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匍匐的身体

化为行为艺术

手上的木板声声

唱出生命的梵音

舞蹈般的移步

是莲花次第绽放

穿越着你的身体

趣向光明的胜境......

使用这些肤浅的文字来理解生命感动的那刻，无法再找出更具意像更灵性的语言，来梳理身心被翻涌的瞬间。在布达拉宫入口，刚一进入，就被一个磕长头的人撼动而挪不动了脚步。行者的岁月已不年轻，长发飘蓬，衣衫尘旧，面朝着布达拉宫，横向迈出三步环形步子即莲花步自在匍匐。那动作的轻松自在，已不是疲劳的长头而是在享受着朝拜。一阵阵啪啪啪脆耳的木板声，三重节奏，配以娴熟的合掌过头匍匐起身，轻巧灵动，简直就是一种行为艺术，美绝了！磕长头竟然如此美哉如此惬意，定是融入了一种自律心光。看上去，他每完成一个长头都是一种心灵和肢体的和谐意乐，并不在意前方什么胜境，快乐自在的当下意境就是所有。我久久望他的背影，赞叹和受染于他的自在愉悦，不想迈步。如此庄严美妙又具功德的礼拜，烦恼定会抛弃脑后，起码在此时此刻他已经融入无我。感动其优雅和谐的伸展之美而引发的内心触动，萌醒的是哪一世的深处随眠？

顺着长长地看不见首尾的转经桶一路转去，眼中出现的各种人相不能不让你动容：老人坐在轮椅；病人躺在车上滴着吊瓶；拄着手杖坡脚的老者……都在家人的陪同下转经。那位双拐支撑单腿的男子，放下拐又拿起的起伏，和一位侏儒女子面朝布达拉宫也是横向磕长头的艰难，忽地让我心热眼酸，我怎么就遇见了这种苦乐相伴，又理解其选择的方式而动心动容。没有无缘由的求，没有无缘由的选择，选择了以身体贴紧大地的求，所为无论什么，注定要以身体做为船筏去达目的。相比健康完好和年轻有利的祈求，他们付出的体力精力，更大更辛苦，更应得到收获。而这收获但愿是究竟利益的解脱之获。

止不住的泪流满面，但觉身心透爽，是感动、是悲悯、还是唤醒了阿赖耶识之善根？无论什么，自浸觉受并感恩着他们引起内心深处的触动，直至转完漫长的转经筒路，进入布达拉宫前的东西大路，那些虔诚礼拜的身影仍在脑中萦回没有平静。不知为何，只要见到匍匐大地朝拜的身影，就收不会目光。厚博的大地承接着礼拜者的身躯，也回应着叩响大地的心音，以最低微的姿势趋向最高的境界，应是生命最高最胜的礼仪吧。

这时候，我才深刻体验了那首无论词曲者何人的歌：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超度，只为与你靓见……

天空俯首，大地袒怀为的是其间弱小的众生觉醒。不为恶，只为着善的心行，为了可以实现晒在阳光下的目的所为。

我坐在长椅，看继续绕佛的各色人相，看排着长队准备入场的游人，望云，望碧蓝水洗的天空，望高高的布达拉宫金顶，仿佛虚幻……此刻的我，是那个舍不得浪费一点时间的人么？可以长时间坐在这样的地方，悠闲而心无事事……

布达拉宫的金顶在正午阳光下发着金光，衬出下面无数的窗户仿佛一只只冷峻的眼孔，嵌在巍峨的布达拉宫脸面，显得远离尘嚣。即便它们时刻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仍然觉得相隔迢远的千年光景而巍然冷峻，一言不发。我喜欢这远远地望，无论从哪个角度，那通天般的白色云梯层层递进，犹如升入琼宇，通向一个个姿态、一片片光阴、一口口传说、一篇篇历史、一个民族一种精神，一种境界一片梵音。当它凭依内外所有的建筑和所藏及创造者本身也成为所藏之后，布达拉宫便由此所依成就了世界性的辉煌，集以部分人的功德，终究归于了一个神奇的民族乃至一个国家的精神智慧和财富。

我们必须具足体力，稳住喘息才能仰望着群楼垒砌、殿宇嵯峨的山顶，登上依山而上的云梯，达到这座琼宇般的红山，漫喘中随意驻足看看坚实敦厚的花岗岩墙体，刷红的松茸，平展的白玛草墙领，相似苫房草又苫在特殊之地的特异。

进入宫里，没请导游的前提下，只顾于宫内廊道交错，殿堂杂陈、空间曲折莫测的浏览。关注的是外相庄严的佛像，柱身和梁仿上华丽的雕饰，巨大的鎏金宝瓶、幢幡，它们部分已经褪去鲜艳的色彩，或全部褪色只留着时间日渐消隐的旧淡，令人深觉布达拉宫的久远、凉森、沉重以及无法与之共呼吸的隔感。相比大昭寺你可以身心融入，而布达拉宫止于观览，在观览中轻轻掀开弥久的历史面纱。

那个公元7世纪距离我们过于邈远，但布达拉宫的始创者松赞干布似乎距离人们很近甚至一直没有隐退。在日日被讲说被提及的重复中，与那些高僧大德达赖喇嘛一样，庇护着一方信仰。松赞干布的功德在于建立了吐蕃王朝以及各种建制，尤其创造了恒于物质的藏文，又为迎娶文成公主在这红山顶上建起了三层楼宇之一千间宫殿，然后融入他的信仰取名楼宇为布达拉宫，梵语即“佛。”而臧语布达拉是普陀，曲意观世音菩萨居住的普陀山，顺应了藏人普遍认为松赞干布就是观世音化身的情境。如是命名，无疑为西藏政教合一奠定了必然的物质基础和活动场所。却经不住兵戈征战年代，任何城郭邑落都难免于战火，布达拉宫也未幸免，烧毁于吐蕃王朝毁灭之时。

