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到达贡塞喀朵。站在贡塞喀朵边缘的高地上,贡塞喀朵草地中的水流一湾又一湾显现或者隐没。天空的云退到了远处的山脊上,那是雄浑得不得不隆起的山脊,那是著名的阿尼玛卿山延伸到贡塞喀朵的山脊。白云紧伏在那道山脊上昂着头,阳光照耀着它们,它们像蛟龙像骏马随时都可能飞腾在贡塞喀朵的上空中。事实上,贡塞喀朵是一个沉静的地方,它遍布的水流,它开满鲜花的草地,还有移动的羊群和牛群都在沉静中存在。而碧空的阳光照在它遍布的流水上时,它像金子一样闪光。贡塞喀朵是一个金子般的地方。

        贡塞喀朵四周绵延着山峦。黑帐篷里的牧人说,每一座山都是神山,它们相互都有关系。一个女性的神山或者是另一个神山的妻子,或者是另一个神山的母亲。这样的神山还会与远处的某个神山有着更深的关系。山不动,但山的神灵会动,这样的神灵会在某个夜晚或者某个白天到另外的神山面前去。在这样的传说中,站在贡塞喀朵边缘的高地上会感到无形的神就在眼前,就在身边,贡塞喀朵因此在沉静中变得生机盎然起来,人和神,大地和神,万物和神在宁静中相处。

        贡塞喀朵的祭神台就在边缘的高地上,祭神台周围是雪花一样飘落的隆达。在我们到达的时候,几个年轻人走上祭台煨桑并将隆达一遍又一遍抛向天空,他们一边抛洒一边向神呼叫。风到来,风卷起飘向空中的隆达,风将祈愿带给了山神。我已经不止一次地目睹过这种情形。几年前,我在贡塞喀朵时,风夹着雨将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抛向空的隆达卷向远处。在高高的祭台上,那个年轻人一边又一边向山神呼喊。风雨中,那个年轻人的身姿孤独而执着。

        朝贡塞喀朵的远处望去,那里隐隐而现的是闪着金光的金顶。那是宁玛寺的金顶。宁玛寺处在贡塞喀朵的中心,它亦幻亦真,就像神话中的一处建筑。走过草地,走过一湾又一湾的水流,宁玛寺真实起来,它金碧辉煌,色彩斑斓。印度和中式合璧的佛殿在宁静中矗立。在它的近旁,是近一百米长的石经墙。这是惊人的石经墙,它是由一块块刻满《大藏经》的石板叠摞而成。当地人说,这是中国藏区第二大石经墙,第一大石经墙在青海。站在金碧辉煌的佛殿前想到一千多年的莲花生大师,他从遥远的异域而来,降伏各种神怪将佛法弘扬在雪域大地。

        抬眼再朝前望去,蜿蜒的山峦依然遥远。想象中,山峦的那边依然是水草丰茂的草原,依然是横亘于大地上的山脉。然后,又想到果洛大草原,想到阿尼玛卿山。阿尼玛卿山海拔六千多米,它是安多藏区最大的神山,它护佑着安多地区广大草原上的万千生灵。人们说,顺着贡塞喀朵再往前走几十公里便会青海那边的久治县,那里有圣山圣湖。但我只愿在贡塞喀朵徜徉。我已经两次来过贡塞喀朵,贡塞喀朵对于我来说,是一个足够让我安静的地方。在这样的地方,人不再是主宰者,不再是在喧闹中听闻对峙之声的人。在贡塞喀朵,天地人神共在。

        高开宁玛寺时,我突然想到我的父亲。五十多年前,他曾到达过几十公里外的久治县,他因战事负伤,然后住在久治县的医院里,他在那里住了三个多月。之后,他走出迷蒙的岁月转业到草原上工作。时间总是飞快地过去,几十年前的兵戈铁血给予人们伤痛,但草原依旧,贡塞喀朵依旧。他的孙子,也是我的侄儿如今在这贡塞喀朵的乡上工作,而我又不断地到达这里,贡塞喀朵连同它所在的高原似乎在更加久远的年代里就在召唤着我们一代又一代的人。我一次又一次来到贡塞喀朵时,贡塞喀朵就像我在大地上寻找的源头,它以宁静的步履让岁月低头,以宽博胸怀收伏所有的喧闹,然后,以神之故乡的姿态一次又一次接纳我的到达。



夜色


        草原上,天边最后一缕灰白的光隐去。夜色覆盖一切。此刻,草原在夜色中隐没,隐没的还有鸟的叫声。白天,百灵鸟在草原的上空鸣叫,它们的鸣叫是一种奇迹。无边的草原可以收伏一切,收伏急骤而来的雷声,收伏突然降临的彩虹,但草原放纵百灵鸟,百灵鸟在草原的空中将它们叫声任意放延,放延到很远的地方。百灵鸟更像草原上的精灵,它们翻飞的翅影,它们闪电般的鸣叫使草原敞开的胸怀有了与蓝天相接的高远。

