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觉果
提要:本文深入探索了香格里拉共比藏族民居建筑仪式操演中的时空结构,揭示了“物”的神圣化逻辑与信仰的物化实践。藏族民居建筑神圣化的逻辑本质上是对“宇宙秩序生成'’的还原与效仿,将混沌无序转化为有序的神圣秩序。同时,仪式将抽象的宗教概念具化为“物"的表现形式,使之转化为人们可以感知和参与的具体实践。这一过程体现了藏族社会对宗教文化的独特理解和表达,揭示了人、物、信仰之间相互建构与融合的关系。
主题词:藏族民居;建筑仪式操演;时空结构;物的神圣化;信仰的物化
一、问题的提出
在人类学领域,“物”的研究占据重要地位。早期人类学家通过对物的研究探索了人类发展史,尽管当时物本身并未被赋予特定意义。随着民族志研究的发展,物逐渐成为理解“他者”社会文化的关键媒介,呈现形态主要包括礼物、商品和圣物等。实际上,在《金枝》一书中,弗雷泽早已探讨了物的神秘性和禁忌性,列举了如血液、头发、唾液、指甲等禁忌之物。他指出某些特定物通常因其形状或性能而被列为禁忌对象,这说明了人将物本身的意义纳入其认知框架的方式。莫斯在《礼物——古式社会中的交换形式与理由》中进一步扩展了物的研究视野,他强调信仰、观念在物品交换中的重要性,并将人与人之间的礼物交换引申到人与神之间;人们将灵魂融入物,也将物融入灵魂,从而在工艺、图腾、建筑等物质文化与人类的分类系统、集体观念之间搭建起一座桥梁。这一观点使物的研究不再局限于收集、整理、描述文化特征的经验层面,使文化与象征讨论成为可能,为物的研究奠定了本体论的基础。
20世纪80年代以后,物的研究开始注重反思主体与客观相互界定的关系,并着重强调物本身的重要价值。在《森林圣僧与护身符崇拜:关于卡里斯玛、圣徒传、宗派主义以及千禧年佛教的研究》中,坦拜亚探讨了物的“神圣化”过程。以泰国护身符崇拜为例,坦拜亚展示了如何通过圣化仪式,将森林佛教圣僧的“卡里斯玛”转移到护身符上,赋予其神圣性,使信众通过佩戴护身符获得圣僧的灵カ保护。在坦拜亚研究的基础上,舒喻以寸发标制作的藏文六字真言银手镯为例,探讨了匠人寸发标及手镯本身获得“卡里斯玛”的过程,揭示了物的神圣化不仅与“卡里斯玛”的流动有关,而且与匠人所处的多元文化背景,尤其是汉藏文化的交融有关。以上研究表明,物不再是独立于个体的外在实体,而是处于人物相融的状态。
基于上述研究,本研究旨在深入探究藏族民居建筑仪式操演中的时空结构,以解析“物”的神圣化过程与信仰的物化方式。通过聚焦于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香格里拉市共比藏族民居建筑过程中的仪式操演,深入探讨这些仪式如何构建特定的时空结构,以揭示“物”的神圣化逻辑与信仰的物化实践,进而分析人、物、信仰之间的紧密联系,为人类学领域中“物”的研究提供更深入的认识。
二、香格里拉共比藏族民居建筑与宗教文化
香格里拉市位于云南省西北部,地理坐标介于东经99°20’〜100°19',北纬26°52‘〜28°52‘之间。历史上,这里曾是“茶马古道”的重要枢纽。作为滇、川、藏三地交汇处,形成了以藏传佛教为主,同时融合了纳西东巴文化等多民族文化并存的文化风貌。共比村位于香格里拉市中部偏西3000米以上的高寒坝区,距市区15公里左右,隶属于建塘镇解放村管辖。村名“共比”亦写“贡宾”,意为“一个兴旺的村”。该村落主要居民为藏族,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人口从26户150人增至目前70户406人。村内拥有国际重要湿地纳帕海、高山植物园、依拉草原等自然景观,吸引了众多游客,促进了当地社会经济发展。
