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记事
羊白是为了花开
草香列阵的季节
藏北门前，摆下
想你穿坏的三双旧鞋
风吹父母和摊开在
寺院内部的一捆干柴
你不来谁来
青天在上，马高似墙
美如天堂的大羊
白得像一个女儿
而好女胜金。木头削成琴
骑住大地抱紧一生
或把羊脂点作灯，照事不照人
但现在是春天
羊白，只是为了
花开和你来
一阵羊膻扑面
长歌掩映半个胸怀
使我苦恼得近似于
傻站在春天对面的
一只笨麻袋
在热爱，在失败
只因为花开、羊白你不来
关心则乱的日子
喇嘛出行的日子
花开和羊白使我想起你来
可既然别人都在你不在
我为何还要
望一眼春天，发一阵呆
庭院
为我所注视的庭院上空繁花一片
有如粉红色鸟群由南向北横贯春天
半个季节压在我脸上。有消息说
病中的爱人为我削苹果时土星也会跟着旋转
一只星形的百日菊倾斜
井台一侧，我哑默多年的倾诉洒满琴弦
我的马在树下饮水，一共七匹
它们高大、沉静，毛皮在日光中泛着金色
就像是七个不可重复的好日子，七个秋天
几股大水，从河心的巨石间跌入傍晚
我感到我的膝盖之上还有两个月的晴天
有待珍惜和动用。我双眉低垂时适逢春深似海
一树繁花满脑袋香气几乎可以垂落到地面
齐桓公三年，有人月白风清走出客栈
半盏茶叙使一带远山淡到了无限
而河上，初月一轮跃出水面。满目月光
仿佛爱我的人摊开在病榻上的一段皓腕
我一曲哀歌落花数瓣开始静静地遥想当年
回忆多么愉快。入夜的岛屿比海水更蓝
七匹马折颈，向前、向晚。一颗寂寞的星辰
在我头顶静静燃烧，从左肩到右肩长出树皮
大意如此
1
羊大为美你是谁
好似月亮吃了亏
一堆兄弟和姐妹
长花短草不懂事儿
小小鱼儿抱着水
为你而睡
2
妹妹生得好
落花的身材流水的腰
妹妹长得妙
裁两声鸟叫做胸罩
3
骑牛骑在了马身上
错啦
亲你亲在了木头上
毁啦
4
扎西家房顶上盖的是镔铁皮
竹索桥边的桃花开得格外急
喇嘛不急村长急
手摇经筒念上十万玛尼①给女婿
5
情歌
情歌半裸
类似苹果
阿嫂慌了
身体
身体渡河
也渡你我
阿哥没辙
6
人向西来风向北
草木也心灰
自东而南的雁叫声声碎
魂灵也憔悴
7
萨鲁阿妈家的一块银
是个苦命的人
旧藏袍里翻出一个吻
还给阿姐的新婚
8
井里的蛤蟆喊天下
口气不小
抱住你的身子没摸到你的腰
错搂了一捆青草
9
马帮自带柴火
一个黑哥哥
因何而黑
毛驴驮的是草木灰
两个白妹妹
为谁而白
————
①玛尼：佛经《六字真言经》即“唵嘛呢叭咪哞”的简称。
偶尔
一向是草木光阴
偶尔会羊朝北去，而马首向南
就如云在青天，水在湖面
也是偶尔，我会骤然记起你来
这世上，其实该来的人都来了就好
你能来当然更好
只是，大家都在佛也在
而你没来
偶尔，我会坐在事情的侧面
看旧山坡上，滚下新的时间
直到草们随着季节倒伏，斜出正午
我还是没弄明白，似乎活着
一直是件大事，如果仔细想想
为何又没那么了不起
有时候，事物会有一个
可能不合我意的尺寸
其实爱情和命运也是
即便心里的你，好过整个人类
纸的背面，摸上去
还像十一月的结尾
偶尔，一场雨夹风带雪地过去
另一个我，无悲无喜地走来
天空下完全像是没计划地游牧
很原生态地走掉一个下午
仿佛一双牛角或者一阵马嘶
就能把日子扯得又老又长
地球还是圆的，我对此
感到比较满意和放心
有时，地平线上甚至会
空余下千人搬不动的一个静
倘若此际，你从轮回中回过头来
会看见，我在，其实我一直都在
但你始终没有回头
也好
藏羚羊陆续闲置了犄角
举止端庄地，开始步入夏天
雪仍在山顶真好
水还在湖面真好
大地上的一石一鸟
似乎都还未曾被放乱
草绿今世真好
花忆前身真好
因为你在，这是我此生
不能不认真地来一次的人间
青天朗日，岁月无惊。那六千万年进化来的
马儿，仍在畜牧学的围栏外逐风而嘶
所谓一生一世，似乎还都堆放在
身边手边，可被我们随意取用
吻你时有嘴巴真好
爱你时有身体真好
一匹同时栖居于高原和我内心的豹子
