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迦•白玛,女,藏族,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民族文学》《诗选刊》《中国诗歌》《散文诗》《西藏文学》《星星》《贡嘎山》等刊。入选《中国年度优秀诗歌(2011卷)》《2013中国最佳诗歌》《2014中国最佳诗歌》。出版诗集《雪覆盖的梦园》。

 

冬至夜

 

冬天复活

在最黑的眼底

 

年轮已走了很远

我还在原地,听风

在骨头上拉锯

 

狼牙森森

羊的眼泪浸透大地

 

那些来不及被放生的灵魂

将在今夜回归

 

我终究是属于夜的孩子

远离人群

便找到自己的心

 

 

致游牧时代的爱人

 

在夜的深处铺一片草原

以爱的名义

赐予它一座山和一条江

 

翻越大块大块的星云

赶着羊群赶着火焰

走向你

走向游牧的时代

 

黑白交界的地方

我的爱人坐着金色的獒

用鹰笛吹响轮回

 

你说,这是上天的厚礼

我们有天空、大地

有牛羊、花朵和石头

 

一块采自喜马拉雅的山顶

一块取自雅鲁藏布的江底

一块来自于祖先的血液

 

围一个三锅庄

煮一壶长久

从此,远离恐慌

 

我们活着

相爱

生儿育女

 

 

关于适量

 

点火、架锅、倒酒

柠檬切片,加醪糟、红枣、枸杞

大火烧开,文火慢熬

 

煮啤酒的关键在放糖

多了腻,少了苦

适量才能煮出美味

 

适量,多好

多让人喜欢的一个词

站在悲与喜的中间

让冷暖恰好契合春日的阳光

 

我想,也许

我可以用它修饰我的爱

这样或者能让你看到光

 

那一切平和之物的光

它们长着美好而柔软的睫毛

 

 

筑一道篱笆

 

筑一道篱笆,隔断人间

说:风

风从海子中心旋起

说:雨

雨自雪山顶上洒落

说:嗡

莲花飞舞,众神降临

 

筑一道篱笆,时空隐没

圈一片夜做我的国

 

红呀,黄呀,蓝呀,绿呀,白呀

天呀,云呀,花呀,草呀,牛羊呀

它们是你

而你,是我

而我,是孤独卑微的王

 

 

深信

 

终于相信

闭上眼才能看见光

黑暗里隐匿的精灵

世界原本的模样

万物在命运深处顺应各自的因缘

 

终于相信

掩住耳才能听清心跳

随时光的流向踏歌而行

穿过雪山、溪流、静默的松林

穿透虚妄迷雾

抵达自然真实的彼岸

 

终于相信

忘记我才能拥有魂灵

人影仓皇,众神安详

一切生长与衰亡毋庸置疑

理所当然

 

 

方向

 

尘世的烟火煎熬悲喜

总有一滴泪

在沸腾时迸裂

碎成千万个瘦骨嶙峋的梦

 

看不清梦境里的奔跑

陷落于命定的蛛网

找不到出口

听不见夜钟悲鸣

 

如何渐悟

那隐藏于无数刹那里的神谕

每一步都恰好切合慈悲

 

 

雪园

 

遗落的白羽毛延续着树梢的渴望

空的枝丫试图伸向彼岸

不可预知的羸弱或丰满

 

流浪的牦牛踏过雪线

在冬的边境留下神秘的预言

关于春天和草地

 

鹰栖息于残阳的背影

它保持着智者般的超然

和轮回之上的静默

 

湖的最深处睡着冰冻的时间

积雪下埋藏着一朵雪莲温暖的希望

峡谷与冰峰守候千年的沉寂

 

这是神灵护佑的雪园

坚守着创世之初的模样

 

 

虚空之梦

 

风的指尖

划过夜一样黑的花朵

它传达神的旨意

引领花瓣邂逅月光

 

当夜色饱满

只要一个针眼的缺口

念想便流成汪洋

 

所有的声音、呓语、心跳

呼吸与微笑

连同一生的千回百转

将由一支没有笛孔的箫收藏

 

从此,它们只在体内回荡

兀自低沉或高亢

 

我终究无处栽种我的梦

它在虚空里摇曳

同样虚空的根须与叶片

 

你并非一定要懂得那些音调

神灵在云端

它会看见每个人的心

 

 

夜游者

 

沉默穿透晨昏

缠在指尖,游成鱼

逆流或顺流都不是方向

 

风,吹落星光

掉在心里长成念想

满了,就放生给黑夜

 

拾捡零碎的雪瓣

拼一块湖,沉下所有

与梦有关的涟漪

 

 

失语

 

那些句子和词

蚕一样在喉头蠕动过了

万马一样在心里奔腾过了

 

如今

它们正在结茧

消歇躁动的蹄音

 

我把它们轻轻关好

像关上

一群永不被牧放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