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 秋

 

匹马入秋

牛羊随后

 

恍似一夜间,众草

就自远山,一直黄到了眼前

 

在两场细雨之间

秋把楚布寺的门打开复又合上

共计九九八十一次

 

那风愈疾心愈缓的人,入秋了

那向秋一坐、心凉半截的人,基本也是

 

就在灌木丛那边

秋在摘取了所有植物的籽实之后

也会逐一拾掇起余下的落叶

 

而湖上、井中与碗里的水,澄明着

天高云淡的世界倒映其中,也澄明着

 

其实也是一水入秋

众鱼随后

 

 

今 夜

 

今夜可可西里

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今夜江河之源

只亮我的酥油灯

只照我的心上人

 

今夜雪域高原

佛归佛位,秋与云平

 

今夜人间

我只要我的风吹我的人

我只要你幸福

 

今夜轮回中,我感到安慰

羊里高卧我的羊

人中不缺我的人

 

今夜的你啊

是否正腾出自己的内心

用来安顿我的一生

 

而今夜的北京

当我在最后一班城铁里

想念完藏区和你

刚好看见一颗坠星

使天空更空

 

 

 

秋了啊

 

心里咯噔一下

正如世上“当”的一响

 

天下合该有事

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恍若旧时中国,有人

拍案而起,又悄然坐下

 

依稀是你的一声叹息,催黄了

人间草色,令我此生迅速转凉

 

而就在地球这边厢,时近正午

那个谁,正打马入秋

 

 

半个秋天

 

陶土做供灯

主妇丰满

骏马驮宝卷

一个敲钟的罗汉

 

幼马和亲人对面

是鹰飞剩下的天空

和五座寺院

 

小小法铃

闭上声音的眼睛

 

午后听见青稞叫门

进来四只木碗

三个美季节,一阵慌乱

 

周围是九十九座雪山。湖泊含盐

大水淹了鱼的婚礼

 

谁的今生竟是我的来世

 

迎着美丽向前。白羊姑娘

抱来七块板

一对老情人两个旧神明

坐在上面

 

望果节一日

牛皮船上歌舞堆满

击鼓的阿姐

酷似一位转世的飞天

 

大地上有我针对爱情的几顿剩饭

 

你们,你们其实早已坐入

我的梦中和病中

 

然后才是

六座羊圈门朝南

喇嘛心烦

两只老虎爬上山

半个秋天

 

而时日度人,近佛修身

一副笨筐篮,来到人间

 

忆及天葬之后被牦牛驮队

带离藏北那曲的某个黄昏

大风正刮过

每个人的一生

✱望果节:西藏拉萨、日喀则、山南等地藏族农民庆丰收节日。每年藏历七八月间,青稞黄熟后、开镰收割前举行。

 

 

另一种可能

 

一本书中写道:一切皆有可能

我联想到自己,走了一会儿神

 

神,果然就走远了

然则,在我之外,黄昏低矮

 

此际,一羽鸟儿的疾速飞行

远比人间的金属,耗损着时日重要

 

而风,吹过寺院和白马

正将最后一批落花,送出这个世界

 

其中一朵,酷似伊的一痕唇红

伴着谁的隐约惋叹,迅即转暗

 

 

有马的秋天

 

马的奔跑修长地呈现

也还不能抵达秋天

好天气与活着并且坐着有关

想想能使人骑在马上的事情

似乎也都近在手边手边

天空一次次蓝及睡眠

我们只能把该走的走完

 

落叶飘零

秋意已在人生之上深刻了三分

现在让我来说说爱情

爱情似乎一直都在马的左边

在那几棵被暴风雨反复劫掠过的树下

有时我们也平端着往事

安闲地吃饭

但有马的秋天总是难以下咽

 

接触秋天

接触原野  马厩和无边的慨叹

慨叹深入所有的季节和夜晚

然而很短

 

 

入秋四问

 

这头顶上的天,已阴了一早上

也不知这场雨,到底还下不下

 

那坡上的草,都黄了三天了

仍在黄,但草能黄到哪儿去呢

 