共比藏族民居独特的建筑布局与装饰风格,体现了宗教文化与民居建筑的紧密关联。在香格里拉市共比高寒坝区,因其地域环境、气候条件和生产方式的特点,其建筑形式多以土木结构碉楼式的板屋面闪片房为主。这种民居建筑是在传统土木结构碉楼的基础上,在房顶处加盖了一层人字形闪片木板封顶而来的,亦被称为“闪片房”。传统的共比藏族民居建筑底层通常用作牲畜圈和杂物间,第二层则作为主房与经堂,屋顶呈人字形,用于堆放草料和杂物,体现了当地半农半牧为主的生产生活方式。第二层的主房作为家庭生活中心,设有火煻、中柱、神龛和“仓巴格宁”等区域。火煻不仅用于取暖和烹饪,也是日常休息和招待客人的重要场所。神龛作为日常供奉仪式的宗教空间,其雕刻装饰的精美程度不亚于经堂。中柱,又称“神柱”,是藏族民居中具有神圣地位的结构元素,象征着家庭的富有和威望。“仓巴格宁”是用于祭祀祈福和家庭重大节庆活动的空间。经堂作为藏族民居建筑中最重要的部分,通常位于房屋二层的右侧,内部装饰富丽堂皇,供有佛像、经书、唐卡等圣物。二层正房前面设有开敞的前廊,由几根高大粗壮的木柱和精巧的木构架支撑,其上雕刻精美而威严的龙头,墙壁上绘制鲜艳的壁画彩绘。尽管新式的共比藏族民居建筑进行了一些布局调整,底层转变为满足居住、烹饪及社交需求的区域,但仍然保留了传统民居二层的建筑布局(主房内的火煻、中柱、神龛和“仓巴格宁”区域,以及二层右侧的经堂)与装饰风格,体现了藏族民居建筑在当代社会中与宗教文化的紧密关联。
三、藏族民居建筑仪式操演中的时空结构
涂尔干、莫斯认为时间、空间等范畴是社会产物而非个人经验的结果;这些范畴源于集体意识,并通过社会压力强加给个体。因此,对这些范畴进行研究实际上是对人类分类系统的探索,有助于更好地理解人类社会文化的特性。实际上,这种分类范畴的社会性不仅存在于抽象的理论研究中,也体现在具体的文化实践中。共比藏族民居在其开工、建造和竣工的3个主要建筑阶段中,分别通过净化、请中柱和开光3个关键的仪式操演,建构了特定的时空结构秩序,反映了共比藏族文化中对时空社会性的理解与应用。
(一)、开工:净化仪式的时空启始
在共比藏族民居建筑开始阶段,土地净化仪式作为首个步骤,标志着对建筑物“地界”的建构,通过这一仪式操演,建筑物的地下空间被赋予了特定的宗教意义和时空维度,为“人”的到来创造了一个净化环境。
净化仪式通过“验地”“要地”和“净化”这三个关键环节,旨在驱除地下空间的“恶灵”,实现“地界”状态的转化。仪式的第一阶段为“验地”环节,村民从建筑地点正中心挖掘土壤和石头样本,交由僧人或“仓巴”通过打卦推测土地的“好坏”。如若这片土地可以用于民居建筑,僧人或“仓巴”则会根据房主的生辰八字,进一步选择举行净化仪式的吉日,并挑选与房主生辰八字相合的男性,以确保仪式的顺利举行。仪式当天首步为“要地”环节,生辰八字相合的男性手持象征神圣力量的“藏羚羊角”,在经过“验地”通过的土地上勾画出民居建筑轮廓。这一行为不只是对物理空间的划分,也是向土地神“要地”的仪式动作。第二步为土地“净化”环节,僧人再次使用“藏羚羊角”勾画出民居建筑范围,并撒播象征生命和丰收的五谷,献上代表纯洁与神圣的“三白”(牛奶、酥油和糖),同时念诵经文,以驱逐潜在于地下空间的“恶灵”(鬼或者不洁净之物)。最后,房主及家庭成员再次烧香、磕头,以表达对神灵的敬畏与感激,同时也意味着净化仪式的圆满结束。
