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日喀则,愈发荒凉了,土地一毛不拔,山体风化了,石头变得酥脆,一切轻飘飘起来,仿佛一阵风就能将这儿吹得干干净净。

        砂石堆里凸起了一块,仔细分辨,才看出那是一间屋子,矮矮的,是用砂石堆起的。房屋四周不见人,只有一两只牛羊,也是砂石一样的土灰色,正低着头在土中刨着什么。

        一只狼站在路边看车缓慢经过,似乎很茫然,直到车远去了,狼还是刚才的姿势。

        我们的车开得极慢,有点不愿前往珠峰似的。车上一共五人,互不相识,都是司机从拉萨一路“捡”来的,司机兼导游,说我们这个散客团一共六人,还有一个在前面等着呢。果真,到定日又上来一名女人。女人看着有50多岁,极瘦,背着一个与她差不多大小的旅行包,背有些驼,不知道是不是背包重量导致的。

        车上很安静,几个脑袋正专注地看着窗外。离珠峰越来越近,我有点激动,我喜欢辽阔,荒凉,以及白雪皑皑。想自己此行的目的——其实也没有目的,只是心中郁郁,想来这极致的地方排遣罢了。

        珠峰是我的最后一站,在此之前我已经看过卓木拉日和中印边界的雪,雪躺在山阴处,最厚的有一人多高,被铲得方方正正,像砌得齐整的麻将,手摸上去,有南风的意思,不冷。

        傍晚时分,到达珠峰一号营地。大家把行李从车上转移到帐篷——行李是按照要求带的干粮,洗漱用水和饮用水,睡袋,羽绒服,氧气包。以为有五次进藏经验,便擅自减去了后两样。

        先自由活动,天灰蒙蒙的,砂石失去了引力,当空飞舞。千里迢迢来这儿就是为了看珠峰,既然看不到,也便无事可做了。我离开人群向西走,直到看见一块表面风化的石头才停下,刚坐下,发现女人也正坐在另一侧。

        我们没有说话,我不喜欢与人搭讪,看来她也是。风沙打在脸上,生疼,我们不约而同地将脸埋在腿弯里。现在,整个山谷都交给了风,风在狂奔,在撒欢,它们成了高原的主人。我在城市也曾仔细听过风的声音,耸立的高楼把风切割成一丝一丝的,混凝土和玻璃构成的房子把风死死关在外面,风撞在玻璃上,撞在钢铁上,变得急迫和狂躁。

        是一个人来珠峰吧?

        我愣了一下,确定是她的声音,便“嗯嗯”应道。

        你也是吧?我问,显然有点明知故问了。

        在她嗯了一声后,我们又陷入沉默。

        这一年我把干了十多年的建筑工作辞了,由一个建筑工程师变成一名靠写作吃饭的人——我常常做一些破釜沉舟的决定,而这些决定让自己又陷入到某种困境。

        暮色降临,黑暗一点点弥散。我和女人一前一后往帐篷走,她走在前面,为了对付风力,她弓着背。我猜度她的职业,除了是一名家庭主妇,我想象不出她会是什么职业,也不像是经常户外远足的人,因为刚刚在帐篷里我发现她的用品很不专业。

        返回营地,天已经黑了。手机没信号,也没电,一进入高寒地区,一切电子产品偃旗息鼓。帐篷中央有一火炉,干牦牛粪滋滋地炸裂出火花,每个人都看着这团火发呆。火光明明灭灭,让人想起很多与火有关的成语:干柴烈火,刀山火海,火上添油,火冒三丈,热火朝天……然而这些词语都过于热烈了,因为再过一会儿,炉火将要熄灭。物资贫瘠的珠峰脚下,没人会提出燃烧一夜这种奢侈要求。

        时间顿时松垮了,有人慢慢整理行李,所有的眼睛便一起注视着;有人玩弄手上的珠子,所有的眼睛便一同随珠子转动。

        带来的水要节约用,脸洗了一半,毛巾冻得硬邦邦的,像木板,轻轻一掰,断了。用半块毛巾板蹭几下脸皮子,生疼,算是清洁过了。

        临睡前去小解,跋山涉水一样在黑暗里走很远。黑暗无边,索性闭着眼睛走。再睁开时,眼前竟明亮了些。黑暗不那么纯粹了,夹杂着星星点点,是雪。伸手在空中一阵乱舞,头上,脸上,脖子,便有了窸窣凉意。

