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起来的村庄


太阳从伊拉河河底升起来了,湿漉漉的,像淋了一场大雨。一滴滴河水从太阳身上落下来,水落之处,石头变红,土地盛开,树长出五彩的枝叶。

太阳升到西坡,还在铆足劲儿地往上升。西坡的上百座坟茔,陷在晨雾中,仿佛一幅声势浩大的水墨画,若隐若现地浮现在荒芜中。雾气渐渐变浓,西坡快被晨雾吞噬了。 突然,晨雾中传来一声“吱呀”的开门声,接着是脚步声。有人从坟茔中走了出来,就像从家中走了出来一样。走出来的人站在晨雾中,被雾气染了色,白白的。他举起右手,像遮挡炽热的阳光一样,遮挡着头上湿漉漉的太阳。太阳向东斜了一下,又倔强地斜了回来。太阳身上还在滴水,却没有把河水滴向西坡。接着是一头牛、一只鸡,还有一只长着棕色皮毛的猴子,从雾气中跑了出来。猴子爬上一棵枯树,在树顶窜来窜去,眼睛泛着透明的蓝色光亮。那头牛跑出雾气,跑着跑着就把自己跑消失在了山坡上。那只金黄的大公鸡,站在西坡的最高处,伸长脖子,朝天硬硬地打鸣了一声,没等传出去的声音在半空中站住脚,又急忙转身钻进了雾气中,仿佛没有雾气保护着它,它就是一只裸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合时宜的鸡。一个穿着藏袍的嫩娃在西坡跑,她手里拽着一只黑色的大鸟,大鸟的头像一只老虎的脑袋,腿像一只旱獭的腿。大鸟扑棱着翅膀,慢慢把嫩娃带着往天上飞。嫩娃吊在大鸟脖子上,像大鸟脖子上戴着的一个嘎乌,晃荡着,晃荡着。娃在半空中欢快地笑,笑着笑着,笑声变成了喜鹊的叫声。大鸟越变越大,越变越大,一个甩头,把嫩娃从脖子上扔到了背上。大鸟变成了一匹骏马的样子,把娃驮在背上飞。湿漉漉的太阳在左,驮着娃的大鸟在右。太阳变得通红起来,像一块燃烧的铁。大鸟围着太阳飞,一圈又一圈,一遍又一遍。一个大人站在西坡的荒芜中,伸着长脖子,张着大嘴,往天上喊,他喊出的声音刚出口,就被雾气裹住了。雾气把人的喊声往天上送,送到一半,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从半空中摔落下来。除去太阳,天空全是白,偶尔有一朵黄云从天空飘过,像流星一样稍纵即逝。太阳开始变化形状,变成长的了,变成方的了,变成扁的了。伊拉河从西坡的荒芜中升起来,那纤细、婀娜的样子,像一条飘在风中的雪白哈达,先是柔美,后变得汹涌起来,翻滚的波浪溅起的水花,忽高忽低地在半空中腾跃。天的白渐渐被蓝色的伊拉河消融,天模糊起来。天开始旋转,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天的中心变成一个漩涡,黑洞洞的,深不可测,仿佛可以席卷一切。大鸟驮着嫩娃俯着身子往地面冲,没飞多久,大鸟的一只翅膀没有了,一条腿没有了,脑袋没有了……嫩娃变成一只雏鹰飞向大地。黑洞从高空中陨落下来,大地一片漆黑。有一瞬间,似乎西坡的一百座坟茔在黑暗中,扇动着翅膀飞起来了。

最大的一次飞翔,是整个凹村飞起来了。那种飞是一种连根拔起的飞,一种义无反顾的飞。天地之间全是黄土、沙粒,被折断的枯枝。天像搅浑了的一塘池水,成乌青色的了。村子下面留下了一个大深坑,坑里全是深黑色的肥土,土油亮亮的,土里到处茂盛地长着一种红色纤细的根系,从上往下看,红色根系似乎在动,在有生命质感地蠕动。有几个人英勇地从飞起来的凹村往下跳,他们说深坑里长着的红色根系,是凹村的根,无论怎样,他们也要在凹村的根上待着,有根在,凹村就在。所有的农具都随着凹村的飞,离开了他们。他们用手在深坑里刨,他们相信建了几百年的凹村,是有一根主根长在地下面的。他们在刨的时候,凹村在往更远处飞。很多人在上面喊那几个英勇跳下去的人,喊声落在弓着背、往下刨土的那几个人身上,砸出鲜红的血。人不敢往下喊了,急忙把每家每户挂在房梁上的牛皮绳连接起来,把绳子从天上放到那几个人的身边,他们让那几个人顺着绳子爬上来,再不爬上来,就和飞起来的凹村彻底断开了。那几个人不理会牛皮绳在自己身边晃荡,他们还在往深坑里刨。他们相信他们要找的凹村的主根,就快在黑土里被他们找到了。他们听见了飞起来的凹村上面人的喊,也感觉到每个喊声落在自己背上的疼。但对于那个他们伟大的寻找梦想来说,外界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不太重要了。他们继续在深坑里刨土,手上全是血。手指上的骨头从肉里冒了出来。红色纤细的根系围绕着那几个人,发出“吱吱”的声响,它们似乎在用一种那几个人听不懂的语言,和他们说话,或者是告诫他们。那几个人先是拒绝它们,后是刻意忽视它们,直至受伤的手指不能再寻找凹村的主根时,他们才沮丧地意识到,凹村可能已经没有主根了,那些一直“吱吱”向他们述说的声音,可能早就在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案。等他们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飞起来的凹村已经不在他们的视野里。他们成了凹村几个永远被落下来的人。

