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华锐的相思是宿命的,这种情愫来临时多在午夜,靜寂而神秘,带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就象光明冲向黑暗,无法抗拒,不可更改。

华藏寺

这是我今生最思念的地方,记得在大雪纷飞的冬季,我穿过铁路去上学,火车吐出的蒸气把我喷成个小小的水人儿。所以,童年的梦总是湿漉漉的,就象那时的我总是那么爱哭,为偶而考不好的成绩,为总也算不好的珠算,为节日里丢失的一条红纱巾,为许许多多不开心的事。我忧郁而懂事,超越了年龄,但并没有超越时代。那时的孩子都很成熟,放学后我们常相约去捡煤渣,黑黑的小手书写着一种昂扬的时代精神,但那时我们浑然不觉,拼命捡煤的目的只是为了父母的夸奖。也许这是七十年代孩子对传统美德的决绝继承,不管是藏族还是汉族,我们都一样深爱着父母,从不怀疑他们的能力,从不嫌他们没有挣到足够我们挥霍的钱。而他们从没有为我们请过家教,也从不为我们的学习发愁。但我学习很用功,我常去华藏寺背后的土坡上大声的背诵。这是一个有着辉煌历史的寺院,破四旧的时候把寺院的房产没收了,又担心神灵的惩罚,所以把这个院子当作人民公社办公的地方,认为可以镇得住一切与人民为敌的异端。那时,无论春夏秋冬,我总是站在一个固定的位置诵读,有时是《静夜思》,有时是《一月的哀思》,但我实际上从来都不思考什么。偶而,我会仰望着寺院的屋顶,那里有跪着的对羊,有挂着的铁马,只是残破不堪。若干年以后的一天,我终于零零星星的知道了华藏寺的历史,在藏语中它被称作绕杰寺,始建于明朝中叶,清康熙时该寺被列为朝庭护国寺之一,领受朝庭的奉饷,1958年毁寺前,寺内还珍藏有明清两朝所赐玉印、文书、朝服、匾额、金玉佛像等,是华锐草原上香火比较旺盛的寺院。我想象着华藏寺昔日的盛况,感念着一代代活佛们博爱的容颜,不由潸然泪下。也是在那一天,我看到了一个赤着胳膊诵读经文的喇嘛,时值严冬,他旁若无人,表情安详,偶而会把目光投向寺院的屋顶,那里的风景依旧,只是崭新锃亮。这新旧的轮回中,我已经由一个孩子成长为一个孩子的母亲,我突然很想去寺院的二楼看看,最近距离的听听季风吹过铁马的声音。其实我知道这只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因为在正月初一时,我跟着父亲去寺里煨过桑,同行的还有我黑而健壮的小侄子,他的小脚迈上了二楼,我却只能怅望着他小小的背影,因为守寺的喇嘛告诉我,女客不能上去。当时,我突然全身发冷,童年的火车蒸汽再次喷湿了我渺小的躯体。我曾是华藏寺忠诚的守望者,在我背诵诗书的过程中,我梦想着成功,渴望着飞翔,我把自己对生活的全部希望交给了它,我以为,它是属于我的,因为它分享了我人生的全部的并且是最圣洁的秘密。但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季节,它却让我以这样一种方式清晰的感知了自己的性别,或者说感知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存地位。我开始怀疑自己,我苦苦追求着成功,然而我到底是谁?成功又在哪里?酥油灯的火焰在温暖的燃烧,烧得我的心一跳一跳。在人声鼎沸的都市里,我感到迷惑。

石门寺

想起石门寺的时候,总感觉有阿爸讲故事的声音响起,就象一流清涧,叮叮咚咚。因为,在小时候,阿爸经常用自行车带着眼睛黑黑的我去上班,那时的我戴着父亲给我买的一顶花帽,如一只翩然的蝴蝶,常在父亲温暖的故事声中飞过石门寺,却从来没有进去过。我来到石门寺时,已是多年以后一个寒冬的午后,春日蝴蝶早已悄然离去,我带着一身寒气迈入了寺门,可我手里仍然拿着一顶花帽。守寺的是一个总是呵呵笑着的和蔼喇嘛,他对我的花帽充满好奇。那是我在临潼买的一顶“五毒帽”,是心灵手巧的陕西婆姨们做的,它艳丽得有一点不真实,但年轻的我喜欢那种很张扬的感觉,现在想来,我那么张扬的走进石门寺,是我的罪过。也许,每个人在年轻的时候都有过罪过,但那不是不可饶恕的。就象当年的石门寺,如一位慈爱的长者,含着微笑面对着年幼无知的我,这份安祥与包容将会让我在未来的岁月中学会安祥与包容。我记得,成年后我和父亲有过唯一的一次争执,那一次,他用成年人的理性告诫我要重视物质的威力,我却象唐吉诃德一样把自己当成战无不胜的精神斗士。当时我们俩一样的固执,所以争执后是无言的沉默。沉默中岁月在流逝,至到有一天,我在生活中疲惫不堪,我突然开始怀疑我当初的信念。也是在那一天,我突然发现曾经英俊高大的父亲已两鬓染霜。在那样一个瞬间,我泪流满面,想起了我童年的花帽,想起了过石门寺时父亲为我讲过的一个个的故事,还有我们唯一的那次争执。我知道,我真的错了,我是一个没有信仰的年轻人,可是,我不该伤害有信仰的老人,就象我当年不应该那样张扬的走进一座寺院。如今的石门寺仍然含笑在香柏野花之中,也许,是在等待着一个象我这样的年轻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