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从黑洞深处传来,悠悠钻进他的耳朵。伴随着这铃声一同到来的,还有一段悠扬的旋律。他凝神聆听着旋律中夹杂的诵词:“此次功德圆满的烟供仪式,回向给一切有情众生。那些方才因何种原因而往生、尚未抵达彼岸、在中阴世界里飘荡的众生,尤其是那些虽在中阴里游荡却不知自身处境的可怜灵魂。”
这声音从远方一遍遍传来,清脆的铃响、悠扬的旋律,还有那连绵不绝的诵经声,仿佛将他从混沌的梦境中拉扯出来,意识渐渐地清晰起来。
“终结此生、踏上轮回之路的一切有情众生,在尚未证得无上佛果之前,切莫再贪恋色香俱佳的食物与饮品,以及那些色彩绚丽的衣物,应于无求无欲当中,满足自身的所有需求。仍在中阴界徘徊的灵魂,祈愿莫让他们再遭受饥渴难耐的痛苦。”意识逐渐清晰之后,他仍能听见这样的声音持续从远方传来。
他还闻到一股将糌粑和甜品混合烧焦的味道,这焦烟味香得难以形容。风把这香气四溢的焦烟味送进他的鼻孔,而后从鼻孔缓缓蔓延至全身,让他一时间有了吃饱喝足的感觉,就如同阳光明媚的午后,饱餐一顿后昏昏欲睡、不愿动弹一般。
他常常把入睡之后,无论看到何种物体、听到什么声响,亦或是吃喝拉撒等所有活动,都称作梦境或做梦。想到梦里应有尽有,他惊讶地翻了个身。就在他翻身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那是一声哀伤的呼唤,酷似阿妈哭泣的声音。
他在清脆的铃铛声与柔美的诵经声中奋力寻觅那悲哀的啜泣声,最终,他确定那是妈妈的哭泣声。即便身处梦境,听到妈妈的哭声,仍会让人无端地难受,或许是原始情感在悄然发酵,又或许是骨子里的细胞在渐渐复苏。
他极为不希望这样的梦无休止地折磨自己。为了尽快从梦中醒来,他不停地辗转反侧,可身体仿佛被恶魔压制,上下眼皮好似被缝合在一起,无法睁开。然而,他依旧清晰地听见清脆的铃铛声、柔美的诵经声,还有妈妈那悲戚的哭泣声,各种食物和衣服烧焦的味道也不断钻进鼻孔。
他如今尚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也不晓得此刻已到何时。他高声呼喊,奋力睁开双眼,那好似被针线缝合的眼皮却依旧无法睁开。整个身体仿若被一座大山压住,动弹不得。他心想:“我是不是被什么魔鬼给镇住了?”隐隐约约间,他感觉自己的手搭在心脏上,就这样睡了过去。
一声清脆嘹亮的声响在耳边骤然响起,一缕香气自鼻孔缓缓弥漫至全身。在经历了一番挣扎之后,他总算从那如鬼魅般纠缠的困局中挣脱出来。
他一醒来,就瞧见自家院子里许多人正在举行供烟的仪式。他清晰地看到,破陶罐中缓缓燃起的各类食物和布料,还有阿妈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独自垂泪,时不时还唉声叹气地坐着。众多亲朋好友与往日不同,每个人都身着朴素的藏服,脚步匆匆地来回忙碌着。
此刻,他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声响和气味并非梦境,而是真实存在于现实之中。他依旧搞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急忙冲进屋内查看。只见几位喇嘛正在举行各种各样的仪式,先是进行烟供,接着又做了火供。每个喇嘛都对着面前红白相间的食子,进行多次回向。
他又跑到另一间房,只见房间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幅唐卡,唐卡下方的木桌上点着几盏酥油灯。在酥油灯光晕染的角落里,一具头朝北、脚朝南的尸体呈狮子卧的姿势躺着,尸体被一块白色的布料覆盖着。
肯定是有人去世了。
他并不清楚究竟是谁离世了,但能确定有人去世了。他赶忙跑到火塘边,急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是谁走了?” 无论他多么焦急、声音多么响亮,周围却没有一个人理会他。他又跑到阿妈跟前,反复询问同样的问题,可阿妈压根没察觉到他的存在。看到阿妈如此悲痛,他安慰了许久,阿妈依旧无动于衷,对他不做任何回应。他无所事事,只好独自坐在门槛上发呆。过了很久,突然他的弟弟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匆匆忙忙地朝佛堂跑去。他也紧跟在后面,“卦象结果便是如此。”只见弟弟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放在几位喇嘛面前,轻声说道。