可见,净化仪式旨在构建一种洁净的“地界”时空结构。从时间维度来看,通过一系列宗教仪式的操演,如选吉日、圈地、撒五谷、献三白、磕头等,人们顺利地从世俗时间过渡到神圣时间,这种神圣时间的流动象征着地界状态的转变,即从“有恶灵”到“无恶灵”的过渡。同时,这一转变也为“人”的到来铺平了道路,实现了从无形的“恶灵”到有形的“人”的宗教性转换,创造了一个连接过去与未来,地下与地上的神圣时刻。从空间维度来看,通过“验地、要地、净化地”这些关键仪式的操演,驱除了地下空间的“恶灵”,将土地置于净化状态,为“人”的到来创造一种安全的空间环境。这种空间的净化仪式,是对“地界”的重新塑造和再定义过程,象征着从“危险”向“洁净”的宗教性转变。这一行为正如道格拉斯所指出的,基本上是出于对邪恶精灵而进行的一种“分离”,反映了对“无序”的一种控制。通过这种分离,人们试图将自己与潜在的威胁隔离开来,创造一个洁净、有序的空间秩序。
(二)、建造过程:请中柱仪式的时空连接
在共比藏族民居建筑过程中,请中柱仪式是对建筑物进行进一步时空结构建构的标志性步骤。中柱不仅象征着连接天地的神圣轴心,也被视为宇宙的中心。中柱的竖立象征性地划定了人类生活和活动的空间,将建筑物从“人界”拓展到“天界”,从而丰富整个建筑物的宗教意义和文化内涵。
中柱树木的挑选与砍伐,通过遵循严格的仪式、规范与禁忌,赋予了中柱神圣的生命力。在传统社会中,房主会亲自前往指定区域寻找合适的树木作为中柱。其中,神山树木被视为神灵的化身或栖息地,因此,神山树木被严格禁止砍伐与使用,以免触怒山神并招致灾难和不幸。在挑选中柱树木的过程中,房主需标注出树木朝向的东方位置,因为东方在藏族文化中象征着希望和财富。确定好中柱树木之后,房主将请求僧人或“仓巴”通过打卦方式挑选砍伐树木的吉日。在砍伐当天,村民在树旁烧香、念经、磕头,以表示将树木请入家中作为连接天地的神灵符号。这与藏族原始观念相关,传说天山是一座水晶石坛城,各民族的天神都居住在那里,宇宙山、世界山以及宇宙树等自然象征是连接天地的重要符号。随着时间的推移,树木逐渐演变为“宇宙树”或者“生命树”的象征之物,而中柱作为其中代表,成为连接人与神的重要符号。
请中柱当天通过“迎请”“安置”和“献祭”一系列的仪式操演,强化了中柱作为连接“人界”与“天界”的神灵符号。第一阶段为迎请中柱,象征着“人神关系”的建立。全家人聚集一起,男主手持香炉,女主端着牛奶,属相相配的女孩背着水桶,共同迎接“中柱”的到来。第二阶段为安置中柱,强调中柱的妥善安置,以确保神灵符号得到正确的归位。中柱作为所有柱子中最粗大、最重要的一根,被安置于主房的中心位置。安置中柱时,需遵循“树根朝下,树冠朝上”和“复原东方位置”的传统规范。这一过程体现了对生命延续的信念,以及对宇宙秩序的理解。最后一阶段为献祭“中柱”,标志着“中柱”作为神灵符号,正式连接了“人界”与“天界”。房主会将准备好的五金、五谷、珊瑚、经书等置于中柱顶部的梁扣中心,进行献祭供养,以期神灵的保佑。通过以上这一系列的象征性动作,中柱作为神灵符号的角色得到了体现和强调。
显然,请中柱仪式不仅将人间的活动与宇宙的秩序联系起来,还构建了“人界”与“天界”之间的时空结构连接。在时间维度上,通过挑选、砍伐、迎请、安置、献祭中柱等一系列的仪式操演,共同构成了一条神圣的时间轴线。这一时间轴线见证了中柱作为“神灵”符号产生的过程,象征着“人界”与“天界”共生关系的确立。在空间维度上,仪式当天通过“迎请中柱、安置中柱与献祭中柱”,使得神圣通过“中柱”这一显圣物得到表征,从而将这一空间从其周围的宇宙环境中分离出来,赋予其特殊的品质。这种神圣的介入使得空间不仅成为神圣空间,也成了区别于周围环境的独特场所。藏族人将中柱视为天地之间的纽带,并将其置于房屋中心,在空间上体现了对“天界”的敬畏。这种敬畏通过“中柱”这一“显圣物”得到了具化,使其成为维护宇宙秩序的重要符号。