其来有自、其去未知，也好
河边发生的事
那天，路是沿着河走的
它反复指点我远离河岸
又不断引领我回到河边
那天，刚下过暴雨，河水陡涨
其间，看到一个骑马的人
恍似自时间深处，闪身而出
他在河的对岸冲我大声喊了些什么
却被湍乱的河水，更大声地逐一拦截
那天，那人喊完话后拨马便走
像是他从未出现过，一切也都不曾发生
那天，我在此岸怔怔地站了很久
至今不知道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记得那天暴雨过后，道路普遍沿着河走
谁来谁去
1
花脸的牦牛站山头
一疙瘩雀斑滚在沟
谁的心头肉
晾在世上 疼在深秋
你说愁人不愁
2
双手搂定你的腰
好像青草疼羊羔
人间欠我一个拥抱
3
今日太阳好
青春做伴好晒草
恋爱的草 亲嘴的草
美如白羊妹妹的心跳
崴了脚
4
高高山上一座寺
百万牛羊难成事
青稞伤心一阵子
为了你
5
秋深草瘦
一堆烂酒
阿哥的嫩肉肉
笨如木头
一身时间的锈
6
匹马失社稷
牛羊数春秋
那个被经卷翻开的人
无缘对面不相认
7
黄羊母亲花为枕
生了个女儿让我等
等也是白等
8
女大三六一十八
能从羊奶中打出酥油曲拉
你是哑子心里说不出的莲花
一宿无话 洗洗睡吧
9
骑着白马过河
想得心里着火
不成器的东西
想啥哩
10
一阵雨 母羊的身体
一场风 情人的眼睛
好好学习 天天做人
做个好人 跟你成亲
11
世间万物什么亲
生身娘 五谷粮
风吹草低见牛羊
菩萨家中坐着两只
折杀老虎的乳房
12
一手托两命 你是何人
佛喊三声 爱情答应
13
生死不由人——寺院的静
心疼再加上肉疼——刀子的冷
活不稳当了说一声——我替你病
正发生
一场大雪被流浪狗们喝阻在了藏寨西头
整个冬天还是翻过石墙站在了寺院门口
打南面过来俩里三层外三层的今生
北边正发生褪去真身是妖精的爱情
只巴望泥菩萨保佑全世界度过平安无事的一日
没承想就算环火而眠，你和我也隔着半宿人间
走出门去，喊喊自己，那是个谁呢
冷月碉楼，独木为梯，羊卧在圈里
转眼到了冬天
似乎是豹子的一次如常下山
骤然压低了雪线
应该没有谁真的急需时间要赶
可转眼还是到了冬天
举目所见，无非半边天空半边风
常识却是，扫起落叶好过冬
直到天下已无叶可落
仅余下寒冷如钉，在一寸寸地加深
通常，第一场雪大抵会下得
既不真实﹑轻松，亦无新意可言
我只是一直暗暗喜欢着，自雪中
深一脚浅一脚，慢慢踱回自己灵魂的过程
偶尔，雪在另一人心里，以及
两块祖传的玉中，可能会下得更大
彼时，北方牧区，恐怕
仍会有人向世界尽头逆风走马
就像藏北的冬季，雪深草浅，山寒水瘦
而岁月深长似路，也曾走过不止一人一马
那么试问骑者，我要是也埋下头来，硬起心肠
走完这荒远的此生，到底会是几个马程
好在眼下，只不过是早在一本书里
已经结束的某个冬天，正被我所经历
在北京东五环外，一间暖气充裕的出租房内
记得有一阵子，我明显感觉自己
像极了不知是谁，自初冬暖阳
埋入数九寒天的半把藏刀
或是被凛冽冷风，如轻寒的佛指
举过人间的一匹黄叶
卡塔的老店
独门独户的卡塔老店
毕竟店门朝南
进来的三男一女
毕竟都要坐在柜台旁边
他们一边瞧卡塔干活 默默饮酒
一边极用心地打完哈欠
然后突然怔住
自我感觉有点茫然
他们的马匹拴在外面
他们每人至少有两种以上的遗憾
始终没有迈进门槛
店主卡塔对此无话可说
这时有歌声隐约传来
他们开始默坐 有场大雪
毕竟下过去很多年了
自从上次听见有人唱歌
毕竟有些事情直到今天早上
都忘了去做
卡塔的老店的确不错
张子选，诗人、编剧。著有《执命向西》《藏地诗篇》等诗文集。系中央电视台《中国汉字听写大会》第三季、《中国成语大会》第二季首席编剧，腾讯视频、黑龙江卫视《见字如面》第一至第五季总编剧。独立电影长片《老虎的斑纹》主演之一。其最新诗集《人间有我用坏的时光》，拟于2006年2月出版上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