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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又是哑巴多吉。

即使村里组织大伙儿为他盖了个简单实用的小屋,但他喜欢随遇而栖,村里的水磨房、木桥下、转经房,包括仲桑寡妇家的门口,都是他平常留宿的地方。这棵老核桃树,也是他很早就喜欢栖息的地方。这些习惯与他嗜酒如命也有很大的关系,只要政府的救助金下来,或者有人拿钱给他,他从来不会购置衣物和食品。而是把几瓶又几瓶的江津白酒,买到村里随便一个隐蔽的角落喝,喝到哪里醉到哪里,醉到哪里就睡在哪里。

后来,克麦村里的所有小卖部都不卖酒给他,他就跑到其他村去买。再后来,方圆几十里的小卖部都不卖酒给他,他就想方设法到处偷酒喝。但也奇怪,这个哑巴多吉虽然哑,虽然天天酗酒,虽然一天傻愣愣地,但在偷酒的时候,往往会把酒钱一分不少地放在小卖部里,这似乎是雷打不动的,久而久之,几个小卖部也无计可施了。久而久之,他一旦喝醉了,大伙儿都知道他又有钱折腾自己了。

“嘎嘿嘿……”同行的扎西让登一声吆喝,吓得酣睡中的哑巴多吉差点哭出声来,一见是村里经常拿他找乐子的几个坏小孩,他便灰扑扑跑掉了。村里的男女老少,一年四季除了下雪下雨,其余闲暇时间都喜欢挤在这棵老核桃树下乘凉、闲聊,甚至一些老人每天不去这棵老核桃树下报个到,或者在这个地方不八卦一下那个家的媳妇儿,不指点一番江山都会觉得浑身不自在而睡不着觉。这里无疑成为克麦村人气最旺的地方。

核桃树属于达安家,但它又临近迪色和达安两户人家的地界之间。一面不算太高的土墙清晰地分隔着两个家族的地界,恰好在树下闲坐的人们,可以背靠这面土墙休息。夕阳下,一群人坐成一排,像极了想要用背推翻这面土墙的架势。哑巴多吉白天不想也不敢前来,只好在傍晚人群散去时跑来过过瘾,或者借着酒劲直接酣睡在这儿。这不,今天一大早他还没来得及走呢。

哑巴多吉其实也怪可怜的,多早开始便无人照料,就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独自一人无依无靠,平时仅靠政府补贴的救助金和村里好心人的施舍苟活,或者他自己到处扒拉食物充饥。总之,就是饿不死。听父母和村里的老者讲,哑巴多吉出身于村里极其富有的大户人家,整个扎西岗都是他们家族的地盘,白藏房依山而建,从远处眺望,像极了远在拉萨的布达拉宫。据说,夯土墙的时候,几匹马可以驮着泥土在土墙上来回奔跑呢。

宅内的装饰奢华到了极致。从一楼开始,木梯的扶手贴满了镶有吉祥八瑞花纹的金片;四层楼的地板全是用上好的柏树木铺就而成;房屋内所有的墙壁、天花板、柱子、房梁等所有肉眼看得见的地方,都是请桑披岭寺的68名画师历经5年之久精心绘制而成,屋内青山绿水、奇珍异宝、鸟语花香、龙虎狮豹均栩栩如生;碗柜、水缸柜以及佛堂里的佛架雕刻,也请了全乡城最有名的19名雕刻师,用时3年之久所成,用雕刻技艺呈现出的大自然奇景美观无所不有;屋内的铜器、各类毯子、唐卡、佛教法器等宝物件件乃稀世之宝,总之,父辈们讲起哑巴多吉家族的富有总是能喋喋不休,侃侃而谈。

但如此大户人家为何败落至此,甚至销声匿迹,人们却不愿谈及,甚至对这个话题躲得远远的,时间久了,我们也习惯不去打听了。

 

2

由于几个朋友兜里仅有的那点儿钱,都打桌球输给了村里开小卖部同时又经营桌球的瘸子丁增,所以,今天注定是个无趣乏味的一天了。其实,现在想想,我们今天是不应该和瘸子丁增打桌球赌钱的。因为我听爸啦讲过,瘸子丁增以前在县城的一家桌球厅打工,但他也是个闲不住的人,后来跟县城附近村子的人打桌球赌钱,因为输了很多钱又拿不出钱给人家,他就在众目睽睽下,扔掉球杆溜之大吉了。

