滑翔在天空下

勾勒出一个辽远的世界

 

陶罐碎于井口,青铜深埋地底

狩猎者,耕作者,缧丝者

占卜者,祭祀者,铭文者

和手握权杖者一起走出群山时

平原上的风就舒缓了下来

 

之后百年,千年,万年,亿年

稼穑丰满,城池牢固,文字圆润

牲畜和家禽豢养在安静的檐下

那些纵目的人,隆鼻的人,阔唇的人

戴着青铜和黄金面具长眠于地下的人

就在一棵棵倒伏的神树底下

棱角渐平,面容模糊

 

愚钝的人类,彻底缚住了

天马行空的手脚,通达天地的灵性

原刊于《四川文学》2023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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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杰·索木东,藏族,又名来鑫华,甘肃卓尼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发表有大量诗歌、散文、评论、小说作品,入选各类选本、译成多种文字。著有诗集《故乡是甘南》。现供职于西北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