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饶阶巴桑是一位出色的新中国诗人。他是新中国出色的藏族诗人。
为饶阶巴桑的诗集写序,对我说来,这是一个困难的课题。因为我对这位诗人所知不多,对他的诗过去也读得很少。五十年代后期和六十年代初期读过几篇,篇目和具体内容早忘了,它那雄健奇丽的边疆色彩,浓郁的民族风味,特别是通过这些色、香、味表达出来的革命战士的豪情,一直在我的头脑中保持美好的印象。但对于这位诗人及其作品,毕竟是了解太少了。
前年深秋,我在昆明结识了饶阶巴桑同志。瘦削的面容,聪慧而敏感的眼神,爱沉思而不苟言笑,有时还带有几分羞涩,—— 这同我通过他的诗篇得到的边疆战士热烈豪放的印象,是不大相同的。这次在青岛度夏,才得细读他的《草原集》,读了《石烛》集中的大部分诗篇,他的自选集《爱的花瓣》的全部内容,还看了一部分有关他的身世和创作的材料,很受感动,这才鼓起勇气为他的自选集写这篇短序。
饶阶巴桑出身于康藏边地的藏族村庄。五十年代初,十五、六岁时候,他逃脱了管家的控制,投奔人民解放军。在西南边疆部队生活的长期锻炼中,他成长为一名坚强的革命战士,也逐渐成长为优秀的诗人。战士 —— 诗人,在饶阶巴桑身上得到和谐的统一。他用战士的眼光看待生活,看待各种人,看待边疆的高山雪岭,飞瀑流沙,奇花异树。他以战士的性格与热情渗透在边疆壮丽的自然景物中,并且如是说:
我渴望自然界销魂荡魄之奇景,
出现在我们今日的生活之中。
(《沙碛上之忧乐》)
饶阶巴桑从五十年代中期开始显露才华,便吐属不凡,表现出革命化民族化的特色和凝练、隽永而明快的艺术风格。到六十年代初期,一九六一、六二、六三年,他在西南边疆战斗生活中写出的一批短诗,标志着他的美的探索和艺术独创性已日趋成熟。我指的这个集子中从《蹄花》、《星铺的路面》,包括《战马之歌》、《骑》、《藤》、《从花间到星间》诸佳作,直到别有奇趣的《已经是第一百次了呀》、《云路向导》等约三十篇,其中若干篇曾被作者标之以《爱的花瓣》的副题,我看可以作为饶阶巴桑的代表作。这以后不久,就到了万马齐喑的可悲年代,这位诗人也搁笔十来年。大地重光,诗情焕发。诗人放开脚步漫游祖国的天南海北,也放开笔杆谱写革命与建设的回春之曲,笔力更雄健、思路更深切了。但我以为,六十年代初期形成的凝练、隽永而明快的艺术风格,仍然贯串在他的近作中。例如一九七九年写于滇南自卫反击战前线的一系列短章,就属于 “爱的花瓣” 类型,表面上没有刀光剑影,弹雨枪林,而是把冲天的怒火和胜利的确信浓缩在精心挑选的艺术形象和精制的诗句中,其中许多篇是经得起剖析、经得起咏味的。这位诗人在追求含蓄蕴藉、力避表面文章的时候,偶尔也曾失之晦涩、雕琢,失掉了他那五光十色的花瓣赖以支撑的雄健明快的筋络。记得前年在昆明时候,饶阶巴桑同志曾经送给我几篇他从西藏归来发表的新作。我当时看了,感到有些不安。回京后几次想写信给他,总觉说不清楚。不是那些诗写得不美。从它的每一行、每一小段看来,是句句珠玑,流露出珠光宝气的。但较之以往用战士的明快的语言,在不太长的诗句和较短的篇幅中,创造出一个完整的耐人寻味的艺术境界来,那些新近的探索,就仿佛七宝楼台,拆碎不成片断了。艺术探索有时会走上弯路,这是可以理解的。值得赞佩的是,在这本自选集里,那些不成功的探索 —— 晦涩难懂、形象零碎、未能形成完整统一的艺术境界的作品,都被剔除在外了。
饶阶巴桑有不少诗篇写到战马,很表现边疆战士生活的特色,也表现了这位藏族诗人艺术创造的特色。且看《蹄花》(两段中之首段):
战马驰过野牡丹遍开的湖滨,
那奔蹄犹如双手绣花之巧,
没有碰伤一瓣,没有踏死一朵,
人影斜,蹄花碎,风系鞭梢。
这里用 “蹄花” 美化了战马。在《战马之歌》里,又通过战马描画了战士美好的心灵。战马多次在战火中立功,可是 “多少闪光的奖旗赞语,它有意完全归我。”
我心里羞愧又难言,
尽量使它减少颠簸;
可是今夜有敌情,
又要让马儿奔波。
且看在《骑》中,又是怎样描写 “蹄花碎,风系鞭梢” 的(四段中之前两段):
山崖上的松林,
乳白色的浮云流涌,
松涛里飘来蹄声,
白云里飞着赤鬃。
驾驭战马的人,
风中无影,云中无踪,
鞭梢甩落惊鸟的飞翎,
毛羽在空中如飘似沉。