那几个人可是县里出了名的恶人,怎么可能轻易饶恕他,十几个健壮青年,一口气将他追到了尼斯大桥。那个时候的丁增还不是个瘸子,被迫无奈,他跳上大桥围栏威胁众人,扬言如果再紧追不舍他就从大桥跳下去。这可正中了那几个狠人的下怀,站在最左把白T恤彻底穿成黑T恤的一男子吼道:“跳吧!跳!跳下去这笔账咱们就一笔勾销。”这句话可把丁增难住了,他本想吓唬吓唬那几人,没想到对方来真的了,他犹豫再三,但最终还是不敢跳的。那几人一步步逼近,他心想今天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了,看来只好认栽了,大不了被毒打一顿,正准备妥协走下围栏的时候,一脚踩滑真的掉了下去。

桥下的硕曲河水由于上游水坝正在下闸蓄水,基本上已经干涸了,万幸这厮只是摔断了一条腿,不然小命都可能难保了。所以,丁增从此也就彻底成了一个瘸子。但一条腿的缺陷,丝毫没影响他那狡猾的头脑快速运作,更不影响仅需要左右两只手操作的桌球,况且他敢和县城里的恶人打桌球赌钱,他在技术层面的能力始终是有的。因此,我们的零花钱进入到他的口袋,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情了。

 

3

众人商议,决定去然乌河游泳。我暗想,现在是雨季,去河里游泳太危险了。

令人讨厌的扎西让登总是能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让我们去做一些出格的事情。“检验康巴汉子的标准之一,就是看他是否拥有横渡江河的本领!”话音刚落,他就扑哧一声跳进了然乌河里,这条河对他来讲实在是太轻松了,他也很轻松地向对岸游了过去。一个、两个、三个……最后又独自剩下我一个人。从河对面,我又听见扎西让登那令人讨厌的声音,“降央,你这个怂包,亏你这副康巴汉子的躯体,里面却是老鼠的胆儿,哈哈哈。”

我脑子一下子蒙掉。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已经跳入河中往对岸游了。直到冰冷的河水像千千万万根尖针,刺痛我的身体时,我才知道我正在河里游泳,我也知道我真的做到了,而且已经快成功了。没过多久我也游上了岸。

原本我是想上岸后听听扎西让登肯定我的一句话,哪怕就说一句我的胆子不是老鼠胆儿也行。但“事与愿违”总是充斥着我的那段岁月,多年以后,我称之那段时间为艰苦的岁月。我上岸后终于爬上了一块巨大如恐龙蛋的鹅卵石,并且正在上面哆嗦着休息,他们却急忙又赶着投胎似的,一个、两个、三个……跳入河中游回了对岸,最后又他妈的只剩下我一人。所以,即使我很早就不怎么喜欢扎西让登,但从这一刻开始,我在原有的基础上更加讨厌这个人了。

其实,前面第一次的成功横渡,已经让我信心倍增。所以我不想在扎西让登说出什么难听的语言前,赶紧游回去。游回河流中间,我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大自然的力量,由于自己经验上的缺失,接近逆向横渡路线的泳动,让我彻底精疲力尽,河水依然是猛烈地奔泻而下,我从我的横渡路线被冲走了几十米远。在绝望与恐惧中,我隐约听见了岸上的人,从最初的嘲笑声到后来哭泣声的演变。

被拖上岸后,我处于一种半昏迷的状态,但还是看见了扎西让登鼻涕夹着眼泪哭泣的难堪样子,可笑极了。

 

4

回去的路上,他们实在扛不动我,终于拦下了一辆顺风的拖拉机,我被抬上车厢后,像是一具身受重伤的战士的躯体,放在了车厢中间,而他们几个坐在拖拉机车厢两排,一会儿看看前方的路,一会儿又悄悄我的脸颊,像极了村主任家院坝的大白布银幕里,播放的战争电影里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士兵,在电影最后的尾声护送他们受伤的战友回家。我躺在车厢里,高原的太阳猛烈地晒在我的脸颊上,然乌河谷里的暖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一路的颠簸让我更加清晰地感知来自肌肉的疼痛。

“哑巴多吉死了,哑巴多吉喝酒把自己喝死了。”我从拖拉机车厢被人扶下后,立马听见了这句话。我们几人在扎西让登的带领下,即刻赶往了多吉的小屋,等我们到达时,门口已经是水泄不通。村里有个约定俗成的习俗,村里只要有人去世,不管在什么地方,每家每户的第一劳动力必须赶回来帮忙处理后事。

