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细无声地发生变化,空中笼罩的乌云演化成一场暴风雨,最后只留下洗净透明的天空,空无一物。

        热巴处理完母亲的后事,离开了这个家族扎根的庄园,树连根拔起移植存活的机率最大,家人的离去把热巴的根拔走了,他看着随风飘扬的蒲公英骑上一匹白色的骏马,背着装有经书的斜跨包,顺着热乌河又沿着硕曲河在夜光下赶往寺院的方向。路上,他一想到没来得及带阿妈去拉萨朝拜而自责懊悔,有时眼泪浸湿了脸颊,这次回到寺院后热巴决定不再去经商,一心研习经书,为父母和众生祈祷。

        一天清晨,热巴献供净水、煨好桑,在僧舍里念着经文熬着茶,老花猫依偎在火塘旁,不停地舔舐四肢“洗脸”,热巴心想今天可能有客人来,往火塘里新添了几把柴禾,把火烧得旺旺得并用青稞面烙了个锅盔等待客人的到来。大概过了几个时辰,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一个小僧人领着曲珍来到门前“更拉,阿依曲珍来找你。”说完便离开了,曲珍穿着一件深棕色牦牛毛编织的长袍,玫红色的头巾半裹着脸,睫毛上开出了小小的水花,呼出的气在严冬中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符号消失在宇宙间,热巴看到曲珍满脸都是惊讶,赶忙把她领进僧舍内,房间里的热气瞬间消散了曲珍一路积聚的寒冷,她看到热巴的僧舍即小巧又简单干净,屋子正中央的上师画像上挂有一条黄色的哈达,火塘边的桌子上放有几叠经书和佛珠,锅中发出水沸腾的响声,热巴赶忙舀来一瓢水倒入,让水空响会积罪。然后拿出一个雕龙的瓷碗倒满热气腾腾的酥油茶端到曲珍跟前说:“快座到火塘边,喝碗热茶驱寒。”说罢自己也坐下,曲珍喝了几口热茶,朝着热巴望了几眼,热巴坐在自己的对面,比自己高出半截,这距离代表着僧俗之间的距离。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热巴比平日里庄严和崇高多了,曲珍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距离感,行动和话语都变得拘谨多了。热巴也逐渐感受到了曲珍的拘谨,为了缓冲那种无形的距离感他尽量回想儿时的相处方式并切回那种模式与曲珍交流。亲切地问道:“曲珍,你来寺院是来干嘛的呢?”曲珍忽然低下头羞涩地说道:“阿爸决定把我嫁给邻村的邓珠,听说他为人老实敦厚,能吃苦。本来阿爸准备自己来找你算一下吉日,但我擅作主张自己来了,说着有些哽咽。”为了掩盖自己的哭腔曲珍猛地喝了一大口酥油茶。热巴把滑落下的绛红色僧袍轻轻地耷拉在肩上,也喝了口酥油茶说道:“好事情,女大当嫁,过去了要孝敬公婆,尊重夫君......”说了一大堆老掉牙的道理,但心里略微泛起了一丝涟漪。便拿起念珠开始打卦算吉日,选定好日子后曲珍起身准备回家,热巴把她送到寺院1公里外,最后看着曲珍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沿着曲珍走过的那条路走了许久。心想庄园里自己最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去了,父母仙逝、表妹拉姆被遣退、达瓦因未得到阿妈的谅解而终日郁郁寡欢,现在连曲珍也要去别的村庄,他感到周遭的变化太大太快了,但更大的变化还在后面。

        自热巴离开庄园后,门口那棵高大的核桃树再也没有结过果实,每年春季管家都会拿着那把生了锈的老斧子在核桃树上砍几口,嘴里振振有词道:“再不接果子,今年就把你砍掉。”曾经老爷给管家交待过核桃树要是结不出果子就在春季砍几下吓吓它就会结果,往日每每奏效,可今年没见有任何作用,只是核桃树表皮徒留斧头的口子。更奇怪的今年核桃树上的喜鹊再也没有飞回来,反而有几只未曾见过的鸟占了他们的窝,树洞里的蚂蚁也一直往洞口搬运东西,似乎在做长久不出洞的准备。达瓦在阿妈和热巴离开后也好像离开了,整日除了到核桃树下看蚂蚁搬家外,就是躺在院子里等太阳从东方升来西边落下,日复一日,慢慢地除了管家外没人再关心他。拉中母女则摇身变成了庄园主,未曾掌过权的人一旦掌握了一点权力就会忘本,她们母女变得嚣张跋扈,经常辱骂下人,好一副主人公的姿态,有时连栓在圈里的牦牛都看不下去,“哞……哞……”大叫着抗衡,人有时比牛还可怜,下人们的生存线还掌握在她们的手中不得不低头。