那视野尽头的马,实际已过去挺远了

这马想要看到什么,还原路返回吗

 

那个命中注定的人,来到这世上

差不多快要一生了,还会再来吗

 

 

候鸟飞离的秋天

 

第三只候鸟缓缓飞离

第三只,否则我不会轻易去想

往后的日子

 

这期间我两次骑马

多次遇见索朗旺姆的阿爸

也曾经几乎就要涉过所有的河了

当时我想  鸟儿们

肯定是都来过了

 

可鸟儿还是第三只

这又是什么意思

昨天就有石头滚向深渊,落入

布尔汗布达山以南  冬季以远

令我伫望多年

 

我望得不近不远不深不浅

有如一片落叶飘尽秋天

 

有如我寒来暑往也已多年

然后是第三只鸟儿

慢慢飞远

 

 

早上晚些时候的秋天

 

恋爱和拾草者的头发

自一个喊声里飘出秋天

你来到我会突然停下来想你的一天

阳光灿烂如脸  深含一片惊叹

多少做人的念头静得有些突然

我是我从未遇到过的那种突然

 

我手扶一段粗糙的心情告诉秋天

不要激动  不要叫醒遗憾

除非一切自己情愿  在我离开之前

 

仿佛两只运送季节的小羊

中途歇卧在时间下面

一片风景之外的秋天的内涵

与灵魂多少有些关联

我坐在高高的土堆旁边

仰望自己这一生  如同仰望

鸟儿们晦涩地飞过从前

和整个西部高原

 

那寂静那寂静白皙短暂

 

当三匹白马趟开我骨子里的秋天

在马和它们的长鬃飘进二月之前

我的腰身如同一捆麦子  金黄色地

停在全部正午和你面前

 

 

朋友们不来的秋天

 

朋友们不来的秋天

天高云淡淡于往年

往年的秋天朋友们在一起

总得忙些什么

现在不忙了  现在

朋友们都已习惯了四处分散

各人想各人的秋天

各人忙各人的秋天

只有天气暖和的时候

才能偶尔想到一些脸

朋友们的脸

 

上下楼梯时我会突然站住

歪着脑袋打听打听某几个

必须有所怀念的秋天

一些朋友远在各处

另一些朋友并不在乎聚散

并不在乎秋天

不在乎秋天也就罢了

只是各人有了各人难言的秋天

朋友们不在一起的秋天

 

 

独自骑行

 

骑马游走于坦阔无碍,且草色

正青黄相继的藏北

 

这里,道路远未熟悉车辙,土质尚不习惯农耕

水也不知可被瓶装饮用,火种仍收藏于火镰之中

 

而牦牛驮队刚刚继续北去

 

将自己完全袒露于自然的注视中

风通过我,像是苍茫大地正急剧地在世间奔行

 

而我人在马上,始终像是要赶赴一个地方

但,那又会是哪里呢

 

天空明亮,景色深远

一小片湖泊对岸,芦苇起伏不已

 

我正肉身平静,不由自主似的

迎风驭马走向某时某地

 

携着秘密

屏着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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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选,生于1960年代,诗人、编剧。1980年起发表文学、美术作品。1986年参加由《诗歌报》和《深圳青年报》发起的“现代主义诗群大展”。1987年参加《诗刊》社第七届“青春诗会”。曾获《诗刊》2011年度诗歌奖。因长期致力于涉藏题材写作,获评《新周刊》“最懂西藏的人”之“西藏诗语者”,被媒体誉为“藏地诗人”。出版有《藏地诗篇》《执命向西》等诗文集。现居北京,主要从事电视剧、纪录片、文化综艺编剧工作。系中央电视台《中国汉字听写大会》第三季、《中国成语大会》第二季主创编剧,腾讯视频、黑龙江卫视“网台联播”《见字如面》第一至第五季总编剧。参编项目所获荣誉,囊括白玉兰奖在内,几乎所有国内电视节目奖项。其最新诗选集《人间有我用坏的时光》,将于近期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