凹村要飞起来之前,就有很多征兆。

多嘎说他在地里挖地,挖着挖着地就开始裂,细细小小的裂口像蚯蚓一样,一道道出现在他的脚下,他吓得往后退,他认为是自己把一块好好的地给挖裂了。这可是他祖祖辈辈遗留下来的土地,不能就这样毁在他手上。他急忙举起锄头,从旁边挖一锄一锄的黄土,往裂开的缝隙里填。最先他能把那一道道裂开的缝填满,他松了一口气,笑话自己,想自己真是没有见过大世面的人,几道裂开的口子就把自己吓成这样了。正当他心里取笑自己时,他发现自己刚填上的黄土,又在往一道道裂开的缝隙里落,那“唰唰”落土的声音,像是一场突然下在凹村后半夜的春雨,神神秘秘的,像在躲什么。他急忙又挖了几锄黄土,往裂开的缝隙里填,黄土瞬间在他的眼前滑落进了缝隙里。他知道可能会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但又不知道会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他扛着锄头,急忙跑着离开了那块地。在跑的过程中,他感觉自己的腿是软的,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膛。他不敢回头望,始终觉得身后有一种声音在跟着他,就快抓住他了。路上有人看见多嘎跑得七喘八喘的,远远喊他想向他问个究竟。多嘎不理人地喊,也不敢把自己挖裂一块地的事情说给别人听。他一回到家,就把自己关了起来。自从那天之后,他就经常听见那“唰唰”的声音围绕在自己的周边,跟自己很亲似的。

凹村的狗总是埋着头,往地下叫。凹村每家每户都养着狗,有的养一条,有的养几条,有外村人取笑凹村人,说凹村人没有本事,只能让狗来保护自己。凹村人并不在乎别人说什么,那一年丢失几头牦牛的惨痛教训,一直留在他们的记忆里。从那年丢失几头牦牛,他们似乎对每个走进凹村的陌生人都不太信任了。狗成了他们守护家园的好帮手。凹村是远近几个村子里,养狗最多的村子。自从凹村的狗一起埋着头朝地下叫之后,其他村子的狗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它们一起跑到凹村村口,不走进凹村,商量好似的,站在离凹村不远的地方,把整个凹村从四周包围起来,只要凹村的狗往地下叫,它们就齐刷刷往天上叫。凹村的狗叫声落进了土里,外村的狗叫声像网一样密密麻麻地编织在凹村的天上,仿佛凹村的天已经成为它们的天了。侵占完凹村的天,那些外来的狗似乎还不太满意,它们先是试探性地派一只狗进凹村,打探村子里的情况,发现凹村的狗和人都没有时间搭理它们,它们又派第二只狗进凹村,第三只狗进凹村……越来越多的外村狗走进凹村,越来越多的外村的狗叫声飘在凹村的树上、房顶上、人的头上、一群牲畜的背上,像整个凹村都被一群外来的狗守护着。外村的狗进凹村,路上遇见凹村的人,莽莽撞撞地,理直气壮地,一个飞奔就从凹村人身边跑过去了,留下一阵狗扇起来的狗风,让人闻。遇见看不顺眼的牲畜,冲牲畜大叫几声,做出扑咬的姿势,吓得凹村的牲畜四散飞奔,仿佛进错村子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些外村来的狗。凹村人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气,他们气呼呼地把自己家养的狗,从一块地里找回来,从一棵树后面找回来,从一座废弃的老房里找回来,他们不知道为啥自己养了那么久的一条狗,现在怂成这样了,只知道对着地叫。狗回到藏房里,头还是低低地埋着看地,人去扳狗埋着的头,就像去扳一棵被冬雪压弯了腰的树枝,硬邦邦的。狗终于把头抬起来了,却紧闭着嘴,不叫一声给外村的狗听。人心里一把火在烧,人去掰狗的嘴,把狗嘴对着天,怒气冲冲地说:你叫,往天上使劲地叫。人不想让外村的狗的叫声,把凹村的天都霸占了。人对狗说一箩筐的话,好的歹的、威胁的、诱惑的、讨好的都说了,人心里想的是,只要凹村的狗往天上叫,夺回凹村的天,也算为凹村人争回了脸面。可狗不叫一声给人听,狗任着性子又把头埋了下来,一双狗眼睛死死地盯着地看,仿佛地上多了一样让它永远看不透的东西。人一下泄气了,人一泄气,整个身体轻飘飘的。人往屋里走,一座被主人住旧了的房子看见主人的蔫,也蔫嗒嗒的,墙角几块泥巴在人走进屋时,“啪啪”掉在了地上。只有狗不心疼主人,狗看见主人走进屋时,又对着地一声声地叫。那时的凹村狗,并不在乎丢失凹村的天,它们发现了凹村地下的秘密,凹村的狗不想把这个秘密往天上传,它们宁愿被自己的主人误解,被外村的狗误解,都不愿意把自己发现的秘密往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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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措,藏族,四川康定人,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在全国公开刊物发表散文、小说作品一百多万字,作品散见于《十月》《花城》《中国作家》《北京文学》《民族文学》等期刊,出版散文集《凹村》《风过凹村》《消失的故事》,获第十一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四川文学奖“特别奖”、三毛散文奖、孙犁散文奖、《花城》文学奖散文奖、《收获》无界漫游计划“入画散文奖”等奖项。作品翻译成朝鲜文、蒙古文、藏文等。有文字收入各种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