(三)、竣工:开光仪式的时空圆满
在民居建筑的外部结构、内部装饰等完工之后,通常要举行一项重要的仪式——开光仪式。作为藏传佛教的一种竣工仪式,开光象征着“无上”“最胜”,因此这一仪式也被称为“安神”或“善住”。通过这一仪式,进一步强化了民居建筑的神圣性。
开光仪式通常包括择吉日、装藏仪式、诵经圣化3个主要环节,赋予了建筑物神圣的内涵。首先,仪式的举行日期需要选定吉日,并邀请僧人主持,通常邀请7位以上的僧人到家中进行该仪式。在开光仪式当天,首先,被邀请的僧侣聚集在经堂内进行装藏仪式。装藏主要包括以下4类物品:作为法身藏物的经卷;具有佛的加持和治愈力的药物,如藏红花、甘露丸等;象征财富和供养的物品,如五谷、绿松石、珊瑚、珍珠、宝石等;代表佛教教义的小佛像、法轮、宝伞等。在装藏过程中,通常伴随着诵经'祈祷和仪式动作,以确保佛像被正确且庄重地装填,使佛像成为具有灵性和加持力的圣物。最后,僧侣们从经堂开始,携带着装藏后的佛像以及其他神圣物品,自上而下地到房屋的每个角落撒五谷、圣水,烧香、诵经,旨在净化建筑施工过程中留下的不洁、不敬等行为;完成这一系列仪式动作之后,将佛像以及其他神圣物品安置到神龛与经堂内部,标志着房屋开光圣化的完成。仪式的规模可大可小,程序可繁可简,根据人们的意愿而举行。完成开光仪式之后,村民需要每天早上在经堂与神龛之处供水、烧香、点酥油灯,以表示供奉与尊敬。
可见,藏族民居建筑的开光仪式不仅意味着民居建筑竣工,也象征着地界、人界、天界的时空圆满。从时间维度来看,开光仪式标志着“神灵”的正式入驻。仪式通过择吉日、装藏仪式、诵经圣化等,标志着佛像等物品从普通状态转变为具有宗教意义和神圣力量的法器;同时,建筑状态也从建筑初期的世俗化状态逐渐过渡到最终的神圣化阶段。从空间维度来看,该仪式通过僧人之手对佛像等宗教物品进行装藏,并携带这些佛像到房屋每个空间进行诵经、撒五谷等,最后将这些物品安置在民居建筑的神龛或经堂中。这一系列行为过程赋予了民居建筑宗教意义和神圣气息。
四、 时空结构下“物”的神圣化与信仰的“物”化
(一)、“物”的神圣化逻辑
个体和社会对宇宙秩序的看法,与他们的思想、情感以及宗教观念紧密相连。道格拉斯指出仪式不仅是一种社会关系的形式,而且能够清晰地表达这些关系,使人们理解他们所处的社会。在香格里拉共比藏族民居建筑过程中,通过净化、请中柱、开光3个关键仪式操演,共同表达了一种层次分明的宇宙观,即地界-人界-天界。藏族传统的宇宙观认为:“世界大地形成时,三界之说广流传,上方虚空为一界,中间大地为一界,下面地域为一界,三界之说即谓此。界依四种生大地,世间形成三种域,天上、地上和地下。”按照藏族原始宗教,天上为“拉”界,地上为“念”界,地下为“鲁”界。伊利亚德指出,对未知土地“宇宙化”实际是一种神圣化行为。在这种文化框架下,共比藏族民居建筑过程可以被解读为一种“重现”或“再现”宇宙秩序创造的行为,通过一系列仪式操演,民居建筑被赋予了神圣性。
在民居建筑过程中,净化、请中柱和开光共同反映了“物”的神圣化过程,展现了其中“宇宙秩序生成”的时空结构逻辑。在时间维度上,净化仪式通过一系列特定象征性行为,建构了“地界”状态从“有恶灵”到“无恶灵”的时刻转变,并为“人”的到来铺平道路。请中柱仪式见证了“中柱”作为神灵符号的过程,象征着“人”与“神”之间的沟通。开光仪式标志着“神灵”的正式降临,构建了一个连接“恶灵、人与神”的神圣时刻。在空间维度上,净化仪式为“人界”提供了一个净化后的“地界”,请中柱仪式通过垂直象征连接了“人界”与“天界”;开光仪式则确立了“天界”的主导地位,完成了宇宙秩序的空间建构。