        夜色渐浓。这是夏季的草原。牛羊和花草也在隐没。牧人的毡房也在隐没。寂静的草原无边无际。在另一个日子,在玛曲一个叫阿万仓的地方,草原将飘带般的水流纳入怀中,草原与水流密不可分。在阿万仓更远的地方,草原将从天边飘来的黄河纳入到怀中。黄河在这样的草原上缓慢流淌,它被滞留,被草地挽着手在大地上徜徉,或者说,草地挽着黄河的手在阿尼玛卿山下的草原上踱步。阿尼玛卿山,一座神山,它的北麓延伸到阿万仓草原上。在阿万仓,阿尼玛卿山延伸而至的山脉横亘着,它的山脊上是浓重的灰云。灰云交错的间隙,白光万道。随即,敞亮出一片阳光。

        在阿万仓,一个年轻的牧人带着风马、香柏、五谷和酒到达祭神的祭台上。风漫过祭台,随后是雨。年轻的牧人在风中、在雨中点燃柏枝,煨桑的青烟从祭台上升起。然后,他将五谷放在已经燃起的柏枝上。风大了起来,雨顺风而倾。年轻的牧人从容地抬起头来,他绕着祭台一圈又一圈将怀中的风马撒向空中。风马飘飞,随风,随雨。年轻的牧人一边撒一边高声呼喊。他对神呼喊。我注视着这个年轻的牧人。我站在祭台边。年轻的牧人离去时,我注视他的背影。

        然后,我又注视远处阿尼玛卿山延伸而至的山脉。这是大地上的山脉,它从青海高原上蜿蜒而来。阿尼玛卿山的主峰耸立在青海高原上,它在青海高原上俯视若尔盖大草原,俯视玛曲大草原,俯视果洛大草原。阿尼玛卿山,它俯视着整个安多地区,它是安多藏区最大的神山,它护佑着安多大地上的万千生灵。

        那个时刻,远处的山脊上仍是浓重的灰云。灰云连着灰云。在看不见的远处,或许是更加广阔的灰云。灰云下的草原或许会延伸到另一脉山脚下。遥望阿尼玛卿山延伸而至的山脉,我只能如此想象。在玛曲草原,人的想象永远有限。我站在风中,雨停了下来,随后又至。我仍向天际凝望。灰云变幻,近处的天空阴晴无常。凝望中,我想起传说中的这样一个形象,他头戴红缨帽,身披闪光四射的银甲,乘着风行万里的白龙马,他右手持着长剑,左手执着令旗,腰佩宝刀,身带弓箭。这个形象就是阿尼玛卿山的化身。他以这神的形象巡视天空和人间,在无边的疆域中,他遍布吉祥。

        离开阿万仓时,风停了下来,雨也停了下来。彩虹妖艳地横渡天际。远处,一群牦牛在向远处游动。

        在此刻这个夜晚,我乘车在草原上奔驰。草原之外的一切被夜色、被草原的沉寂和广阔推拒到渺茫之中。城市、喧闹的人群、钢铁打造的车流,还有浮泛的灯海都被推拒到了渺茫之中,或者,夜色中这样的草原本身就将远方的一切消弭掉了,世界只剩下了宁静。宁静中,一些形象翩然而现,他们是年轻骑马的汉子,他们在夜色中奔向情人所在的帐篷;或者,他们是一些手执弦子的歌者,他们边弹边唱着走遍草原;再或者,他们是一些脸色赭红、在许多夜晚独自面向天空面向神的人。这些形象中,有些我熟悉,有些陌生。熟悉的人中,有些早离开了,有些留下了。

        车在夜色中奔驰。开车的叫才老,他开车就像在驭马,方向盘是他手中的缰绳。他熟悉黑夜中的草原,他让车灯拨开夜的帷幕。道路通向道路。拨开的夜色在车后又弥合。强大的弥合,它的力量来自四野,来自天空,来自每一湾静静流淌的水,来自憩息的牛羊、牧人,也来自阿尼玛卿山高远的山脊。而我在这样的夜色中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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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存学,男,生于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合作市。发表小说、散文、评论近二百万字,作品主要发表于《收获》《十月》《中国作家》等。作品被选刊和选本选载过。出版中篇小说集《蓝丽》、出版和发表长篇小说有《轻柔之手》《坚硬时光》《我不放过你》《白色庄窠》等。小说曾多次获省级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