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
1
春好酷似小蛮腰
鲜花的腰，青草的腰
甚至于一脉粼粼逝水之腰
其实，也都疑似你的腰
你的腰通常也是大自然之腰
世间有你
不枉我来此一遭
2
时日低矮而天下羊白
藏北之南，无你何欢
及至盛夏，某个
恍若失而复得的午后
独自垂对一段佛学的彼岸
冷暖参半且喜忧相间
隐约听闻，有谁哭我
爱人，是你吗
3
这世界，至少有朵云
很专注地为你白过一回
这秋天，至少有辆车
钴蓝色地为你停过一次
甚至有个人，特别是为了你
痛彻且枉然地枯坐过一阵子
你想象不出
我心里到底有多大一块石头
为此落地了
4
一南一北两匹马
它们平分了今年冬天，甚至
它们也平分了无雪可落的今晚
你承诺过的月亮
还是没有出现
而我无眠，或者
我只是衣单天寒地
替你多爱了一夜人间
泉水捧着鹿的嘴唇＊
泉水捧着鹿的嘴唇，
青草抱住了山冈。
在背风处，
我靠回忆朋友的脸取暖。
我一回头，
身后的草全开花了，
一大片。
好像谁说了一个笑话，
把一滩草惹笑了……
————
＊这是一首谬传既久且广的“拼贴诗”。前四句出自诗人张子选手笔，后五句则来自作家刘亮程的散文。最早，它们由散文家鲍吉尔·原野在其名篇《羊的样子》中拆句分段引用，后经网友串并流传开来。但作者实非一人。特此说明。
浑曲
天静似哑
想你头发
生铁渡河
想你前额
菩萨尚新
想你眼睛
众草返青
想你嘴唇
神示六指
想你牙齿
喇嘛作法
想你下巴
银子误事
想你脖子
藏医食羊
想你肩膀
半日无话
想你腋下
好风如绸
想你两手
雪落高冈
想你乳房
人间有宝
想你老腰
六神谁主
想你肚腹
歌舞推门
想你盛臀
司机带刀
想你腿脚
家会伤人
想你全身
心比命苦
想你有毒
归于暂时
他和他的马，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目送着我更加孤零地远去
如果我也是一个需要远行的人
大地开阔，远处的雪山庄严而耀眼
而没有说出的言语，一句句沉寂在心里
簇新的定居点上，总有人幕天席地、披星戴月而来
说两件事、喝一顿酒，再天遥地远地离去
仿佛一切都可归于暂时
那里暂时停驻着我们的马
马身上的每个部分，都很合理地暂时契合在一起
而透过岁月，则可以看到它们骨殖零落，随处弃置
有路，暂时横过这人间、这草原
有人正分开，另外的人则可能相遇
突然会为发现了这世上，可能真就有
永远无法到达的人和处所，而隐约不安
但仍可归于暂时
很多年了，暂时骑马走在那些暂时的路上
像是走在消失之中
可如果我就是那个需要远行的人
仍会有另外的人和另外的马，孤零零地
站在那里，目送我更加孤零地远去
旅次那曲
迎面撞见银太阳金月亮的那曲
商贩向路人兜售藏药和法号的那曲
轮回道上，求经问卦者
在一块云彩底下走来走去的那曲
以及苦行僧人于马肚子里
终身打坐的高海拔那曲
天蓝得我心中只想飞过
十二只粉红色大雁
一如我只想找一家旅馆
把生命这件行李寄存三天甚至更久
佛在心里的人通常背会弯得
比正午，比放生狗的七声吠叫还低
三个绛红色喇嘛当街而立
我经过他们时
手上拿了份外省的过期旧报纸
或者我手上拿的是我跟五名内地卡车司机
有关高原反应的一次闲谈
这可是在恋爱者肤黑、唇红、齿白的藏北那曲
我知道那曲西郊紧挨天葬台
有座尼姑庙。我知道人到那里去
得经过三条街和一座桥
当我经过另外的街和另外的桥
我希望我会迎面撞上一只
美丽致命，有如神示的雪豹