可见,共比藏族民居建筑过程本质上是对“宇宙秩序生成”的还原与效仿,体现了对天地秩序等宇宙观念的神圣看法。仪式通过对地界——人界——天界时空结构的建构,人们象征性地将这块民居建筑变成了一个微观宇宙,将混沌无序转化有序的神圣宇宙秩序。通过一系列集体仪式和共同行动,使参与者感受到自我消失,被社会力量所控制4,从而认为建筑物具有非凡的力量和品质。建筑本身在经历神圣时间的转变过程中,通过遵循严格的仪式程序,逐步在不同层次的神圣空间中实现从低级到高级的转换:从地下到人界再到天上,逐渐完成对神圣性的提升和连接。在这过程中,这一特殊的建筑“物”成为“显圣”的象征,被置于神圣的时空之中。随着仪式的展开,它在神圣空间中的位置不断上升,承载的神圣时间也逐渐增多,从而逐步被赋予了更强的神圣性。
(二)、信仰的“物”化实践
藏族民居在共比藏族社会中不仅是一个“居住的场所”,还是人类根据宇宙生成模式创造的一个微观宇宙。它不仅体现了对“物”的神圣化理解,也展现了信仰的物化实践。在藏族民居建筑中,这一理念通过一系列宗教仪式得到体现,使得每座建筑和每次新居的落成都成为信仰的物化实践过程。在这一过程,信仰的“物”化方式主要通过一系列具有象征意义的建筑仪式操演(净化、中柱和开光仪式)来实现,将宗教的抽象概念具化为“物”的表现形式,使之转化为人们可以感知和参与的具体实践。具体而言,净化仪式通常是建筑过程的第一步,通过选吉日、用“藏羚羊角”圈地、撒五谷、献三白、诵经等行为,标志着土地的洁净与安全,为建筑的神圣化铺平道路。请中柱仪式则是将一根经过精心挑选和祭拜的树木安置在建筑中心,象征着人神的沟通与连接。开光仪式最后确立了建筑的神圣状态,通过装藏、诵经等行为,象征着天地人的和谐统一。仪式通过还原与效仿“宇宙秩序”,创造了一个体现神圣三界结构的“物”。
显而易见,这个具有神圣意义的“物”正是由物化的信仰所赋予的。建筑时间、建筑材料以及仪式法器都成为信仰的物化表现,承载着特定的宗教意义和文化价值。例如,在民居建筑的过程中,净化、请中柱以及开光等仪式环节都需要僧人或“仓巴”打卦挑选“吉日”来进行。在这里,时间不仅是自然的时间,它蕴含着先民对“适当时机”的感知。他们认为在看似均质的时间流动中,存在着某些特殊的时刻,这些时刻是神灵满意并许可人们进行某些活动的关键节点。正所谓“循天时而动”,是为了迎合神的意愿。又如,中柱不仅是建筑的支撑结构,也是神圣的象征,代表着天地人的联系。这与澳大利亚阿奇帕人的传统相似,在他们的神话时代,神祇纳巴库拉用一、个橡胶树的树干制作成一个名为“考瓦奥瓦”的神圣木杆,并涂以血液,沿着它爬上天空并消失。这个神圣木杆逐渐成为宇宙轴心,在仪式上发挥重要作用,并指引他们所行动的方向。这些例子展示了物化信仰在不同文化中的表现形式及其对社会生活的影响。
同样地,“藏羚羊角”作为净化仪式的主要法器,不仅是信仰的物化表现,也是对信仰的具体实践。根据非遗传承人介绍:
据说莲花生大师在宣扬佛教的过程中,曾经用他的无名指摸过藏羚羊的角,在摸过它的角之后,便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螺旋状结构,旋转上升。而这种独特的角代表着佛教的一种“金刚结”。人们认为用这种藏羚羊角去划地圏土,具有降服妖魔鬼怪的功力。
可见,建筑时间、建筑材料以及仪式法器等均是宗教信仰物化的生动实践。它们展示了信仰如何从抽象的宗教理念转化为具体的物化形式,并在建筑和仪式中体现出来。这种物化实践使得信仰体系更加贴近人们的日常生活,同时也使信仰得以从精神层面延伸到物质世界的具体实践中,从而深化了信仰在个体和社群中的理解和体现。
