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曲马场

 

仅仅二十年,那些

林间的马,河边的马,雨水中

脊背发光的马,与幼驹一起

在逆光中静静啮食时间的马

三五成群,长鬃垂向暮晚和

河风的马,远雷一样

从天边滚过的马……一匹也看不见了

有人说,马在这个时代是彻底没用了

连牧人都不愿再牧养它们

而我在想:人不需要的,也许

神还需要

在天空,在高高的云端

我看见它们在那里。我可以

把它们一匹匹牵出来

 

 

山中遇雨  

——给义海 

 

雨水的旨意不容拂逆 

十八座海子,如同十八座沸腾的鼎镬

七星朗照,深邃的夜空被一再念及

要么放弃一只猛虎斑斓的雄心

要么皈依、顺从,随孔雀一同

退入蓝色宝石。或与犀牛

建立默契,重返箭竹海晃荡的苇丛

迷离的五彩池告诉我的,我要不要

告诉长海边半枯半荣的旗树

被九座寨子的雨水浇淋,能否视为

自然之神和宿命的眷顾

我已苍迈,尚存忧疑,游走人世

但群山中深邃的夜空一再被念及

星空下波澜不兴的镜海

偶尔被梦见

 

 

桑珠寺

 

桑珠寺供养的神,脸是黑的

这是长年被香火和油烟浸润、薰染的结果

崖畔的野杜鹃花瓣缀满露水。槛边

一株丁香树枝条探进雾气

水声溅响却看不见来路

我的司机当智,在昏暗灯前

认出表弟。那个穿袈裟的孩子

脸是黑的,鼻尖上面有一点白,但眼神清澈

他哥俩悄声说话,我在佛堂燃香、点灯

这里的神

脸是黑的,鼻尖上面有一点白。神的

肩头和袖间,落着几粒鸽子的粪便

入门看见,几只灰鸽,在廊下空地

跳来跳去。鸽子的眼神,清澈无邪

与那孩子的一般无二

 

 

秘闻 

 

春天过去了,我仍在嗜睡

夏天爬过山坡,打发紫铃兰摇醒我

 

我活在一场生之大梦中。我醉在

前往康巴的一支马帮

突然遭遇的暴风雪中

 

我在玛曲歌王华尔贡的

一曲龙头琴弹唱里

一遍遍复活

 

我还活在这人间世。喜欢晨露、罂粟

开满金银滩的格桑梅朵。我迷上了火枪

远方和神奇的摄影术……我和奥地利人

约瑟夫•洛克谈论过本地植物

我是老爷但我爱上了农奴的女儿

 

秋天的大雁咿呀叫着

越过天空,令人神伤

我没有死去。我只是失陷于

一场美酒,一场突降的暴雪——

 

在民国十四年春末,前往康巴途中

此前三月,北美部分地区出现日全食

此后六月,浙奉大战爆发

十二月,毛泽东《中国社会的各阶级分析》

发表于国民革命军第二军司令部

编印的《革命》半月刊四期

 

 

群鸦

 

群鸦乱舞。群鸦在空中

不会掉下来,即使冲它们大喊。

树枝上面是空的、灰白天空。

群鸦划出的线条,交叉、纠缠

清晰又凌乱,无法描摹。

树枝下面是粗硬树干,是北方

厚厚的积雪。群鸦

逆风盘旋,发出尖叫;又沿着

看不见的海浪的锋面

收缩翅膀,斜刺而下

像一群

踩滑板冲浪的少年。

我一会儿兀自担心,一会儿

又在内心,暗暗替它们喝彩。

 

 

喀纳斯札记 

 

            1

 

落叶松从山坡退下,通过

一根蓬松的枝条,传递紫尾巴松鼠

和蓝色露水纯净的问询——给一个

晨起在河边

练习呼麦的图瓦少年。

 

            2

 

植物绿色的茎管里,一万头湖怪

在喷水。蓝玻璃一样孤寂、透明的

水晶深处,雪山的女儿

在那里梳头。

 

            3

 

我愿意在午间,得到群山之巅的小憩。

小憩之际,听见紫铃兰在微风中拂动。

一朵越界的云,带来俄罗斯自由晴朗的

气息。我愿意在这里

卸下旅尘,得到安宁。哪怕仅仅

只逗留片刻。

 

            4

 

白哈巴。边境宁静的村落。

在一个堆放木料和干草的院子里,

一辆红色摩托车的后货架上,拴着

一匹黑马。

黑马背上的鞍鞯,还没有卸下。

我没看见它的主人,所以我不知道

它来自何方?稍后,又会带着它的主人

去往哪里?

 

            5

 

骑马少年名叫牟通,来自内地。

当他和三个白哈巴村的图瓦少年

策马驰过白哈巴河上的木桥,消失在

视野尽头——一排排松木房子后面的

黑色松林。我突然感到

某种失落:他会不会

就此离开,像所有说走就走的儿子那样。

 

            6

 

白桦树,喀纳斯河边沉吟未决的男子,

月光下,布满远方和忧伤。

现在是午后,麻鸭和紫翅椋鸟在栖息。

白桦树沉浸于殿宇般清凉的想象中,

鸽哨一样低回、难忘。

而禾木的白桦树,在激越奔腾的

河水面前,另有一种

置身事外的优雅和冷峻。

 

 

写作的安慰

 

切!如果这样表达

对一只虫子的厌恶

我肯定是狭隘的。但我这样表达、并坚持

排除酒精和长时间阅读带来的影响,气候

因素,区域政治……诸如此类。我认为

对身段和体态、眼眉,我确实

已经丧失了必要的洞察。不需

对此反省。然而,我痛悔于

一次久远的邂逅和铁轨间的面试

一次山间溪水的函讯,一次篮架下的

失语。我永远

不能让复眼的美神满意。我已趋近

暮年,不再坚持和尝试

寻求某种不可思议的原宥,或者宽恕

我愿意被误读,错过,否决

我说“切!”。其实,茫然之余

并不真正需要写作之外的

某种安慰。诸神安好

尽可随便、顺处。尽可

像某个失意者,莫名出现

在第五大街,邮筒和橱窗旁边

在原住民和流寓异乡的

素描艺人的故乡,在失神的

一瞬,或者庙宇,神殿

 

        阿信,男,1964年10月生于甘肃临洮,1986年毕业于西北师范大学历史系,长期工作、生活于甘南藏区。参加诗刊社第14届“青春诗会”。获第四届徐志摩诗歌奖、第四届喀纳斯杯•西部文学奖、诗刊社首届“中国好诗歌”提名奖、第三届黄河文学奖、第四届敦煌文艺奖、《飞天》杂志十年文学奖等。出版有《阿信的诗》(2008)、《草地诗篇》(2014)、诗歌EMS《致友人书》(2014)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