人类憎恨战争一如憎恨强盗，夺去赖以生存的家园。

公元643年，随着文成公主进藏入宫，改变了吐蕃落后的生产方式，医药、生产技术、谷物蔬菜种子，精美的手工艺也随之传播于吐蕃。推行历法，传授汉织刺绣技术深得藏女喜爱。水磨、蚕种、各类工匠等的后期派送，同样受到吐蕃人民的无必爱戴。窈窕文成公主从643年翩翩入藏受到盛大欢迎仪式，婚后650年松赞干布去世后30年的清寂寡居，至680年雍容去世，文成再次赢得隆重的藏礼。眨眼的婚姻转成漫长的坚守，文成公主浓墨重彩描画了自己37年的生崖，令人浩叹。

如是文成公主，中国唐代文化与吐蕃王朝原生态的和合植根，演绎了无限的想象空间和文明文化，在深邃的历史隧道中继续绽放着幽香。

放下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佳话，历代达赖喇嘛是布达拉宫发展长河中的一束光明。战火中烧毁的原创布达拉宫，报守坚持，直到1645年五世达赖喇嘛重建，到五世达赖喇嘛圆寂为其修建灵塔，扩建红宫，历代达赖喇嘛陆续增建附属建筑，到如今形成了眼下八座达赖喇嘛的灵塔建安。再经1936年十三世达赖喇嘛灵塔建成，重笔定型了眼下布达拉宫大量收藏和极为丰富的历史文物。2500平方米壁画、千座佛塔、万座塑像、上万幅唐卡让你想象不出，他们位居了怎样的空间容量；贝叶经、大藏经甘珠尔等诸多珍贵经文典籍，以及距离我们不但历史遥远、触目仍然遥不可及的那些金册、金印、玉印等等，表达的是无言冷凉的光阴。在几座达赖喇嘛的雕塑中，较为特殊的一尊是呈现少身像的六世仓央嘉措，一位民间流传最多的达赖喇嘛，以最小的面相坐在那里。我长久地停在这尊像前，禁不住生出淡淡忧绪，读《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和《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情诗》两本书时的感觉，陡然复回脑中，那个年轻的红衣喇嘛，那个伏案苦读的孩子，不时站在红墙里远眺的姿影……后被称为著名诗人、诗歌流芳后世的六世仓央嘉措，身世复杂令心难平。在阅读中，我看到这样的文字“……于火猪年当法王（即仓央嘉措）25岁时，被请往内地，行至青海附近病故……”这是清史的记录，读后几日沉重。后在布达拉宫的解说词中竟然意外见到如下的文字“……解送内地，行至青海附近病故；软禁于五台山；行至青海湖附近，出游印度、尼泊尔、康、藏、甘、青、蒙古等处弘法利生（布达拉宫游览指南）。”以上最后一种说法，令人心情陡然开朗，他没有消失？但何以知之？还是有了期望，解说词面对世界，应该无误。三年后，万没料到，我竟然看到了《仓央嘉措道歌及秘传》，一口气读完，浸于异常好奇与兴奋之中，我读到了六世亲口讲的“逃亡”中的生死经历，震撼感动诸般情绪，令我几天不能平静。终于，我那久久以来的一颗心，安妥，不再遗憾。

   回过头来，结束朝拜我倏然一念，布达拉宫如果仅停留在所见的“住过九位藏王，十位达赖喇嘛、西藏最大最辉煌的建筑以及灿烂的艺术和珍贵文物、艺术博物馆、文化宝库，以及过去西藏政教上层和权贵生活的缩影”而满足于辉煌的视觉，最后归结于藏族人民、国家的伟大智慧和力量的象征，那么，这样的参观游览也许达趣，但除此以外，我要寻遇的是所有物相以外的碰撞，迸出火花的瞬间，心灵的什么。我也不想仅停在布达拉宫是历史、是财富、是智慧、是文化、建筑艺术等具备的词汇赋予，其本质的深层文化秘密及超出符号意义的展设，是以人为本的所有走过去的人心。而此随着历史潮流走过来的心厉，便是永远也写不透的秘境。所以布达拉宫一个巨大的符号意象，容纳着无数各异的小符号意象，让每个藏人和朝圣者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意象，在那种可能升华的灵光中得到瞬间的清净。或许就是布达拉宫从7世纪以来无论遭致何种命运，都没有停止过无数目光无数脚步的叩拜吧。

走出沉重的千年宫殿，从侧门下山，一下回到了阳光之下。站在山上远眺，拉萨市尽收眼底，心胸陡然为之洞开。白云倚着蓝天在自由徜徉，大地凭着厚博承载着万物。人类不愿看到争战及战争带来的家园毁灭、亲人孩子的生离死别。我们不需要战争，首先要消灭人心的贪婪、霸权、永不满足的不当欲望。

感慨中走下山路，又汇入转经路。回首再望，布达拉宫依然峻拔矗立，刚刚所闻所见的一切又隐在了五米厚的高墙之内，仿佛虚无。我的身体完全恢复了温度，焕然回到人间的感觉让我恍惚。而布达拉宫从历史铺来的幽曲隧道还在延续，延续着暗沉又明亮的光阴，为川流不息利用两小时左右绕上圆满一周的人们，做着旋转的核，犹如心脏成为拉萨的轴心。如此能依、所依皆具备了。

我望，一直在望......想像红墙白墙，金色的顶，汇聚着的光明意象。

继续仰望，不舍的、长时间地望，让心灵浸入天空周遍碧蓝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