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昌耀
高原不在青海
也不在西藏
高原在黑夜的星空下
在一个人孤独的内心中
青海湖的水波光粼粼
一群群的飞鸟
其实都是裸体的笨拙的不能飞行的
是你给了它们洁白轻盈的羽毛
于是你来不及在塔尔寺再多许下一个善良的愿望
它们已成群结队飞起来
为什么生活总喜欢与一个瘦弱的身影
发生严重对峙？
站在荒凉高原上血液一次次涌出身体
点点滴滴
草叶上岩石上湖水中
你用一根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不停地画圆圈
远处的草滩上传来阵阵白鹤的鸣叫
为什么苦难总是找最苦难的人下手？
站在高原
站在天边
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
寒冷的风
把他温暖的尘世吹得十分陌生
步步紧逼一个老人
为什么命运选择让一个老人去放牧高原一百头桀骜的雄牛？
无数的黄昏落日
一个老人的身影
就像一块铜
重重压在高原上
高原天鹅湖
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在繁华的国际大都市中
黑白分明的钢琴键下
这里的天鹅湖
在雪域高原苍莽戈壁上
站在湖畔
茂盛的芦苇长满湖边
远远看去
千万株芦苇就象一群高原人的身影
就像远处的群山来到湖边
风吹芦苇
芦苇的影子群山的影子在湖水中乱舞
就像一曲热烈的锅庄
风平浪静之后
湖面烟波浩淼水天一色
一群美丽的身影从天而降
就像古老的传说重返人间
一面湖水
一岸芦苇
一群天鹅
雪域高原就像一块巨大的舞台幕布
苍莽戈壁就是柴可夫斯基不朽的钢琴
德令哈的夜晚
——写给海子
今夜的天空没有星星
今夜姐姐早已衰老
你说“还有十天
我就要结束漂泊的生涯”
这么多年过去
你仍没有结束漂泊
仍没有回到你的村庄
德令哈
让你回家的路变得无比漫长
没有星星
你就躺在露水旁边
躺在德令哈星罗棋布的湖水边
你在德令哈安静沉睡
想什么时候醒来就醒来
没有任何打扰
德令哈的每个夜晚
都是你生命中的拂晓
草原之夜
昏黄的马灯
在草原深处亮着
夜行人的身影
离灯光越来越近
最后
他在马灯前停下
拍打下一身白天的灰尘
安静的羊圈
就像天空的月亮
就像黑夜温暖的枕头
一个疲惫的身影
重重地压在羊圈和月亮之上
草原时间
草原的夜风
围绕着一堆残留的篝火左右徘徊
那些热闹的身影
转眼全部躲进了露珠和石头中
今夜整个草原
只有几朵野花还在冰凉的夜里深情地回眸
水滑的月光
照在快要熄灭的篝火上
与灰烬窃窃私语
今夜无眠的人是你是我
我们在今夜共同学习如何用一颗露水做枕头
而草原无边的夜色
让我们的内心起伏不定
伸手便碰到了夜色中那扇虚掩的大门
辽阔的草原朦胧的大地
许多的身影像星星一样悬挂在天空
又像露水一样从草叶上轻轻滑落回归草原
回归大地
回忆昨天
我们一直珍惜和保留着祖先的遗传
在季节中不断迁徙搬移着自己
不断地留恋一块又一块土地
我们在草原上留下了许多
只有火红的狐狸才能辨认出的
无色无味的脚印
我们忘记了年龄和时间
女人们大量地生儿育女
我们丢弃了多余的行囊
从春天到冬天
青草与露水保存着我们最初的容颜
草原花香
这里有一片星星点点的花
撒在草原上
不注意你就走过了它
不会走近去观赏它
像沙粒
被风吹到了草原之外
像一队蚂蚁
在草原上走远
......
倾斜的山坡
天空中飘浮的云朵
跟随着一群牦牛移动的身影向上
最后停留在高高的山坡上
洁白的云朵没有声音，就像牧人一根疲倦的鞭子
只有岩石上的一只鹰
突然抖了抖巨大的翅膀
牦牛们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上
这里的阳光更充足
这里的青草更饱含雪水的味道
河滩上的草慢慢开始枯黄
必须向更高的地方
靠近雪线的位置寻找青草
远远看过去
笨重的身影
像远古的阳光并没有走远
一直就停留在山坡上
像一幅古老的岩画
古老的生命从一块岩石上复活苏醒
正饥饿地站在青藏屋脊上
日月星辰江河湖泊森林山峰
在漫长的时光中
就像被反复啃食的青草
时间早已把它们消化干净
现在只剩下一团饥饿的风雪在身体中热烈地翻腾
让大地也不能安静
最后是神的影子
进入了它们身体镇住所有风雪
并从它们身体上取下一枚青铜般的头颅
悬挂在高原每个屋顶上
大地江河山川湖泊森林日月得以安静
从此高原的风雪和身体中的风雪混合在一起
成为高原一道传奇的风景
此刻山坡上的身影
就像是一个个走动的青铜
一幅刚刚画好的岩画
所有的风雪
停在古老的青铜面前，岩石面前
从风雪中闯过来的身影
继续和风雪陪伴在一起
高高的山峰，厚厚的冰雪
压在青藏的肩胛上
还有一群放牧冰雪的身影
孤独的牦牛
在青藏
一只牦牛是孤独的
一群牦牛也是孤独的
它们啃食掉夏天的青草之后
继续啃食秋天的黄草
此刻一只牦牛对着一块石头发呆
对着周围满眼枯黄的草发呆
夏天带走的不只是青草和格桑花
或许还有一只牦牛身体中的雄性荷尔蒙
天空中漂浮的一朵白云
像不见了牧人的空帐篷
此刻一只牦牛也像一朵云
在高山和草场之间自由地漂浮
仿佛又回到远古的神话故事中
创世之神刚刚手起刀落宰下一个牛头
扔在地上
青藏立刻隆起了高高的山脉
割下牛尾扔出去
化成青藏弯曲的大路
剥下牛皮在地上铺开
有了眼前开阔的草场
故事被一阵从山后吹过来的雪风打断
一群牦牛已经越过了山头
走在最后面的一只
站在山坡上突然回过头来
朝远处那个没有跟上来的影子张望
一群牦牛就像一本早已卷边的神话故事书
每只牦牛都是书中的一段
所有故事被风雪揣在怀中随时翻阅
四季青草从一群又一群牦牛的脚掌下循环长出
最远处那只孤独的牦牛或许在某个时刻早已变成一块岩石
在青藏
一只牦牛与一群牦牛始终繁衍和热爱着与生相伴的孤独
孤独 帮它们赶走高原最猛烈的风雪
哑鸣，龙门山下川西坝子人，业余喜诗，有诗歌散见《人民文学》《星星》《鸭绿江》《黄河文学》《山东文学》《四川文学》《雪莲》《鹿鸣》《诗潮》《诗林》《文学港》《延河》等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