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勇(白玛次仁),男,汉族,创办拉萨诗院,余杭画院副院长,《西藏诗歌》主编。作品见于《诗刊》《民族文学》《星星》《诗选刊》《大家》《西藏文学》《芳草》《中国诗歌》《诗歌月刊》《诗潮》等文学期刊,作品入选《二十一世纪诗歌排行榜》《中国好文学?2013最佳诗歌选》《新世纪诗选》《中国当代短诗选》《2014中国诗歌年选》《中国当代诗人代表作名录》等诗歌选本。著有诗集《田勇诗选》《藏地悲歌》、长篇小说《雪山》《红雪莲》《卓玛的婚礼》《非洲哈达》《度母》《拉萨浮生》《西藏新娘》等多部。曾获首届诗歌‘约伯奖’。有作品在欧洲和台湾发行出版。

 

 

桑姆

 

桑姆,我是时间间隙里的一粒青稞。

被抚弄的过程,亦是重生的过程。

在安静女人的掌心,阳光被硌得慌忙

 

夜深,静坐在圣城蔚蓝的光域

捧出泪水的过程,是你的承诺被淹没的过程

白烛硬生生的,有些扎目

在潮湿的角落,我在等那位过世的女子能将我唤醒

 

桑姆,我深信,漂泊的起点亦是自毁的起点

一路走来,我是捡拾一地的残羽,梳整伤痕累累的心胸

自戕,绘画,泣出的血沫,是唯一的颜料

想放弃行李,用洁色的哈达将你捆绑在我嶙峋的背脊

无论是高原还是平川

我行经的,亦是你低颂着的

 

桑姆,我是空间橱柜里的油灯

在午后,你添加的酥油,溢满眼窝

开启亦或闭合,我就躺卧在你空茫的怀中

百遍的佛音,将有万遍的回声

 

桑姆,当我做回自身的时候,请您给我归去的原由 

 

 

仓空寺晚风

 

            1

 

我深懂得法相和法相的尊严

可,背转身去,我想让对过的

能够摇醒檐铃的晚风,再次撩起我无有的黑发

却不近心空

 

            2

 

就连佛珠之间的空隙,亦被光润填充

在某个深夜

我手捧一撮一撮的黑,涂抹在额心、眼睑

装模作样的众魔看我来了

唤我阿佳,给我施礼的动作

夸张的像午后还在梳洗的人类

 

            3

 

他们啜尽清淡的酥油茶后的舌根

隐含血色

我揽他们入怀,挨个地侍他们奶水

将被晚风卷起的窗帘,一股脑地兜在我们

颤乱的

 

            4

 

当映像跟映像挤压、腾空之前

我的十指,并不像过往般涨疼

依旧,我会将它们合十,端正身骨

诵响的经文,依旧会穿越房梁

在室外,跟晚风私语

 

            5

 

十万次,我在丈量自己跟雪山的距离

十万次,仁青扎西将我扶在黑牦牛的背上

十万次,我跌倒在仓空寺的门槛

回望被这晚风翻起的枯黄经卷

泪水多不过,清晨青稞叶尖上的露珠

 

 

诵经的德吉

 

            1

 

路口,我让那些祭祀的纸灰,漂浮在夜间

颤抖的杯盏,在你的雪白的颈部划出血痕

那黑红相间的

是我安静的手指,触你平整的足底

 

            2

 

普姆,冈底斯是一座垂首的小山

在它的掌心,泛黄的月光,从不见慌乱

并排的酥油灯,在谷底次序明灭

可见,我被自己弄伤的骸骨,整齐山峦

 

            3

 

那请给我雾色,给我归去的万千理由

在黑空中,为我铺垫氆氇或者干草

让我在这个并不严寒的冬天,行进在冰川

 

            4

 

万盏的莲花绽放在残缺的指端

德吉,在塔尔钦的风口,未经彩绘的屋檐

请您启开经堂的旧窗;让您的经声

穿过小镇灰尘的街面

 

 

放生羊

 

            1

 

拉萨,这些光心的黑暗,来的恰是时候

被氆氇包裹的苹果;霉斑从羊角开始

梵语的经文,穿越脚下石板的罅隙

穿越空,和近处电杆的基座

 

装扮我的,并没经过我的允许

坐在轮椅上的转经人,绕布宫转经的时间

是我等身的长度

我背负的鲜奶,总在圣城的拐角

被病猫窃取

 

            2

 

自在的,甚至不敢手触我长生的胡须

抖动的次数,让满城的红光夹杂些星点

可以归去

准备,却一直未落的雪,在周边的山峦

急切血色

 

            3

 

路遇的,是告知我远离篱栏,亦远离牧场

影子,成为我跟自己放生的间隔

于是我点灯的姿势,显得怪异

有人把我带进寺庙或他们的经堂

我举起前蹄,挪开那些易燃的干草

紧闭眼睛,让影子重新在睡梦里倒立

想象今晨阳光的泪滴,那灯芯的周遭,明亮

但满布悲伤

 

            4

 