那晚,我们几个小孩是感到稀奇的,至少我是那样的。哑巴多吉死了,谁来处理他的后事?听大人们讲过,村里处理白事还是要花费不少的钱和物。首先要请寺院里的活佛和僧人为亡者诵经超度,其中,大活佛或高僧大德还要念度亡经,让亡者的魂魄从天灵盖出来,然后找到属于自己的路径,不然就不能为死者的躯体进行下一步的处理。

虽然有人去世需要念经的时候,活佛、高僧大德和僧人们都是不收钱的,但还是要为其提供几顿简单的食物,包括村里的帮忙的人那么多,大家总是要吃饭的嘛。

这仅属于我的顾虑很快就被打消了。

没过多久村主任和几个村里管事的,召集村里每家每户的第一劳动力,聚集在多吉的门口开了个小会。大致情况就是所有人进行了分工,然后出于多吉家里“一贫如洗”的情况,要求每家每户凑51元,然后自带半斤酥油、3张青稞饼和20斤糌粑。

 

5

那晚,由于我白天横渡江河的失利,整个晚上我是没有一点精神和气力的。因此,扎西让登也懒得把我带上和他们一起到处帮忙,说帮忙其实他们几个也就是瞎凑热闹。我和瘸子丁增等几个大人一起在多吉木屋的门口为他守灵,就是不让任何一只猫接近木屋,至于为什么不能让猫接近,这我也不知道了。总之,后果好像很严重。虽然当晚我精神状态很差,但为了不让猫靠近死去的多吉,我还是很认真地盯着周围的一切,不像那几个大人有说有笑的,根本不当回事儿。

在我四处扫视的眼睛里,我看见瘸子丁增一直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的角落,反复擦拭着他从多吉脖子上取下来的那个东西。

在我们到达多吉木屋不久后,扎西让登说人死后要为死者洗净身体,剃掉所有头发,问大家想不想敢不敢去看看,他们几个异口同声表示想去。我也稀里糊涂跟着去了。虽然我们都被大人们挡在木屋外不让看,但从我的角度,刚好有一个在木板上的小洞,可以看见里面的人在干什么的。看不清多吉的脸,但我可以看见众人的手在多吉的身上忙碌个不停,还可以清晰地看见瘸子丁增拿着剪子,从多吉的头上剪下一撮又一撮乱糟糟的头发。我还看见瘸子丁增在众人没注意的情况下,瞧瞧又迅速剪掉多吉挂在脖子上又藏进衣服最里面的一根绳子,然后又从绳子取下什么东西装进了自己的兜里。

虽然我看见了,但我什么也不想说。我想我现在知道他刚才一直反复擦拭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了。

 

6

多吉葬在了然乌河畔的一棵柳树下。

和所有村里死去的人一样,一堆石头堆在了装有他被卷曲被捆绑好的尸体的棺木之上,最顶上是一颗白晶石头,可能是代表吉祥的意思吧。旁边插着一根印有经文的白旗,被河畔的风呼呼吹动,貌似那些草木在为他念诵经文。

时间过了很久,村里来了几个外地人,说是来高价收购古董的。“我们这个穷乡僻壤,哪来什么古董,不过我的小店里倒是有吃有喝的,你们可以进来瞧瞧。”瘸子丁增见几个外地人,笑脸迎上前,连桌球都不屑和我们玩了。其中,一个一头卷曲的头发露出波斯帽外,嘴里上下镶有两颗金牙,脖子上挂了一大串乱七八糟的珠子,身穿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磨破皮的夹克的中年男子说:“嘿,这你可说错了,真正的宝物往往会出现在一些穷乡僻壤或者穷山恶水的地方呢。哈哈哈。”

这个外地人的这番话,让瘸子丁增依然保持着微笑,并且把他们一伙请进了自己小卖部简陋的饭厅里。但我对那个人的那番话是很生气的,原因就是他说我们村的不好。

那几人进小卖部后,买了几桶方便面、泡鸡爪、辣条和几瓶啤酒等食物。瘸子丁增一瘸一拐忙碌着他久违的生意,当他把一壶开水放在那几人的桌前时,他脖子里戴着的那个东西滑溜了出来。

我是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的。

那几人中,有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身穿一件深绿色藏袍的老头儿,一眼便看见了瘸子丁增脖子上戴的东西。他的眼神很尖锐,就像我看见那个东西时的眼神一样。片刻后,老头才转移了视线,并故作镇定,缓缓喝了一口开水,说道:“小伙儿,你脖子上戴的是什么玩意儿啊?”