        可世事无常,贪恋的人总会忘记无常是恒常,被三毒浸满身,拉中母女遭到报复才懂得这些道理。一日半夜,冲锋的号角突然从山顶响起,穿过松涛传入村庄里,村里连石头都被惊醒了,人声、狗吠声、牛叫声、号角声混杂在一起似乎要把村庄冲破似的,整个村庄都沸腾起来。达瓦、管家、拉中及庄园里的所有人惊醒,那晚村庄每个人各怀鬼胎。早在几天前就流传红头汉人要来,有人说红头汉人会吃人,也有人传言他们是活菩萨。很多时候人民对事物的评价从自身利益出发,导致同一件事褒贬不一。但村子里早已有僧侣和硬汉组织的对抗队藏在深山老林里准备保护自己和家人,他们中一些人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一些则是被红头汉人吃人的流言吓到成为了乌合之众。

        最近总有人找达瓦让加入他们抵抗红头汉人的队伍,可达瓦早已失去了跟着马帮走南闯北的魄气。只在冲锋号角响起的当晚内心的血性似乎被唤醒了些,因为当晚所有人都蠢蠢欲动希望发生点什么,连拴在铁柱上狗也狂吠地来回跑个不停。

        第二天凌晨一切有归于平静,村庄像死去了一样没有任何声响。那个半夜整个村庄只有达瓦失眠了,他听着拉中的呼噜声和自己的呼吸声,感受夜的寂静,可寂静给他一种压迫感,看着满天繁星中最亮的那颗星星总是对他眨眼,好像阿妈生前对着他微笑,给他一种久违的安慰与温暖,想到此处眼泪浸湿了眼眶,他想要给躺在身旁的女人狠狠地一巴掌,可手举在半空中迟迟没落下。他转过身又望着窗外,那颗星星仿佛给他指明一条道。他悄悄地下床,背起挂在中柱上那把积满灰尘的枪,走下楼梯径直地朝着昔日的骏马,一跃而上,逆着冲锋号响起的方向,消失在黎明的曙光里,马蹄激起的阵阵尘埃没几秒就落地了,似乎未曾扬起过,一匹马、一把枪、一个人消失在世间,后来没人知道达瓦的消息。

        拉中醒来见达瓦不在也没引起她的关心,再说达瓦平日里的冷淡也冻伤了拉中的心,冷暴力比拳打脚踢更伤人。拉中像往常一样涂上厚重的脂肪,和阿妈吃早饭,一阵恶心涌上心头,她做了呕吐状便把做早餐的厨娘大骂了一顿,愤愤离席,母亲毕竟是过来人,似乎看出什么端倪,见状跟了过去,走到拉中身旁悄悄地问是不是有了?拉中摇头没有理会,回到房间睡了起来,最近她很嗜睡,总感觉睡不够。只有管家关心达瓦,他发现达瓦、枪、马同时不见猜出了什么。他为达瓦少爷感到自豪,也为逝去的老爷夫人感到欣慰。如果自己再年轻5岁一定会做出和少爷一样的选择,便回到庄园请人给热巴少爷带个口信,告诉达瓦少爷的选择和自己的打算。等到夜幕降临,在宗喀巴大师像前磕了三个响头便装进牛皮包里,点上一个酥油灯悄悄地走出庄园的大门,在门口鞠了个深深的躬,然后朝着热巴少爷所在的寺院方向鞠了个躬便头也不回地背着包走在黑夜里,当晚说不定有人看到一个步履蹒跚的黑影消失在黑夜里。