        帐篷是六边形的,每个边安置一张一人宽简易床,六人首尾相接躺下。女人睡在与我脑袋相接的一侧。她把包放好,坐在床上发呆。帐篷外的呼呼风声,氧气瓶的水泡咕咕声,火炉里苟延残喘的噼啪声……世界是由声音组成的。我不知道怎么就睡去了,是昏睡。很快又醒来,看时间才是子时。从前的时间是大江大河,是奔流直下;现在的时间是潺潺溪水,是雨滴,是屋檐下的冰凌子。

        昏睡,醒来;再昏睡,再醒来……时间在褶皱里停滞不前。再醒来时,是被胸口的巨大手掌压醒的——高反开始了。

        胸口那只无形的手越来越重,一只手,两只手……无数只手。后半夜十分难熬,呼吸困难,间歇看一看表,才过去一分钟。不敢坐起,怕惊扰别人,在黑暗里调整呼吸。

        呼——吸——,呼——吸——。

        呼吸是个技术活儿。

        突然很想念妈妈,想象连绵的雪山是妈妈的怀抱。我将手臂向前伸展,手在触碰到床沿时停住了,用力调整呼吸。

        突然,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是那只白天所见到的又糙又小的手。我刚要抽回,手在我手指上轻轻按了按。好一会儿,才放开。我的心微微颤动,鼻子又一阵酸涩。

        天不亮就爬起来,不是起床,是起死回生。帐篷里一切都是冰冷的,氧气瓶的气泡冻起来了,炉子寒意袭人。有人小声地缓慢地讲话,顿挫有力,好像要咬碎一个个冰块才能释放出一个个字来。

        大家都走出帐篷,向着西边而去,珠峰在我们西边。天空明亮了一些,山形隐约可见,大片大片的云将珠峰遮盖了。

        雪很厚,脚下咯吱作响。有人追上来,与我并肩齐行,是那个女人,脸上裹着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因为疾走,正大口大口喘气。

        等风把云吹开,就看见珠峰了。她说。

        是啊,我回应道。

        她又问,为什么一个人来珠峰?

        我停了几秒,说,把工作辞了,青黄不接。你呢?

        我啊——她一愣,说,就想来看一看。

        我们在一块石头前停下,由于雪的覆盖,原本嶙峋的石头变得柔软而妥帖。她说两年前就想来了,一直没有勇气,可是不来的话,又没法继续生活。她喘了口气,说这是第一次进藏,到这么高海拔的地方……就是想来看一看,跟着她走一遍……她有些语无伦次,像在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得知,她的女儿几年前在去往珠峰的途中遇难了。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够安慰的词。我从背包里取出茶杯,拧开杯盖,往杯盖里倒出一些热水递过去。

        她坐在雪上,将热水慢慢饮尽。她的脸很小,眼睛分得很开,皱纹像藤蔓一样从嘴角蔓延出去。她好像被呛着了,不住地咳嗽,越咳越剧烈,整个身体缩成一团。我在她后背拍着,她很瘦,肩胛骨高耸。她用力咳着,好像并不是为了咳嗽,而是要将什么排出体外。半晌她才抬起头,一缕头发粘在眼角。

        我把手伸过去,像夜里她握住我一样握住她的手。

        风把云吹开了,她又喃喃道。

        我们都仰起头,云在雪地上留下大块阴影,看不见风,却看见云急遽移动。云被风吹散了,像蚕丝一样粘连,天空露出一个明亮的豁口。太阳出来了,阳光照耀着珠峰,每一片雪都散发出金色光芒。


原刊于《文艺报》2023年7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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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成难,女,1979年生人,现居扬州。著有长篇小说《一个人的抗战》《只有一只乳房的女人》《比邻而居》,小说集《一棵大树想要飞》《J先生》《月光宝盒》等。曾获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小说月报》百花奖、汪曾祺文学奖、梁晓声青年文学奖、“金短篇”小说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