“没什么,戴着玩儿的。”

“呵,说得轻巧。如果把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戴在身上,会给自己带来厄运的,况且您这还是开小卖部做大生意的呢。”

“不会吧?!其实这也不是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我戴之前已经反复清洁和擦拭过了。”

“哼。我说的不干不净指的可不是污垢,而是它的来源,包括它所附带的不可想象的不可看见的一些东西。”

这可把瘸子丁增吓得够呛。他连忙问道:“这么玄乎?不会这么严重的,我知道它的来源,也知道他不会带来什么厄运。”

老头急忙回应:“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从什么死人身上偷来的这个东西。”这又把瘸子丁增吓得脸都青了。他说道:“你这个老头,吃东西就吃东西,别在这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了,我都听不懂了。门外还有小孩,你大白天不要出来装神弄鬼吓人。”

“呵呵。你不相信就算了。”

“你这么厉害,那你说,该怎么办?”

这时,老头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袋,然后解开小布袋上的绳子,又从里面取出了一颗小的绿石。“年轻人,这是绿松石,虽然小了点,但也是货真价实的绿松石。”看见老头从怀里取出东西,我们几个小孩也没心思打桌球了,一窝蜂趴在小卖部的窗口看里面人的一举一动。“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想换我脖子上的东西?”瘸子丁增不解地问道。

“切,你脖子上的东西又不值什么钱,我主要是想和你交个朋友,然后把这颗绿松石给你。条件就是你带我们去你们村里转转,介绍介绍这里的情况。”

“这没问题啊,你们吃吧,吃完了带你们去转。”说完瘸子丁增把手伸向了老头手里的绿松石,但老头避开了。“你可真不客气,就这么把我的绿松石拿走啦?我话还没讲完咧,我看你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留给我做纪念,干脆把你脖子上那个东西给我吧。刚好老家修塔子,我正愁拿什么东西装藏呢。”

“这没问题啊。好说好说!”正当瘸子丁增准备把脖子上的东西摘下来送给老头时,他在心里思索了片刻。哎呀,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差点被这老头算计了。这些追求利益最大化的江湖人,凭什么白送我东西,这只能说明我的东西是值钱的,至少是比他的绿松石值很多倍。

“哈哈哈,我算是想明白了,老头啊老头,你去打听打听我丁增是什么人物。你不用再算计我了,该吃吃该喝喝,完了就走人吧,我的东西是不会给任何人。实话告诉你,这是祖传的。”

老头心想,可惜了,被这小子拆穿了。可惜了这么好的九眼天珠,活了大半辈子,听了太多关于它的传说,今日终于亲眼遇见,虽然第一次见,但我肯定这就是资格的九眼天珠。这时老头不慌不忙回应道:“你这小伙,怎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没你想得那么复杂,我是真想和你交朋友。至于你不想换你脖子上的东西,那开个价,我买。我做了大半辈子这玩意儿的生意,就是想找个有模有样的类似的东西供奉在佛塔里,在村里也显得我有面子嘛。”

瘸子丁增心想,这玩意儿果然是个值钱的东西。看这几个人的样子,也不像做什么大买卖的,给他开价也没意思,回头拿到县城转转估计能卖个好价。“我已经说得很清楚,这是祖传的东西,不能卖的。你再劝说,那就是对我祖上的不敬,那我真要生气了。”瘸子丁增有模有样地讲道。

这时候,凭老头多年的经验,他已经意识到如果再继续穷追不舍,不仅拿不到这九眼天珠,而且还会助长瘸子丁增对天珠价值的肯定,他更加不会卖了。想要用便宜的价钱拿到这天珠,看来只能用时间来淡化瘸子丁增对天珠的信任和肯定,河谷里的江河,终究是历经无数个春秋汇融而来的,日后再想办法吧。

“呀!呀!呀!再说下去,显得你这破玩意儿好像真值什么钱似的,我不要了。”老头说道。这时,瘸子丁增反施一计,想再试探试探老头,他回应道:“这就对了嘛。虽然值不了什么大钱,您这大大大老板来都来了,再帮我仔细瞧瞧,万一我祖上英明,真给我留下什么宝物呢?”瘸子丁增用拇指和食指紧紧地捏住脖子上的九眼天珠向老头靠过去。

 

7

老头从怀里拿出一个放大镜,仔细反复地观察起瘸子丁增脖子上的九眼天珠。虽然他尽力克制自己,但激动难耐的样子表现得淋漓尽致。他似乎在他的世界里,和另一个神秘的人展开了对话。老头问道:“我先得从珠子的风化纹看起吧?”