他瞥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着的“性别男,属相狗,元素木,往生者姓名,扎西曲登”等字迹清晰可见。下面还有用手写体写着的“一切功德都回向亡者扎西曲登”一行字以及几座寺庙的署名。
看到这些内容后,他暗自思忖:在我们家,名为扎西曲登且属狗之人,仅他自己而已。至此,他才猛然醒悟,死者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进而也联想到那具尸体便是他本人。他仍旧不明白自己缘何离世、如何离世,以及何时离世等问题。
是的。
倘若死者是他自己,那应该是今日清晨天尚未亮之前发生的事了,在几番思索之后他终于确定了这个时间点。
就在昨天下午,他和女友约定好了时间,晚上要去女友家相聚。天色渐渐暗下来,他骑着那辆破旧的摩托车,从村头朝着心爱之人的方向飞驰而去。摩托车那微弱昏黄的照明灯,是这黑夜里唯一的光亮。
虽说他们俩交往已有一阵子了,但出于避嫌或其他原因,每次见面总是提心吊胆的,仿佛沿途的树木都会说三道四,让人心生畏惧。通常,当太阳翻过最后一座最高的山头,人们结束了一天的辛勤劳作,天空如同被一块黑色的布匹所笼罩,那些不敢见光的猫头鹰陆陆续续出来觅食的时候,便是他前往心爱之人那里的好时机。他依旧像以前一样,骑着那辆连照明灯都不太亮的摩托车,穿过黑夜,朝着那既刺激又令人向往的方向奔去。
这是两位心爱之人相聚的盛会,是扎兰上部和下部的两位年轻人冲破夜晚束缚的开端,是将爱转化为力量传递给彼此的夜晚。他迫不及待地冲出黑夜,最终抵达了她的家中。
今夜此刻,他们无需再顾忌一切,也不必担心有人会发现他们二人密谋的成果。他紧紧地抱住她,尽情地亲吻着她。这气息令人沉醉,令人冲动,让人忘却一切,尽情享受当下,接纳彼此将爱转化而成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完成了两个异性之间需要完成的使命。他满头大汗地躺在她的怀里,渐渐睡去。在他们传递彼此力量之时,外面飘起了一场薄薄的雪花。雪花仿佛在点缀黑夜中的大地山川,大地在一片黑白交织之中朦胧地呈现出来。而他们俩沉浸在那片喜乐之中,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清晨,天还未完全破晓,白央抬起头,望向窗外,说道:“下雪了。”
“真的吗?那可糟了!”他匆忙回应。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现在没什么秘密可藏了,脚印会留在雪地里的。”
“要不你倒着回去,这样别人或许就不知道是你了。呵呵!”白央再次搂住他的脖子,笑着说道。
“我不是骑摩托车来的吗,怎么倒着回去啊?”
“……”
“我要回去了。”说完,他猛地从床上起身,迅速穿好衣服,匆匆下楼,骑上摩托车离开了。看他那急切的模样,好似一位急于处理猎物的猎人。
他返回家中需途经一个村庄,再爬上一段悬崖峭壁般的山坡,翻过那片岩石坡便能抵达他们的村庄。这座小坡也是两个村子的交界处。由于他往返此地的次数颇多,对这里的路况和地形了如指掌。他加大摩托车的油门,准备冲过那个小山坡时,因昨夜的积雪尚未融化,摩托车滑倒了,车子的冲力直接将他甩下悬崖,从此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他静静地坐在佛堂门口,回忆着昨天发生的事情。透过这些事,他能够确定自己是在悬崖处因车祸离世。倘若如此,现在的他理应身处中阴界。
他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宛如一道光或是一团气体,好似被风吹动的鸡毛,飘飘忽忽。
他再度回到那具用白布盖着的尸体前,想要看一看自己的模样,可无论怎样尝试,他的手始终够不到那块白布。
他如今已全然确定自己离世的事实,也明晰当下的自己是个没有肉体、仅存意识的亡者。他具备一项颇为特殊的能力,即心中想着何处,即刻便能抵达该处。
