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布朗杰,1989年生,藏族,毕业于兰州文理学院中文系。在大学期间,诺布朗杰参加学校的文学社,自此,走上了诗歌创作之路。诺布朗杰的诗歌创作深受藏族文化的滋养。他将藏地的风土人情、自然景观等元素巧妙地融入到自己的诗作里,使得诗歌充满了浓郁的民族特色和地域风情。他的文字让读者仿佛置身于圣洁的雪域高原,感受着那份纯净的诗意与美好。

我的诗是属于西藏的一只鹰

走进诺布朗杰的房间时,他正坐在窗边,手里摩挲着一串深色念珠。光线从高原清澈的天空斜落进来,照在他卷曲的头发和轮廓分明的脸上——那是一张被风和日光抚摸过的面容。我们谈起西藏,谈起诗,谈起他笔下那些像鹰一样盘旋在雪域上空的句子。他沉默片刻,说:“我的诗,是属于西藏的一只鹰。它从这里起飞,也在这里盘旋。”

这是高原的海。我在它的镜子里

放下心底的深渊

并贡上剔除干净的心脏

弓下身子,我更要

解读这份充满玄机的信

一定要找到它前世和今生的真相

我还得在我长好的心脏上

种下它的一滴泪

脚是系在我身上的路

我须带这滴泪

上路

        ——诺布朗杰《羊卓雍错》

他轻声念起《羊卓雍错》中的句子,仿佛那面湖就在眼前。2015年7月,诺布朗杰终于踏上西藏的土地。藏面、甜茶、无边的风景,在他心里慢慢酿成了诗。离开时,他带走了《布达拉宫》《羊卓雍错》《哲蚌寺》……带不走的是那片土地落在他灵魂里的印记。

“羊卓雍错像一封信,我得读懂它。”他说,“在湖边,你会不由自主弓下身子——不是朝拜,是倾听。”他把这样的书写称为“行走的诗”,不只是脚步在走,更是心在溯源。在他的诗里,风、雪、湖、鹰、青稞,都不再只是景物,而是安置灵魂的所在。

大学是诺布朗杰诗歌的起点。2010年,他进入兰州文理学院文学院,像一棵树找到了土壤。他加入河柳文学社,后来成为社长。那时社刊投稿不多,他索性把他们社团的刊物当作自己的“练兵场”,写诗、编稿、组织活动,还联合兰州各高校的文学爱好者,一起听讲座、谈创作。

“那几年很纯粹,就是读、写、交流。”他说。渐渐地,他的诗从校园走向更远的地方,发表在省级乃至国家级的刊物上。但无论走多远,他始终保持着谦虚、低调与专注。“如果没有勇气直面生活,写不出真正的诗。”他的文字像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质朴、沉着,却自有无穷的力量。

采访中,我注意到他手腕上的念珠,和胸前那枚镶银的嘎乌盒。它们安静地贴在他的日常里,像诗句里的逗点,不起眼,却连接着呼吸。

聊到服饰时,他眼里浮起一层温润的光。他伸手抚过藏袍的袖子,那上面有细密的花纹,仿佛织进了阳光与风尘。“穿它,不是表演,是‘回去’。”他说,“身体被包裹的时候,心反而更敞开。”

他笑说,藏袍宽大的袖子给了他一种踏实的安全感,让他在纷乱的世界里也能保持精神的昂然。这些饰物、衣着,在他看来都不是装饰,而是“另一层皮肤,一个移动的家”。

“文字是我的呼吸。”诺布朗杰这样说。读他的诗,你会感觉那些句子不是写出来的,是流出来的——从土地到血脉,从信仰到命运,静默而汹涌。

而当我问他,诗到底是什么,他想了想,答道:“诗是一只鹰。它在高处,却贴着地面飞;它属于天空,也永远认得回家的路。”

诺布朗杰站在门口,身后是一窗高原的蓝天。我想起他诗里那句:“脚是系在我身上的路”。他的路,始终系着西藏;而他的诗,也始终如鹰,盘旋在每一个向往高处与深处的人心头。

我的诗是种在纸上的故乡

诺布朗杰俯身整理一沓泛黄的手稿。阳光透过藏式窗户的格栅,落在他微卷的头发上。他说:“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从这片土里长出来的。我的诗,不过是种在纸上的故乡。”

勒阿村海拔2200米,群山环抱,云雾常年在山腰流连。这里离县城很远,许多老人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有的甚至从未说过汉语。诺布朗杰的童年就在这近乎与世隔绝的天地里展开:捡牛粪、采格桑花、在雪地里打滚……“那是真正的野,”他笑起来,“自由得像山风一样。”

他的文学启蒙来自父亲满架的诗集,而母亲则是他精神上最初的歌者。母亲是村里受人尊敬的“朵迪”传唱艺人——这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以集体挽臂歌舞的形式,传唱着民族的传说、自然的奥秘与生活的伦理。“我小时候就坐在母亲脚边,听她把万物都唱成歌。”那些旋律与唱词,连同村庄里口耳相传的故事,成为他日后取之不尽的灵感深泉。“如果说父亲给了我纸笔,母亲就给了我整片土地的声音。”

在近十年的创作里,“勒阿”始终是他笔下反复回旋的故乡。他写下《勒阿短句》《勒阿复原图》《我要写的勒阿越来越少了》等一系列以村庄为名的诗。但这些诗并非田园牧歌,也不是颂词——“我的诗不是风景明信片,”他语气平静,“它是一个孩子离开后又不断回来的凝视,是欢喜,也是疼痛。”