“是的。判断天珠的年份,还是要偏重于风化纹,毕竟这是判断的关键。”老头得到神秘人的回答。于是先从天珠的纹脉进行了观察,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

“看见了,我看见了,在这颗珠子上我看见了许多自然而不规则的风化纹路,各个深浅不一,似鱼鳞纹又似凤爪纹。”“你再继续看看它有没有包浆。”神秘人又指挥道。

紧接着,老头注意到天珠的包浆。神秘人又开始说话了:“天珠都是随身佩戴或供于佛龛的,所以天珠表面的包浆,是人体分泌物与一种特殊成分长期融合的一种附着物,它是洗不干净,刮不掉的,就像旧瓷器。”“是的。这种包浆滑润且自然,任何做旧都不能做成这种自然形成的包浆,自然旧与现在的火工做旧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老头激动地回应。“这九颗眼睛,象征着不可预知、无法超越、无限宽广之境界。完美,完美,太完美了。”老头又补充道。

老头内心世界的波澜起伏,让他身边的人看得一清二楚。虽然欣喜若狂,但瘸子丁增也故作冷静。在老头的意犹未尽中,他起身把天珠装进了胸口。

 

8

克麦村的夜色清澈得像是海底的世界,所有的月光都铺洒在这片大地。而这个季节,是然乌河最为兴奋的季节,她太过着急了,气势磅礴,滔滔不绝,毫不留情地撞击着河床里所有阻挡她去路的障碍。可就算如此,临近然乌河温泉池里的对话,还是被这个夜晚听得清清楚楚。

“听阿妈啦讲,你现在是咱们村隐形的赞巴啦(财神),真是这样吗?”仲桑寡妇的女儿泽仁央金一脸疑惑地问瘸子丁增。

“切!那都是些流言蜚语和无稽之谈,就是那些个一天没事儿做,闲得在老核桃树下晒太阳、搓奶奶、找虱子的那群人瞎编出来的。”瘸子丁增将头躺在泽仁央金两颗圆润的乳房中间,瘸掉的右腿时不时伸向从木槽流出的温泉进行浸泡,并一脸不屑地回答泽仁央金。央金听后,愤怒地一把将瘸子丁增给推开了,导致行动不便的瘸子丁增沉入了温泉池子,还大喝了几口温泉。

“哼。你这个死瘸子,我从16岁就一直被你睡,都这么多年了,一直和你偷鸡摸狗似的见不得人,除了你那些偶尔乱七八糟的零食,你给过我什么?现在要发达了,却瞒着实情。你连条狗都不如。”

瘸子丁增晃晃悠悠站稳后,吐掉了几口温泉。“你这小婆娘简直和你阿妈年轻时一样泼辣,哈哈,不过我喜欢。我原本想过段时间告知你,那好,老实和你讲,我手上现在有颗珠子,可能值不少钱,我打算在巴姆山节的时候去县城卖个好价钱,然后回来修个新房子,再把你明媒正娶迎进我们空里家的大门。”

泽仁央金听后,瞬间心花怒放,一下子游到了瘸子丁增的身旁。这时又换央金躺在瘸子丁增的怀里,央金说道:“你真这样想?”

“三宝在上,半句假话也没有。”

“那好,相信你。不过你现在还不着急去县城卖珠子,那么这么好的东西,你让我戴几天呗,别人家的姑娘珊瑚、蜜蜡、象牙、什么各式各样的金银首饰都有,就我一天可怜兮兮的像个乞丐。”

瘸子丁增想了想,说:“好吧,给你戴几天,但你千万别让别人看见了,现在惦记这个珠子的人不少咧。”说完瘸子丁增连滚带爬走上了岸,从河边的衣物堆里摸出天珠后,又一瘸一拐右手拿着天珠,左手手掌盖着大腿内侧的那个东西进入了池子。