        一天过去,天边堆满了乌云,一场暴风雨等待着时机。那夜冲锋号从山顶移到了村庄里,更多人在等待着命运重新洗牌排列。果不其然,昔日的奴隶摇身一变成了主人,拉中母女则被赶出庄园,住在墙角用木板拼凑搭成的房里,穿着破破旧旧,只有几个锅碗瓢盆讨生活,主人论为奴隶,奴隶成为主人,他们似乎要把自己世代历经的贫困和痛苦归咎于拉中母女,势必要她们加倍偿还,更加惨无人道,每日把母女两拉到打麦场,先接受一顿辱骂,而后往身上吐口水,要她们交代罪行,其实嫁到庄园前拉中母女的生活境况并不见得有多好,当了庄园主也没多久,实在想不出什么罪行,便用对谁进行过辱骂,心里诅咒过谁来进行交待。可这并不能满足经历过苦难人的心理,为了找出拉中母女的罪行其手段及其残忍,一根根地拔光了拉中的头发,每根头发尖带着一粒血和一种疼痛,每拔下一根拉中心便谋生出一次咬舌自尽的念头,可微微隆起的小腹又给了她活着的毅力,拉中觉得命运弄人啊,当初为了嫁进达瓦家用假怀孕的手段威胁老夫人成功入嫁,但未能给达瓦添个子嗣,如今世道大变、达瓦失踪、庄园被占,成为众人唾弃的对象时却来个小孩,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夺框而出,不知什么原因便晕死了过去,醒来时已回到“屋”内,母亲头发杂乱得像在头上顶了个扫帚似的,脸色惨白的抱着她,她在冰冷的世界里感到母爱的温暖,母女俩又抱得更紧,眼泪早已打湿他们的脸庞。这样的日子不知坚持了多久,每次看到庄园里住进昔日的仆人和汉人,而自己只能在墙角处远远地望着,一种物是人非之感充斥着内心。更甚的是世间往往祸不单行,墙倒众人推,一天接受完批斗后母女瘫倒在地,昔日乞丐光棍牛业,一脚踢开木门夺门而入,径直地走向拉中,母女还没反应过来便脱下裤子试图对拉中作出不轨之事,拉中母女拼死反抗,可牛业用力一推母亲的头刚好撞到灶上的那块白色石头当场没有了呼吸,拉中看着母亲倒在血泊里还没缓过神,牛业像发了情的黄牛一样扑过来,拉中声嘶竭力地抗争着,可往日里娇生惯养的夫人那里是糙汉的对手,一把她被推倒在地,突然双腿间有一股热流,拉中慌张地一看,下体不断地有血涌出她明白生命的希望断了,便移到母亲身旁用力把头撞在白石头上,很快她看到自己躺在血泊里,然后怀里抱着一个模样俊朗的婴儿跟着母亲往一处白光的洞口处移去,脸上洋溢着幸福追光而去。

        庄园的故事随着一代人的离去也永远停留在那段时光里。

        热巴自收到管家的信后明白了所有,对汉人到来的事也早有耳闻,便没怎么在意,潜心研读经书,日日为父母和众生祈祷,今年念往生经的次数最为频繁。有时站在山头望着山底来来往往的人,过很长一段时间才捻到一颗珠子,任凭风儿吹动绛红色的僧袍,过儿又回到寺院继续研读经书。时代变化中没有一个人是可以躲掉的,就连路旁的树都要接受时代的变化。很快冲锋的号角吹到寺院里,寺院年轻力壮的僧侣早已藏在深山老林里,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热巴在寺院里等待着另一种生活的到来。他被迫还了俗,换上汉人送的一套便服背着初入寺庙的包,装着几叠经书、一串佛珠和第一套僧袍离开了寺院。冬天里热巴顺着往年冬天曲珍走过的那条路走、踏上回返家的征途。一路上也遇到了不少儿时的伙伴和同一寺院的僧人,他们对他的装束一点也不意外,都在劝他加入抗衡的队伍,可热巴都拒绝了。他们和红头汉人像捉迷藏一样你追我赶,似乎是一种生活在驱逐着另一种生活。热巴肯定懂历史的发展规律,他早就在讲述佛教发展史略的书籍里掌握过,可发生在自己身上时还是那么的不适。一路上总能听到枪声四起,到处都留有打斗的痕迹和血迹,他能做的事便是默念经文为死去的生灵祈福。走了两天一夜,他站到庄园的大门口,庄园早已失去了繁华和整洁,但比以往更热闹,几个家庭了瓜分了庄园,院子里有猪、鸡、狗、牛、人,充斥着一种腥臭味。曾经服侍过他的多灯手里提着刚喂完猪的木桶见热巴站在门口多看了几眼才认出,要不是热巴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和往日一样,没人会把一个着便装的人和阿克热巴亦或热巴少爷联系起来。多灯一会儿望着热巴,一会儿又低下头去,像犯了错的小孩面对老师一样,他看了一眼背后的庄园摊开双手,叹了一口气,吞吞吐吐地憋出一句:“热巴少爷回来了?”便又再次低下了头。热巴明白多灯的窘境,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拍了两下多灯的肩膀便离开了,多灯站在门口目送热巴离开。热巴回到了家乡可没了家,可能在他离开寺院的那一刻他就选好落脚的地方,顺着热乌河来到儿时的一个水磨坊,磨坊早已荒废无人使用,热巴内心生出一丝欢喜,打开磨坊的门也打开了另一种生活的门。磨坊里的梁木上吊有粉面线,热巴决心打扫一下,这条件对于曾经在冰天雪地里驮运马帮的时候来讲已经很好了,他折了几根柳条绑在一起当成扫帚来打扫卫生,看到墙与柱子间结成的蜘蛛网犹豫了下要不要扫掉,想到蜘蛛结网肯定花费了不少时间,打破坏却在顷刻间,又联想到庄园和自己便住了手。打扫完毕后磨坊还是有了点光彩,经书放在用石板堆成的较高位,装有僧袍的包和念珠挂在了柱子上,从河边捡来不少木头和石块叠成一张床就此安定下来。可能他住在磨坊的消息传到了邻村,十天后曲珍拿着一小袋糌粑来到磨坊处,两人见到那一刻还是有点不知所措,因为他们从来没有以这样的姿态相见过。曲珍打破了尴尬:“热巴,你回来了啊,我听说僧侣们被驱逐出寺,你住在这里,想过来看看。村庄那里你去过没?”