那么,请允许我回身

草长、叶绿、秋黄;湿润的,有时不需要种子

身边,这无数深刻的脚印深刻不到我心上

独自行走的过程,是无数的鹰鹫迁移了目光

懒洋洋地,苍茫方向

 

            5

 

喜极而泣,施舍的人,终于将碎钞双手递给

残缺和拐杖

中午,我给放生哄着,光芒万丈

 

 

独自修行

 

1、不见光

 

在决然捻灭,燃得正旺的酥油灯芯的过程

确信,我未曾起身,也感悟不到灼伤过后的福喜

就见那年的雪夜,你在黑暗中,用牦牛的尾毛

搓成细细的绳索;勒紧中指,涂上陈年的酥油

点燃之后,我嗅到满室的体香

靠在你怀里,我碳化的速度,快过你燃烧

 

2、一粒青稞的内部

 

多少年了,你并未见我蓬头垢面的模样

立在蓝色的刀锋,那粒剖开的青稞,被我的视线

牢牢拴紧,甚至有时,我会背过身去

十指罩住眼睑,幻想我的前生,并未与您相遇

那黑灶前的影像,也只是影像;老旧的糌粑碗

被谁抛到了西向的河湾

 

3、预知的泅渡

 

请,不要在我的身上叠加绒红的袈裟

醒来过后的微笑,让那些苦难,就只是苦难

那些离别,或是轮回的初始

我跪伏经室,唇角翕动的次数,是我预知的泅渡的次数

见,湿漉漉的沉浮,也夹杂其中

 

4、喜见

 

是在圣城被污浊的角落,十万的空行母

在为我加持

只见,我游离的双目被系上素色的哈达;我数载失聪的

双耳,被再度开启;在靑朴的岩洞,我给自己噤声

甚至,我从新揭起愈合经年的伤口,看那些潜藏的血珠

蝶应般,飞离冬天 

 

 

西藏莲花

 

            1

 

“佛国莲花”,九年西藏,我努力将内地碎裂的心瓣

一一缝合,甚至擦去血污

枯坐在寺庙的外缘,想见在故乡司空见惯的花容

想见的泪水,都能渗透高原的雪山

 

            2

 

谁也感应不到被再次扯裂的痛楚

在蓝毗尼、菩提伽耶、鹿野苑的墟座,我的遍生红莲的身边

将匍匐的双膝都磨成了鲜红

屏障的万仞的冈底斯,我如一位失却魂魄的孩子

哭又怎能哭出声来

在西藏,我的或者别人的故乡

除了古老的壁画、唐卡孤悬梁端

 

            3

 

这样说,我苦苦寻找的香巴拉,并不存家园

久居圣城的人,都知晓雪莲

徒生在高寒的山巅,在我睡去的间隙,伴回趟人间

 

            4

 

那些卖花的寺前卓玛

不言不语地走近面前,微笑亦或能多看你一眼

奢求的事情,在而今的圣城,永是奢求

忠实一地的匍匐人,满身酥油香的匍匐人啊

 

            5

 

我顺从地,将双掌举过额顶,只为半空能够飘坠

一片残损的哪怕滴血的莲瓣

 

那再度结痂的,是慰我的层叠的往生的围栏

 

 

被苜蓿覆盖的拉萨城

 

            

 

整天,我用白色的哈达遮住双眼

跟失明的阿妈啦,说起五月和五月之前的某个傍晚

在朵朵雪山的另一边

有数棵的菩提,广植在城间

有数只的孔雀,徜徉在麦田

古老的恒河岸边

那里的雾色刚刚升起,有一条被亚麻包裹的渡船

被荷灯引燃

 

            2

 

脚边的放生羊,在阿玛啦细微的表情中

舔舐转经筒上锈迹的经文

它背上的蔬菜叶,焉成日后鲜活的泥土

光秃秃的,石板、台阶厚重的墙壁和红门

仅凭想象,我断裂的泪腺,被哈达纯透的经纬

重新编织------

 

            3

 

层层的玛尼石,摆放在我们归去的路口

如一位阅世的老者,一壶青稞、半袋的糌粑

阿玛啦,我想用这残缺的凿钎,跟您一起

掘损今世的目光

也只有这样,久违的苜蓿才能成片覆盖在圣城

我们迷途的牦牛、马鹿、藏羚羊,才能在夜色里

欢叫着,回到家乡

 

 

在拉萨的晨光里,我无从坠落

 

1、这些,更接近死亡的色彩

 

难以掩饰这与生的无奈

魔性开始在白昼中肆虐

我放开左手,右手像个在排队等候的

贪婪的孩子,其实扼住的是我的颈部

在我喘息的过程中

一些灰黑的液体,从天堂里直泻

 

2、自我拯救的方式

 

我拿灰黑的液体,涂抹廉价的画布

希望能有几支冬日的花

在隐秘处静放

我将诱惑我的曾经的敌人,一一请入

给他们粮食和产自高原的酒水

在他们自感富足的同时,递过

能断铁的藏镰

 

我感觉到了皮肤被割开的热度

接着,我在现实中,跟故去的妻子

含泪接吻

 