一会儿的工夫,池子边的石板全被他身上流下来的水给打湿了。

 

9

“央金死了,泽仁央金死了,仲桑家的泽仁央金死了。你赶快起床,上山叫你阿爸啦下来帮忙。”大清早,我又一如既往被阿妈用粗暴的方式唤醒了,等我从睡梦里缓过神,她已经跑到楼下的院子了,我扯开嗓子喊:“阿妈,你在瞎说什么胡话啊?仲桑家的泽仁央金怎么会死呢?昨晚扎西让登我们又看见她和瘸子丁增往河边的温泉走了。”话音刚落,阿妈已经走出很远的路而听不见我的话了。我赶紧穿好衣物,上萨苟山找阿爸去了。

晚上,阿爸帮完忙回来的时候,一声不吭坐在灶台旁一直吸烟,又时不时凝望火苗燃烧又熄灭。我实在是稳不住了,凑过去问阿爸:“央金姐姐怎么就死了呢?她昨天还好好的。”这时阿妈拿了几根木柴,边说话边往灶口里添了进去,又拿火钳把灶口里的火炭扒拉了出来。“嗡嘛呢呗咪哄,这多么可怜,仲桑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一生也就央金一个盼头,这可咋办啊。”

“谁说不是,泽仁央金只比咱们女儿大两岁,都马上可以嫁人了。仲桑真是个苦命的人呐。”阿爸阿妈你一句我一句,根本不把我提的问题当回事。这时阿妈又说道:“说也奇怪,好好的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今天请寺庙念经的时候,仲桑的表哥还去请了洞松那边的降神师,最后还在降神师那里打了卦。”

“那降神师怎么说?”

“据说,卦象提示泽仁央金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才取走了她的性命。他们把里里外外都找遍了,最后才发现那孩子脖子上戴有一颗不知来历的珠子。”

“我知道,我知道,阿爸,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个就是瘸子丁增从哑巴多吉脖子上摘下来的天珠,就是村里说的那颗很值钱的九眼天珠……”我急匆匆起身靠向阿爸,一口气说完了很多话。可阿爸一把把我推开,骂道:“怎么哪里都有你?快滚去睡觉,明天再敢睡懒觉看我怎么收拾你。”“降央,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会吹牛了,叫你一天别跟扎西让登跑,看你学得一身臭毛病。”这时,阿妈啦也补充一句把我训了一顿。

我怀着无比委屈的心情回到房间,然后躺在了床上。

 

10

“达瓦,听说央金脖子上的珠子你给保管了起来,现在物归原主吧。”瘸子丁增突然出现在去往村口的那个羊肠小道,愣愣地站在狭窄的小道中间,也就基本上挡住了达瓦,也就是仲桑寡妇表哥的去路。“物归原主?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侄女的东西怎么你倒成了主人?”达瓦在克麦村也不是个什么善茬,一年四季走南闯北,到处做点虫草、贝母、红景天等药材的买卖,道上走得时间长了心眼也多了。其实,村里大多数人都知道央金和瘸子丁增的那点事儿,在瘸子丁增多年的威逼利诱和漫天的花言巧语下,泽仁央金很早就和他发生了那个关系。从达瓦的这番话可以看出,他是想把天珠占为己有了。

“哈哈,你达瓦下三烂的买卖,今天居然做到了我空里丁增的头上,没搞错吧!你当我什么人呢?大家都是明白人,你也别浪费时间了,识相就赶紧把珠子给我。”

“哈哈,虽然是个残障人士,但气质可不亚于萨苟神山上的雪豹咧。如果你真想要,可以便宜卖给你,就给5万吧。”一听见这话,瘸子丁增气的真被冲昏了头脑,几个属于瘸子的箭步一下子扑向达瓦,一记猛拳打在了达瓦的左眼,身强力壮的达瓦虽然遭受了突然的猛击,但他很快就展现出他的身体优势,一个抱摔狠狠地将瘸子丁增摔在了一块岩石上,摔得瘸子丁增一阵没缓过气,紧接着达瓦骑在瘸子丁增的身上过足了拳头上的瘾。

快筋疲力尽时,达瓦感受到来自腹部的一阵刺痛,一看才发现,一把匕首已经插在了自己的腹部,这个疼痛是渐进的。

达瓦用右手摸了摸插在自己肚子上的匕首,然后一把口水吐向左旁的一处角落后,轻轻地拔出了插在自己肚子上的匕首,接着左手掐住了已经被打昏的瘸子丁增的脖子,一次接一次,用右手将匕首刺向了躺在地上的瘸子丁增。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克麦村死了好些人。