        热巴:“去过了,感觉大家的日子过得比平日自由多了。”

        曲珍:“但是庄园.......”

        热巴:“一切都是因缘所为,该发生的总会发生。我们到河边柳树那里坐坐休息一下。”

        说罢曲珍和热巴来到了柳树下看着热乌河像过去一样击打着石块,再大的阻力也没能阻止河流向前。在聊天中得知曲珍的丈夫和村里的很多男人一样加入了反抗汉人的队伍中,再一次枪战中不幸身亡,尸体到现在都丢在深山老林里,听到此处热巴为他念了超度经。曲珍留下那小袋糌粑离开了。往后的日子里曲珍没事常来磨坊里找热巴,有时他们聊上很久,有时热巴山上采药去了。自离开寺院后热巴靠着曾经学过的藏医,为别人看病,用草药来换取一些粮食,以此为生,当然也少不了曲珍的帮助。曲珍在丈夫离开后也没啥盼头,他看到热巴走到这一步心中百味交集,似乎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尽自己的能力帮点热巴。慢慢地曲珍往热巴那里跑得次数越来越频繁,似乎热巴也能给她一点安慰,也在热巴身上寄存了一种希望。其实热巴也已明白曲珍的心思,作为一名被还俗者他不知道该不该组建一个家庭,如今村里人的生活也越来越好,常有人来劝热巴和曲珍组建一个家庭,享受家庭的温暖。一日,热巴在深山中采药时,看着松间的松鼠你追我赶地嬉戏着,感受到一种温存,他又在考虑是不是该给曲珍和自己一个家庭,想着便睡着了,梦中他的上师出现了,上师赐给他一根白哈达和一坨茶,然后曲珍出现了。好多梦杂交在一起他只记得那一幕,那似乎给了热巴一种暗示。他决定和曲珍在一起了。他们组建一个家庭,几年后有了儿子,也搬回了庄园旧址处,修了一座三层楼的白藏房,和村里其他人一样过着平凡的生活。

        在热巴75岁的一天,他把曲珍、儿子和儿媳叫到跟前,让儿子到水磨坊对面的岩洞里,在岩洞的最里面沿着石头看去有个像贴上去痕迹的地方,拿回热巴在文革期间藏在那里的经书、僧袍和念珠。儿子、儿媳照着父亲的描述找回了父亲的包。拿到包的那刻热巴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他把把僧袍放在经堂,摊开经书开始念诵,右手捻动念珠,颂完经书,捻动完一圈念珠后热巴安详地与世长辞,一滴泪水在他嘴角边开出了一朵花,那是永生花。

藏格202308.png

        藏格,女,藏族,四川乡城人。宗教学硕士,乡城县作家协会会员。有散文发表在《贡嘎山》、藏人文化网等刊物和网络平台,现供职于得荣县白松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