(三)、人、物、信仰的相互建构与融合
人们的创造行为并非无序,而是受到其内在的文化逻辑和宇宙观的建构与形塑。在这一过程中,人们根据自己的文化理解和信仰体系对“物”进行塑造并赋予意义。由此,人类塑造出的"物”并非孤立于人和文化之外的物质实体,而是成为文化和人类精神价值的具体体现,成为连接人与超越世界的桥梁。在藏族民居建筑仪式操演的时空结构中,展现了民居建筑“神圣化”的逻辑以及信仰的物化实践,体现了人、物、信仰之间相互建构与融合的关系。
在共比村,建筑民居是一项重要活动,其中建筑民居仪式操演越是传统、严谨、规范,房屋就越被视为具有神圣力量。如果居住后房主逐渐富裕顺遂,这表明房屋未受到“恶灵”的侵扰,并享有神灵的保护;相反,如果不幸频发,则可能意味着建房过程中未严格遵循仪式各项规范与禁忌,或者做出侵犯神灵之事。如在村落中传闻一些家庭因使用神山树木建房而频繁遭遇不幸之事。一位村民对此谈道:
PH家和DL家前几年都出了事情,就是家人经常生病啊,这个好了,那个就不得了,反正就是家里总是不得好。然后他们就请活佛那个打卦嘛,结果发现是两家都是木头出现了问题。这个木头不是一般山上的木头,是我们村后边一个神山上面的树。
基于这些经历,PH家和DL家最终决定更换这些木料,期望通过这一行动获得山神的原谅。这一行为,正是不断效仿信仰的过程;也是不断“吸纳”信仰来建构“树木”的过程。在苯教三界空间划分中,“念”界映射着“人界”,它是山神的一部分,亦称为“赞”界,象征着对自然和超自然力量的敬畏和尊重。在这一信仰的脉络下,神山树木被赋予了神圣内涵,被视为山神休憩之所或化身,因而形成了一些禁忌。莫斯认为“所有的禁忌肯定包含着“玛纳”,而很多“玛纳”的物体也逐渐成了禁忌”。因此,“物”在其建构过程就具有了神圣性,正因为如此,建构本身伴随着诸多仪式与禁忌规范。这种互动过程揭示了藏族民居建筑物与信仰的关联,同时也反映了人、物、信仰之间互相建构与融合的关系。
结语
本研究深入探索了香格里拉共比藏族民居建筑仪式操演中的时空结构,揭示了“物”的神圣化逻辑与信仰的物化实践。藏族民居建筑的过程本质上是对“宇宙秩序生成”的还原与效仿,通过仪式操演中的时空结构建构,象征性地将这块民居建筑变成了一个微观宇宙,将混沌无序转化为有序的神圣宇宙秩序。在这一过程中,仪式将抽象的宗教概念具化为日常生活中的物质形式,从而使信仰渗透到人们的生活实践中。这一过程不仅体现了共比藏族社会对宗教的独特理解和表达,也揭示了人、物、信仰之间的相互建构与融合的关系。
通过将民居建筑与宗教信仰紧密结合,共比藏族社会展现了一种将物质文化与精神信仰融合的生活方式,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来探索人类如何通过建构“物”来表达和实践其价值观、世界观与宇宙观。这种融合不仅是对宗教信仰的物化表达,而且是对人类与宇宙关系的深刻反思和体现。未来的研究可以进一步探索这种物质与精神相互作用的机制,以及它们在不同文化和宗教背景下的表现形式。同时,研究可以探讨在全球化和现代化的背景下,传统物质文化如何适应和转变,以及这些变化如何反映和塑造当代社会的宗教和文化景观。
作者简介:魏宁,云南大学西南边疆少数民族研究中心2021级博士研究生。
原刊于《宗教学研究》2025年第2期,参考文献略,版权归作者及刊物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