他心想,如今自己已成一具尸体,不久后尸体亦会被人妥善处理,届时自己不过是个名字罢了。想到这些,他不禁有些伤感。看到家人们仍在为他哭泣、为他叹息,他更是悲痛欲绝。而他的双手再也无法轻抚亲朋好友,亦无法安慰这些可亲之人。即便他们呼唤他的名字,他也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他就这样飘飘忽忽地度过了三天,如同一片被风挟持的鸡毛,轻盈却不由自己。在他离世的第三个清晨,天光尚未彻底浸透大地,几个年长的男人默然走进停放尸体的房间。他们用清水象征性地擦拭尸身,随后用酥油封堵身体的每一处开口——阴茎、肛门、嘴巴、鼻孔……凡有孔窍之处,皆以酥油填塞。接着,一根粗麻绳从尸体的膝弯穿过,缠绕至脖颈,紧紧捆缚。
他痴痴地望着那具被众人用力摆弄的躯体,心中暗叹:这些人为何如此冷漠?几声哭嚎骤然撕裂寂静,尸体被抬往天葬台。
鼓声与哀泣交织的声音,从天葬台荡开,缓缓漫过整座山谷。他也想和他真爱一生的尸体作最后的告别,心念一动,便已抵达了天葬台。
数百只秃鹫在天空盘旋,羽翼划出的缝隙间漏下光束,照在尸体上宛如一道虹彩。秃鹫依次降落,有序地覆满他曾经珍爱的身体上。他站在不远处凝视这一切,看着它们撕扯、吞食那具与自己共度一生的皮囊,竟没有一丝的疼痛感,唯有泪水汹涌而下——这是他对与生俱来的肉身,做出最后的告别的唯一方式。
那些秃鹫啃完最后剩下的一块骨头和连一丝肉丁都没有之后,心满意足的又飞向了远方。一声寥落的击鼓声,仍颤巍巍的悬在天葬台上空。此刻四周安静了下来,唯有烟供的清芬与他生前穿戴的衣物焚化后的余烬气息,静静弥漫在稀薄的晨光里。
他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飘荡,期间还有几次飘到了他心爱之人白央身旁。
如今,他对这悲凉的世间唯一眷恋的,是慈祥的阿妈和心爱的白央,对她俩着实是依依不舍,除此之外,再无贪恋。倘若还有一些难以割舍之物,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舍弃。
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去和阿妈、白央做一次最后的道别。完成这最后一点心愿之后,他便离开这被痛苦填满的人世间,飞向一个更高更远的地方。
他随即飞到白央跟前。白央绝望地望着天葬台的方向,硕大的泪珠从眼眶中涌出,滑落至脸庞。这一颗颗眼泪,既包含着两个年轻人最纯真的爱情,也有无情岁月带来的不可思议的折磨。若要给这些眼泪取个名字,那便是命运。
白央的眼神飘向远方,好似准备迎接从天葬台飞来的一只只秃鹫。她甚至开始担忧,他的尸体已经喂饱了这些秃鹫,秃鹫的粪便会洒落在何处。而他不仅能看见白央,还对她的所思所想了如指掌。
他再次靠近白央,而对这这些举动,毫无察觉甚至连一丁点的触动都没有。他再也无法忍受,直接搂住她的脖子的瞬间,他掉入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房子里。他极力的挣扎想尽快逃出这个房间,但是此时他又有了触摸房间里的任何东西的感觉。最后也没能逃脱出去。
就在扎西曲登去世的九个月零八天之后,白央生下了一个可爱的男孩。
男孩的眼睛像极了他,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月牙的形状。

作者简介:琢古•定增成利,(扎西切灯)简名琢成。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甘孜州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青年文学协会会员,《贡嘎山》杂志骨干作家,曾有小说与散文等文学作品登刊于《贡嘎山》《藏地阳光》《白唇鹿》《甘孜日报》《青海藏文报》《琼迈文学网》等。2024年获《贡嘎山》杂志年度优秀奖,

译者简介:绕吉,藏族,1992年生于四川得荣。四川省文艺家协会会员,甘孜州文艺家协会理事,甘孜州作家协会会员,得荣县文学爱好者和民间文化保护协会会长,现供职于得荣县文学创作基地。有藏汉双语作品刊载于《西藏文艺》《青海藏文报》《贡嘎山》《康巴文学》等刊物,主编有《得荣风情——民间文学丛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