多吉喝酒喝死逑了,泽仁央金死了,达瓦和丁增也死了。

 

11

在处理达瓦和丁增的后事时,村里的人在达瓦身上发现了那颗九眼天珠,大家商议后认为这个九眼天珠,还是应该归还于现在最适合它的主人——仲桑。

村主任找到仲桑后,把包着天珠的布掀开,将天珠亲手交给了仲桑,仲桑最开始是没有接受的。“这个东西原本就不属于我们家,你们谁要谁拿去吧。”“仲桑,大家都知道这个东西最初是在丁增的手上出现的,后来肯定是他把这个东西送给了你女儿,现在这两人都不在了,只有你是最适合拿着它了。我们也征求了丁增家的意见,他们是明确表示不要这个珠子的。这东西也值不少的钱呢,你一个女人无依无靠,或许以后用得着呢,你还是拿着吧。”在村主任的一番劝说下,仲桑接受了这个九眼天珠。

在往后的日子里,仲桑将天珠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除了睡觉时摘下,其余时间都是戴着的。她没想过卖掉这个天珠,也没想过它值很多钱,更没觉得它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只是觉得这是唯一可以纪念女儿的东西。她习惯了将它戴在脖子上,挂在垂落的两颗乳房中间,让这颗天珠暖暖的。

直到有天晚上,仲桑像往常一样将天珠摘下挂在了床头。躺下后,她借着微弱的灯光一直盯着天珠,这时她又想起了女儿泽仁央金,想起女儿躺在自己的怀里一直喊不醒的样子;除了女儿他还想到表哥达瓦,想起表哥尸体被人抬走的样子;那晚,她想到好多好多的故人,刚死不久的丁增,包括她死去的丈夫、她的母亲、她的父亲,还有她的弟弟……这些人全死了。她一直盯着天珠,脑海里反反复复一直在浮现身边那些死去的人。

突然间,她从床上一下子跳了起来,开始又哭又笑,又唱又跳,时而撕扯自己的头发,然后装进嘴巴咀嚼,时而在房子里来回地奔跑,只要是看得见的东西都被她砸了一遍又一遍,摔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光着脚跑出了家门。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去山上砍柴的村主任家的女婿曲批,在核桃树下发现了她。是的,仲桑寡妇上吊自尽了。

 

12

时间过去很久,克麦村也发生了很多变化,村里修了很多很宽的水泥路,人们出行已经不需要经过达昂和江力两家之间的那个羊肠小道。村里的白藏房也修得原来越大,一座座白藏房拔地而起,克麦村白藏房的白从远处眺望,像极了洒落在河谷里的一颗颗白珍珠,田园里的麦浪随风缓缓滚动,映着白藏房美丽极了。人们出行也不再习惯骑马,一辆辆摩托车载着低音炮里的音乐呼啸而过。人们彼此隔得很远,却可以用一个叫手机的东西进行交谈,这让一部分女人和男人走得更近了,也让一部分女人和男人走得越来越远了……

至于那个九眼天珠,因为大家都意识到它真的不干净,都意识到它会给人带来厄运,都意识到没人能掌控它而无人敢接近敢打主意了,当然也没有外地人来打听或买这个珠子了。其实,我是知道这个珠子的来源的,也没觉得它有什么不干净。之后村里几个管事的进行了商议,并决定把这颗九眼天珠供奉于村里的岗色寺。寺院僧人在维护大殿时,将这颗天珠镶在了丹增·洛桑益西彭措活佛灵塔底座的左上角处。

就在人们都以为,这颗九眼天珠终于找到了一个适合它,可以永远停息的地方时,寺院那边传来消息,九眼天珠被人偷走了。

原刊于《青海湖》2023年7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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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尕降初,藏族,1992年生,四川甘孜州乡城县人。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歌、小说散见《民族文学》《西藏文学》《草堂》《中西诗歌》《贡嘎山》等报刊,有作品入选《新世纪诗典(第八季)(第十季)》《中国先锋诗歌年鉴·2018卷》《汉语先锋:2019年度汉语诗歌100首》《正在写诗的年轻人》等选本。曾获贡嘎山2017年度短篇小说奖、第四届理塘仓央嘉措诗歌节优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