他把自己沉入村庄的呼吸里,倾听乡亲最朴素的盼望,也直面乡土中沉重的那一面。他的文字因此有了温度与棱角:既拥抱传统,也抵抗陋习。“诗对我而言,是一张递给世界的请柬,”他说,“我想让人通过我的句子,摸到故乡的脉搏,也摸到一个村庄在时代里的心跳。”

写作之余,诺布朗杰常常独自走向田野,和草木说话,与山风对坐。故乡的河谷与传说依然是他最忠实的缪斯。他坚持“有根的书写”,大多作品都扎根雪域高原和自己的故乡。“我们村耕地少,产业也弱,”他望向窗外,“我写诗,也是想让人看见这里的模样。或许有人读着读着,就愿意来这片土地走一走,甚至为它做点什么。”

因此,他的诗从不轻飘。那不是消遣,而是一种背负着责任的写作。为了这份“真实”,他常在休息日翻山越岭去做田野调查:一个地名的由来、一位老人的故事、一片土地的变迁……他逐一记录、求证,像在完成一场漫长的还乡。

“故乡不在远方,就在我落笔的每一个字里。”采访结束时,他轻轻抚过桌上一本旧笔记的封面,那上面用工整的藏文写着一行小字:“纸上的故乡不会消失,它只会随着每一次书写,长出新的根须。”

我的诗是被唱出来的歌

坐在我对面的诺布朗杰,话不多,眼神却清澈得像刚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我们聊起诗,聊起歌,聊起他如何从一个默默写诗的藏地青年,成为如今许多人心目中以歌词吟唱生活的诗人。他说:“我的诗,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但最终,是被唱出来的歌。”

成为父亲之后,诺布朗杰的生命仿佛被悄悄置入了一颗温柔的种子。他笑着说,自己的性格里多了几分“隐匿”,那些曾经张扬的、外显的情绪,逐渐沉淀为笔下的诗句与歌词。他开始写童谣,《月亮妈妈》《小小稻草人》《打捞彩虹》……字句简单,却像孩子小手捏出的世界,干净、明亮,充满神性的注视。“孩子的到来,像是生命给我的一场试炼,”他轻声说,“让我重新看见万物最本真的模样。”

写诗养家,在今天是浪漫却艰难的事。诺布朗杰也曾面对现实与理想之间的拉扯,直到文字遇见旋律。“其实很偶然,”他回忆道。2014年,他为歌曲《天上果洛》填词,由藏族歌手谢坦演唱。从那以后,诗与歌的边界,在他笔下渐渐模糊。

他陆续与音乐人合作,尤其是与水木年华的卢庚戌老师共同创作的《忘不了就别忘了》《感谢生活》等作品,让他的文字走进更多人的聆听之中。其中《感谢生活》在清华大学建校110周年晚会上首次唱响,诺布朗杰虽身在高原,心却仿佛站在那片熟悉的舞台上。“歌词和诗,是两种语言,但情感是相通的,”他说,“我只是把想说的话,换了一种方式‘唱’出来。”

2026年元旦,他与音乐人汪泓宇、歌手旦曲阿帝合作的《颇章布达拉》在音乐平台上线。我问起这首歌的来历,诺布朗杰眼里忽然有了光。“布达拉宫是一座智慧的宫殿,”他说。2015年他独自进藏,站在宫殿前,震撼得无法言语。离开拉萨那天的清晨,他在宗角禄康公园久久徘徊,心里涌动着想要书写的冲动。而巧合的是,不久后旦曲阿帝也在寻找能书写布达拉宫的歌词。“我们像约好了一样,”他笑着说。经过反复打磨,这首歌终于诞生——旋律前卫大气,却承载着他心中那座永恒的宫殿。

“我从未觉得自己离开了诗歌,”诺布朗杰最后说,“只是这些诗,如今被人唱成了歌。”他依然住在雪域高原,依然用笔捕捉生活细微的光芒。互联网让他的声音走得更远,而父亲的身份、写歌的经历,都让他更坚定地相信:诗意未必只停留在纸上,它可以在旋律中苏醒,在聆听中延续。

采访结束前,我们谈起诗与歌在今天的意义。他说,无论是流行文化还是纯粹诗歌,核心都是共情——是个体生命体验在更大人群中的回响。风掠过雪域高原时,也跟着他的诗句,轻轻拂过每一个曾被故乡牵动情绪的人。诗人用凝练的语言,锚定人类共通的情感;而当这些句子被谱成旋律,附着的不仅是经济的考量,更是情感穿越形式、抵达更多心灵的旅程。

这样的跨界,或许正是诗歌在当代的另一种生长。而诺布朗杰,依然在高原上写着、唱着,让诗与歌,成为同一种抵达。诺布朗杰:我的诗意人生.jpg

注:原标题为“诺布朗杰的诗意人生”,刊于《西藏旅游》杂志2026年第二期(总第304期)

个人简介:

诺布朗杰(Norbu Namgyal),藏族,毕业于兰州文理学院中文系,诗人、词作家,西藏迷蓝服饰体验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南藏族自治州作家协会副主席,舟曲县作家协会主席,第五届甘肃“诗歌八骏”成员。参加过第四届《中国诗歌》“新发现”诗歌夏令营活动、第四届《中国诗歌》“新发现”诗歌夏令营活动、第十八届全国散文诗笔会、第十五届“十月诗会”。荣获第五、六届甘肃黄河文学奖、三十四届“东丽杯”鲁藜诗歌评选诗集类一等奖。鲁迅文学院第二十九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培训班学员。2018年9月,参加由中国作协和共青团中央主办的第八次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出版诗集《蓝经幡》《拾句集》《我要写的勒阿越来越少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