如果不是有敌情,或有其它紧急任务,爱马如命的人,是不会在山崖流云中快马加鞭的。可又忙里偷闲:鞭梢一响,惊鸟失翎,毛羽飞舞,如飘似沉;衬托着松声、蹄声、赤鬃、白云,这是怎样的一幅奇静奇动的诗情画意啊!饶阶巴桑善于用这般珠圆玉润的诗句,勾画出边疆战士的密意浓情,从珠圆玉润的诗句中,辐射出强烈的光与热。他在遣辞锻句上是肯下功夫的。
饶阶巴桑同志用 “爱的花瓣” 作为他这个选集的书名,这首先表现出诗人的谦逊 —— 有远大奋斗目标的人总是谦逊的;同时也表现出他的自信 —— 作为美的探索者、美的创造者的自信,相信他多年来的辛勤探索不是徒劳的,他的美的创造,那些光彩照人的 “花瓣”,有助于美化生活,美化社会主义的各族人民的新生活。正如他所说:“我渴望自然界销魂荡魄之奇景,出现在我们今日的生活之中。” 这里所说的自然界,既是诗人长期沉醉于其中的祖国壮丽河山,更可能是经过诗化的第二自然;“爱的花瓣” 可以比作它的若干细胞。这些花瓣、细胞是爱的结晶,寄托着一位藏族诗人对党、对祖国、对抚育他成长的人民解放军的最深挚、最美好的爱。这就是这些花瓣的筋骨和灵魂。
饶阶巴桑是在藏族民歌的熏陶中长大的。他曾描写他出生的地方,是 “民歌的海洋”;他那在少女时不幸相继惨死的大姐二姐,都是惯于用歌声来表达内心的希望和悲愁的;特别是那笃信佛教,在向拉萨朝圣途中丧生的大姐,曾经在小饶阶巴桑耳边 “唱着无计其数的歌”。藏族男女老少的歌手们,是民歌的继承者,传播者,也是民歌的创作者,加工者。童年和少年的饶阶巴桑,也是早就学会了用藏族民歌绚丽多采的语言来思考和幻想的。“从民歌起步”,于是有了一九五六年发表的第一篇用汉文写出的诗歌。这以后不久,在不断的创作实践中,他意识到,单是民歌腔调的模仿和套用,还不能成为真正的诗人。“为了真正使诗歌创作既有个人独创,又有脉络可寻的民歌的渊源”,就该把民歌看成 “是在特定的自然境域,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产生的一个民族总体的气质和声色。” 作为诗人,就要从大量民歌矿藏中 “发现这种内在的东西并把它融合在个人的创作里”。我们看到,继《草原集》之后,六十年代初期的饶阶巴桑正是这样努力实践,取得了可喜可贵的成就。从这本《爱的花瓣》的大部分诗作中,可以看到他把 “一个民族总体的气质和声色”—— 康藏民歌内在的声色,有了创造性的得心应手的运用。它们脱胎于他所十分熟悉的藏族民歌,已不是民歌的原形,仍可看出 “有脉络可寻的民歌的渊源”。学民歌而摄其魂魄,得其神髓,这个经验是值得认真总结的。(这一段文字引号中的话,均引自饶阶巴桑的《从澜沧江出发》一文。)
近来颇听到从某几位年轻的或并不年轻的新诗作者和评论者发出鄙弃民歌的论调,似乎民歌都是封建的、落后的东西;似乎向民歌和古典诗歌学习的正确主张,早已过时了;似乎完全脱离了 “一个民族总体的气质与声色”(这也包括了这个民族的优秀的古典文艺),也可以在这个民族的土壤上生根开花。我看这是哗众取宠、自误误人的言论。是的,它也可以生根开花,能开一种根底很浅的小花,而单靠这种小花,是不能担当美化、促进社会主义的各族人民新生活的重任的。正因为这样,我郑重推荐饶阶巴桑,也乐于推荐这位民族诗人不无针对性的鲜明主张:“只要坚持不懈地在民歌的茫茫矿区里步行,只要坚定不移地向独占这个矿区的主人学习,奇伟、瑰丽之作,戴着荆棘的花冠,会出现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引文也见《从澜沧江出发》)
饶阶巴桑还在中年,正当创作力旺盛时候。他定将朝着自己选定的目标迈步前进,同坚持社会主义方向的各族诗人们一起,写出更加壮丽奇伟的时代诗篇。我对此充满信心和热望。
一九八三年中秋,于青岛

饶阶巴桑,藏族,1935年出生,云南德钦人。1951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当过战士、翻译、工作队员、侦察兵、文化教员、干事等。1955年开始发表作品,出版有诗集《草原集》、《石烛》、《对生叶之恋》、《爱的花瓣》、《鹰翎集》、《饶阶巴桑诗集》等。作品曾获第一届和第二届少数民族文学创作评奖和五省区藏族文学创作评奖诗歌奖。2006年获得云南省政府颁发的“云南文学艺术成就奖”。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云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