失却人性的他们,加大了

刀子的力度

那些红色的血珠,喷溅在画布上的

让我在最后一刻,并不见悲壮

 

3、在拉萨的晨光里,我无从堕落

 

黑猫,又是在晨光里,牵引我的黑猫

我骑在它的背上

任它用愤怒的眼神,步向金顶的寺庙

任由它钢针般的胡须,扎向裤脚

这时候,我总会微笑着唱响久违的经文

像回家的圣徒

在拉萨玫瑰色的晨光里

我预知那些柱状的物体

像温柔的孩子,在跟季节争吵 

 

 

我的明王妃

 

1、我所设置的场景

 

酥油灯、藏香、颈部的哈达、明妃被撷至一半的白色背心

素颜、长发,不,她没有长发

法号、高亢的诵经声,跪附一地的僧人。不,这一切的虚无

 

叠嶂的高悬的唐卡,古旧的能够惹人联想失血数次的叫故土

的壁画

年轻的扎西和卓玛,可以探头窥探我的裸身的明王妃;可以抚摸

她光洁的柔臂,甚至可以在我俩交合的过程中,学我们吟叫

 

2、我系着围裙告诉你,我真实的身份

 

世间所有圆形的、柱状的,我都认为跟欲壑有关

可我讨厌生殖,就以此为凭:将热锅内焉下去的数棵蔬菜兜入

四月的花园,给它们培土、施肥,拿围裙干净的一角,擦拭久违

的泪水

我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矛盾人,然后,我坐直身子,感觉身下隐秘

的地方,开始潮涨

请允许我关门

 

3、继续我的身份

 

事实上,我就站在拉萨最高楼层的顶部,时间,春末;周遭,雪山

环抱

相信,这是我最后的光景,我想跟亲人告别,不止一次了,那亲人

是我自身的骨瓣

跟终身相爱过的人告别,那人,已先我泅渡在彼岸,她说,那里开满

花叶永不能相见的曼珠沙华

我跟自己告别,就是跟明妃告别

 

4、就此,你能够理解以下的画面

 

关上门,我探了探古色木桶内的水温,倒了杯产自法国第戎的红酒

这之前,我望了眼雾镜中的裸身,伟岸的、坚挺的,圣城的某处

背过身,我的逐渐隆起的明妃,已闭紧双目,口含她红润的乳端,娇喘

的腹部,如摇曳的莲瓣

她开始踮起脚尖,让那异域的红汁,漫过额、鼻翼、唇沿------

那些该竖立的,竖立在我娇柔的体内;那些该融化的,比如雪山和它蓝色

的冰川

 

5、我的明王

 

至此,我的女性的眉目越发清晰,渐进消褪的忿相,是一场

归程

在圣城,日日我坐在自身怀里,偶尔踮起的脚尖,总会拨弄我落去的

发丝

 

我的明王,被我撩在坚挺的怀里,给他自由,但不给他呼吸

 

 

度母欢歌

 

1、铜莲花 

 

这是一些被镂损的莲瓣,如我的十指在虚假的爱中愈显高昂

我在乎它们的形状,囚禁的太久,我望见那些网状的脉络

似乎并不愿包裹

似乎簇拥而至的,只见额头的白魔,端卧在我膝上

故意地,它们始诵我父辈!在我最长,且性感的中指撒上尿液

 

我是怎样一个人

逃避的光束,硬生生卡在闲适的眼窝,有时,凿子就握在掌心

等圣城的烈日还未灼瞎双目的当口,感悟利器放大瞳孔的过程

那雕花的拐杖,被提前搁在棺房的出口

我召唤你进来,是让你欣赏

 

2、古色调

 

渐渐萎顿的、弯曲的,在拉萨午后的古色调中复活

双性的莲花,故意寻回欲望的成分,被遮掩的激情,依旧存在

像明王那样,在厚重的圣殿,将自身深搂,与生俱来的魔

和善念,将血肉折磨的,几近透明

 

这样,回溯的过程,万朵的铜莲,在湖水中绽放

万条赤裸的尸骨,浮游在周遭,他们唱诵欢歌!让那些岸边的女子

相互噬咬;伟岸的男身,温柔缠绕

 

3、瑜伽欢

 

复活之后,我仍见邪恶

遍布圣城的心魔,随度母起、坐

(在这乍暖还寒的四月,梳妆台前的我,详细地整了发髻,荡漾刘海

将上、下唇涂抹不同颜色的唇膏;用两枚硬币将恣意的胡茬拔除

描眉、眼影,一线儿的可人装束,柔柔地,我将度母拥入怀中)

第一次尝到泪水的滋味;将额贴在度母的胸口,跟她一起唱:

“嗡达瑞度达瑞嗦哈!嗡达瑞度达瑞嗦哈!嗡达瑞度达瑞嗦哈!

嗡达瑞度达瑞嗦哈!嗡达瑞度达瑞嗦哈!嗡达瑞度达瑞嗦哈!

嗡达瑞度达瑞嗦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