在那曲，似乎很多人都触摸到了一些奇迹
那曲三日，曾有个指天为地的漂亮疯子
踩着自己的影子又笑又跳
我感到生命正在变短，却与杂货铺里
卖不卖哈达和电池基本无关
我曾设想自己会像一匹心怀山水的
安多红马那样，屏息凝神地抵达那曲
但最终却和所有的旅行者一样
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路过了那里
并且没忘记拿走各自
作为无神论者的一生和外地口音
藏北羌塘：一个背包客的秋旅印象
海拔一点点举高了藏北牧区
草色一茎茎排开了万里羌塘
那食花饮露的羊儿成群地白着
那逐风而嘶的马儿孑然地红着
在半坡残雪捧出一顶帐篷给我遥望之前
天地间我明显感到了作为一个人的孤单
直到后来出现的两位朝圣者磕着长头
把我引向措那湖畔的野炊和日暮
此际天至高，不过三五朵流云
便慰藉了我在大地上曾经的仰止
此湖水至宽，波光粼粼的一夕晚照
仿佛正把自己渡入一面银铸的古镜
然则，偏就有那么一尾失伴雌鱼的苍茫一跃
霎时惊动了我眼前这个寂静、庄严的世界
适逢海拔正一步步举高我的此行
同时草色在一寸寸推远我的此生
一个人和另一人
一个人把头发留长，长过四季
另一人将指甲剪短，短于秋天
一个人牧羊，将羊牧上山顶
另一人骑马，把马骑至天边
一个人南旱北涝
另一人西风东渐
一个人爬坡，险些爬去往生
另一人渡河，差点渡过忘川
一个人朝天下跪得太久，历尽藏域佛传一千四百年
另一人向内心走得太远，几乎到了宇宙大爆炸前的奇点
一个人僧俗参半，今世
另一人悲欣双修，去年
一个人参禅，花开半朵
另一人抄经，雨下一夜
一个人的天气比较凉薄，偶感衣单天寒
另一人的饮食相对简单，经常粗茶淡饭
一个人貌似无拘无束
另一人实则有灾有难
一个人在我的一段茫然里支颐长坐，等了故人三天
另一人从你的一声惋叹里伸出头去，看了世界一眼
藏北冷了
藏北冷了。一条长路
向西，然后向晚
昨夜圣湖边
我吃的是糌粑，穿的是想念
风过夜深齐肩
逝水犹寒我不寒
你在人间
天地凉了。一场大雪
过河，随即上山
今冬神山上
只开你的雪莲花，只牧我的胭脂马
雪后岁深压草
天意高难我不问
你在身边
此时此地
这个时候，三位骑手的侧影里
布满了牦牛
鹰已飞成天空的伤口
人不是你无法从岁月里扔出去的
唯一石头
谁都可以满世界走走
或者不走
旧卡垫上
仍还留有卓姆阿妈十六岁的时候
三个骑手的侧影因此生锈
牦牛的犄角弯进午后
一些事情从出生之后就停在门口
一直没走
我自空气中摸索一些握过的手
此时此刻，马和风的尽头
石头被季节猛烈击透
然则又悄无声息
自度帖
冒昧为人，我命惶恐；
牛马岁月，草木光阴。
高天宴客，神佛落座；
溯洄之鱼，献水祭河。
金银铁器，皆为兄弟；
红铜茶炊，半是姊妹。
青山南来，大地北去；
藏刀皮鞘，肝胆两讫。
万物继绝，因果交接；
疑似故人，有事相托。
一匹幼羚，顾念双亲；
两头雪豹，隔世相生。
入世应劫，其行宜缓；
你心乍暖，我命犹寒。
隔着人间，相对无言；
幸有余生，聊慰远念。
张子选，诗人、编剧。著有《执命向西》《藏地诗篇》等诗文集。系中央电视台《中国汉字听写大会》第三季、《中国成语大会》第二季首席编剧，腾讯视频、黑龙江卫视《见字如面》第一至第五季总编剧。独立电影长片《老虎的斑纹》主演之一。其最新诗集《人间有我用坏的时光》，于2026年2月出版上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