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敖超出版的第一部属于自己的短篇小说集。

 

  对于一个写作者而言,最好的墓志铭便是作品。而文学,便是他此生周游列国的精神地图。敖超,他不是一个产量高的作家。他写作生命的三十年里写过两三百首诗歌、十多篇小说、二十多首歌词。但他认为,衡量一个作家的标准,不在于作品的厚度,而是作品的深度。

我是一个文学愤青

  “我的写作源于诗歌。”那时候,敖超正当意气风发的年纪,赶上了中国文艺最为鼎盛的时期。而诗歌正是掀起文学浪潮最为主要的力量。那时候涌现出一大批的诗人有北岛、海子、舒婷、席慕容、郭路生等等。用敖超的话来说,当时在街头碰上电线杆倒了,砸死十个人里,至少九个是诗人。当然,敖超也是庞大诗人队伍里的年轻一员。

  “那时候,我写诗、留长发、不刮胡子、抽烟喝酒、穿松垮垮的毛衣、将钥匙挂在脖子上。一看就是一个文艺愤青。”敖超从小便写诗。一个充满幻想的孩子和天空是为接近的,这种接近就会分娩出诗歌。1991年,敖超第一首诗歌《一种体会》发表在《西藏日报》上,拿到了14元稿费。他亲吻着邹巴巴的钱,仿佛看到文学的圣殿,正为他打开那扇厚重的门。“拿到人生中第一笔稿费之后,当时的同事都嚷着让我请客。于是我用绵薄的稿费请他们吃了一顿饭,最终支不敷出,花了70块钱。”敖超谈起相隔二十多年的往事,记忆犹新,嘴角露出笑容。

  1991年,敖超的诗歌《愁绪断句》荣获炎陵杯全国诗歌大赛二等奖。当烫手热辣的奖状交到敖超手里时,他内心对文学升起无比的信心。他开始在文学的道路上,坚忍地积储力量,默默耕耘。因为这首诗,他从一个西藏电视台的无线电技术人员,调遣到西藏自治区文化厅的文化报社工作。这份工作让他得以全身心地投入到文学的创作。之后,他与当时西藏大学的大学生陈火、宋耘谨、肖朝鸿、葛小东成立了“飞鹰”文学社,出过几期手抄的文学报。那时候,文学的蓝图,不在别处,就在年轻而诗意的内心延伸开来。一年之后,很多成员因为毕业各奔前程,“飞鹰”文学社逐渐解体,成为他们最为丰盛的记忆。

  我想,单纯拥有一个现实世界是不够的,我们还要构筑一个诗意的王国。在这个诗意的王国里,我们不事农桑,只负责耕耘文学和梦想,在纸上劳作,在光阴里老死。敖超便是这样一个理想主义者。“在我的生命里,写作首先是我的第一选项。”

用小说记录藏二代的生存状况

  敖超除了写诗,他也尝试写小说。他发现小说更恢弘,更能反映时代的特点。“我是一个藏二代,我体验到我身体内的许多‘尴尬’。这种情感,诗歌是难以完全表述的。于是,我找到了小说。”

  2004年,敖超写了一部短篇小说《假装没感觉》发表在《西藏文学》,从严格意义上说,这是他第一部短篇小说。“那时候,我已经写作十多年了。这十多年来我不断地从词语的桎梏里探索语言的秘密,我除了写诗,我还尝试写小说。”敖超并没有想到,这篇小说被国内小说的权威杂志《小说选刊》选中。用作家张祖文的话来说,这是从几千篇小说里,脱颖而出的作品。这也是西藏小说从1989年以后到2004年间,第一篇被《小说选刊》选中的作品。敖超开始有一种鱼跃龙门的感觉。接着,《假装没感觉》荣获西藏作家协会颁发的“新世纪文学奖”。

  敖超不是一个“高产”的作家,他的文字仿佛经过文火细煎满炖淬炼出来的。十多年来,他仅仅写了十几篇小说。如此“珍惜笔墨”的人,郑重下笔的作家,实属少见。他越来越发现,创作西藏的困难。找到一个通往叙事的道路并不容易。于是,他越写,便越谨慎。他的小说大多反映藏二代的生存和精神状况,这是他一直以来坚持的命题。“抒写这个时代,我必须找到一个切入点。藏二代便是我长时间叙述的对象。”

我不是藏族 但我是地道拉萨人

  当敖超刚满了三个月,还未来得及看清楚自己的故乡重庆时,母亲便背着他,怀揣着一颗被思念煎熬的心出发,到拉萨去看望援藏的父亲。他第一次坐了近一个月的车,经历了各种转折,初次看到了炙热如火的烈日,狂风怒号的风沙与雪花,神圣庄严的布达拉宫。从那时起,他红扑扑的脸上,便打上了高原的烙印。

  我开始明白,敖超为什么一直都在抒写藏二代题材的小说。他发现身体内流露出来的无意识尴尬。“有一次,我与一群重庆老乡在喝酒。老乡说‘许久未见,你的四川话说得很好嘛。’这句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当时感到某种沮丧感。我是重庆人,却毫无乡音。说我是西藏人,可我又不懂藏语。我像找不到来路,也找不到去路的异乡人。我并不知道,我生命的根究竟在何方。”敖超体会到像蒲公英一样漂泊无根的命运,他开始对自己的身份感到迷茫。“内地人通常会以你的工作,给你的身份下定论。我常年生活和工作在拉萨,于是他们觉得我是拉萨人。而藏族人一般会以我身份证上的籍贯,来定位我的来历。他们会将我划分而重庆人。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咀嚼到被洗劫,被放逐的滋味。身体不断地迁徙,而我的灵魂却一直在浪迹天涯。”

  “我身上没有任何藏族血液,但我在还不懂什么叫故乡的时候,拉萨就成了我最熟悉的家园,成为我四十多年来赖以生存,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故乡。虽然我不是藏族,但我是地道的拉萨人。”我忽然想起阿兰·德波顿在《旅行的艺术》里说道:“我们,所有人,都是因为风而四散各地,然后在一个国家出生,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之地;但是,和福楼拜一样,我们长大成人后,都有依据自己内心的忠诚来想象性地重造我们的国家身份的自由,我们可以回复到真正的自我。”我们不应被身份证上籍贯所限制我们灵魂的故乡。而拉萨,无疑是敖超的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故乡。

  近两年来,敖超写了二十多首歌词。关于乡愁、关于西藏。其中十几首歌词已被歌手传唱至大江南北。其中有一首歌叫《梦绕拉萨》。

        遥远天空上,

        一缕晨光明亮。

        朝圣的路漫长,

        我用歌声把你丈量。

        带着虔诚,

        寻觅心灵归宿,

        带着虔诚,

        渴望最真祝福。

        拉萨,

        高高在上的拉萨!

        我的金色梦想,

        我的梦里天堂。

        暖暖阳光下,

        格桑花儿绽放,

        哈达随风飘扬,

        这是梦里见过的地方。

        心念祈祷,

        一路飘来花香,

        心念祈祷,

        沐浴吉祥灵光。

        拉萨,

        高高在上的拉萨!

        我的金色梦想,

        我的美丽天堂。

 

  其实,魂牵梦绕的何止拉萨,还有那日夜流淌而滚烫的缪斯琼浆。在西藏,敖超寄放了他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也在这片高天厚土上,他像一个匍匐在地的信徒,谦恭而悲悯地走在一个人的朝圣路上。在谈到他对拉萨的感情,他缓缓地说道:“一座城市令你念念不忘,大抵是因为,那里没有爱情,只有一去不复返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