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卓(贡却吞卓)是一位出生于西藏那曲的青年诗人,他用汉藏双语进行诗歌写作,部分藏语诗作亦经由他人译介进入汉语视野,其中《空荡的心》《从手心的血滴》《奶奶》《路》四首诗由久美多杰翻译为汉语。从一颗“空荡的心”,途经“手心的血滴”和“奶奶”的背影,最终抵达一条虚实莫辨的“路”。这四首诗不仅是一个青年诗人的心灵独白,更是一代人面对现代生活时那种共同的、无处着陆的漂泊感。

《空荡的心》中“空荡”指向一种缺失、一种虚空,而“心”却是人类情感与精神的载体。所以,当“空虚”成为“心”的定语,诗歌便向我们展示了一种既存在又不在的奇异状态。诗歌开篇“一个惆怅的影子粘着我”中“我”是被“影子”所附着的实体,而影子却有粘附性,暗示一种无法摆脱的内在状态。当“风”“云”“躯体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发觉”这种内在的孤独与迷茫时,诗歌揭示了一个更为严峻的真相,即现代人的疏离感不仅是与他人、与世界的关系问题,更是一种自我与自我的断裂。诗歌的中心话语“空荡的心”并非一个静态的描述,而是一个动态的心理过程。“人们过于自私/与命运无关/是这个世界在作怪”,看似简单判断的三句话,却完成了对现代困境的三重拆解。首先,“人们过于自私”指向个体主义,当每个人都将自我作为中心,真正的连接便成为不可能;第二,“与命运无关”切断了人与宿命的关系,使孤独失去了其古典悲剧的庄严感;第三,“是这个世界在作怪”将矛头指向现代本身,这个由资本、技术、城市化构成的“世界”,制造了一种心灵的异化。接着,诗歌展现了诗人对“异域的街道”与“挣脱笼子的各种情绪”并置处理,其中“异域的街道”暗示地理位移与心灵位移的双重性——当现代人频繁地在空间中移动,精神却往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固化。“挣脱笼子的各种情绪”本应象征解放,但诗人却让我们看到“他们每一颗心都上了牢固的锁”——一种心灵的禁锢。

《从手心的血滴》开端便指出,“夜晚悄悄走来 / 万物自然散去”。这两句形成一种时间的双轨结构。“夜晚”是主动的、拟人化的,而“万物”则是被动的、自然的,它们仿佛遵循着某种不可抗拒的节律。“我从疼痛的伤口 /完全明白了一切不属于自己”。这里,疼痛带来了某种清晰的认知:不属于。这不是怨怼,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了悟。“望向远方”的眼睛恰恰“没有看见”最切近的东西:从自己身体里分泌的疼痛。这是一种目光的错位——我们总是习惯于将视线投向他处、投向远方,却对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最真实的东西视而不见。值得一提的是,疼痛在这里不是一种突然的冲击,也不是一种剧烈的爆发,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几乎是生理性的渗出。转折发生在诗歌的最后三行。“所有的疼痛”是一个总括性的陈述,意味着此前那种疼痛不再是一种隐秘的、不为人知的分泌。接着,疼痛“四散而去”,它离开了伤口,离开了那个最初产生的源头。“滴落”与“积”这两个动词,赋予了疼痛一种液体的质感。它不再是抽象的感受,而变成了可以汇聚、可以盛装的物质。“积在手心的血滴里 / 清晰地看到了你”。血滴是疼痛的物质化结晶,在这滴血中“我”看到的却不是自己的伤口,而是“你”。回到诗歌的标题,“从手心的血滴”里的“从”字本身暗示着一个起始点和一个方向。当血滴在掌心积聚,“我”的目光从远方收回,低垂于手心,却在这最低处、最近处,看见了最远的、最渴望的、最无法触及的“你”。所以,诗人用这短短十行诗句,完成了一次从“空”到“看见”的艰难迁徙。

《奶奶》转向了个人化的记忆空间。“我沿着门前的小巷/给您步履蹒跚的背影/画了一条通向远方的路”这三句话里“画”这个动词极具张力,它暗示着一种无法真实抵达的徒劳,一种想象中的连接。“背影”与“远方”共同构成了某种记忆的状态:我们永远在为一个已经离去的身影铺设道路,而这条道路也永远处于“画”的状态,而非“走”的状态。“拉萨的上半夜很冷/是因为我的心与您的距离吗?”这一问句揭示了整组诗歌的核心焦虑:物理距离与心理距离的不对等。当诗人身处拉萨,思念已故的奶奶,他感受到的不仅是空间上的遥远,更是生与死、过去与现在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然而,诗歌并未停留在简单的思念层面,而是将奶奶的去世重新阐释为一种主动的“去远方”——“是为了满足两个爱子的心愿/其实,并不是这样/那里有着宁静的记忆”。这种对死亡意义的重新书写,显示了诗人试图在记忆的废墟上重建某种超越性连接的尝试。

《路》中“借宿”暗示着暂时的、不稳定的存在状态,而“寒冷的风”则延续了前两首诗中无处不在的寒意。所以,诗人写道,“借宿的人家的门窗里/不断吹来寒冷的风”。诗人“长久凝视着无色界”,而这里的“无色界”在佛教语境中是最高的存在层次,超越了物质与欲望,但诗人在这里却将其与“弹奏给悲苦的乐音”并置,形成一种苦行与超越、悲悯与距离的复杂交响。“回归的路让暗夜给摧毁了/你和我实现过什么承诺?”这两句诗直指承诺的危机,不仅是对他人的承诺,更是对自己的承诺。“抓在心里而失于手中的永恒幻觉”,这句话是整首诗中较有深度的句子之一。“心”与“手”的对立,“抓住”与“失去”的同时性,“永恒”与“幻觉”的悖论性结合,共同构成了精神困境的本质。“最终,你变成了那条路”,这句结束全诗的句子,完成了诗歌的结构转变。

纵观四首诗歌就会发现,心灵的“空荡”或许是我们必须面对的基本条件。但与此同时,通过对记忆的深度挖掘、对地理空间的诗意重构、对语言本身的信任与怀疑,为我们展示了一种在承认无处着陆的同时,仍然保持飞行;在接受空虚的前提下,将空虚本身转化为一种通行的方式可能。“路”不再是一条实体的道路,而是一种关系性的存在。现代人的困境也许不在于心的“空荡”,而在于我们急欲填满这种空荡、锁住这种空荡的努力。总之,吞卓的诗歌从“空荡的心”到“从手心的血滴”,再到“奶奶”和“路”,通过意象的层层递进,不仅完成了对个体孤独感的剖析,更在记忆与地理的游移中,为我们绘制了一幅现代人的精神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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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宝当周(1988-),男,藏族,青海同仁人,中央民族大学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少数民族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