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仁波齐的雪峰，常常是人们认识这片山川的起点。远望时，峰体鲜明的轮廓容易吸引全部目光；当视野逐渐展开，雪峰两侧的河谷、环绕的山脊以及南面的湖泊，彼此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如何厘清这些关系，帮助我们从一座山峰走向一片流域，看到更完整更神秘的冈仁波齐呢？

在线装书局出版的《冈仁波齐龙壶景象发现记》一书中，记录了我通过卫星影像获取、地理信息系统（GIS）构建和水系分析，从局部形态观察延伸到拉昂错流域（包含玛旁雍错流域，以下简称两湖流域），再逐步聚焦于冈仁波齐峰所在的两河集水区域的观察过程，为冈仁波齐流域的系统观察提供了科学依据。

近期，我在《中国自然资源报》刊发了系列国土散文《山河成壶水脉化龙》、《山河五色龙韵四时》之后，又在藏人文化网发表了《冈仁波齐龙壶地貌的内景意象——冈仁波齐龙壶与《内景图》的图像比较》一文，均没有对“冈仁波齐流域”进行完整定义，缺少观察共识，因此撰文，补充说明这一研究范围及其山水关系。

冈仁波齐流域，指那曲河与下闭几查多河共同汇水点以上、由外围分水岭围合的集水区域，是笔者用于地貌观察与文化解读的研究单元。不等同于通用行政或水文官方定名，与泛称的“冈仁波齐周边地区”概念需要加以区分。其山水格局，是讨论这里各种景观意象的地理基础。

冈仁波齐流域具有天然双河壶形地貌特征。在同一自然流域范围内，两条具有明确上游分水地形衔接关系、下游汇水关系的自然主河道，沿各自的地形坡降流动，其连续下切河谷共同形成具有壶形视觉特征的地貌组合。两条主河道流向相同，但其地形衔接、河网关系和壶壁轮廓能够通过卫星影像、数字高程模型及分水岭地理坐标进行验证。

一、冈仁波齐流域所处的相关山川关系

从图1可见，冈仁波齐流域是两湖流域的一个子流域。冈仁波齐峰与南面的纳木那尼峰、玛旁雍错和拉昂错，共同构成这一地区最醒目的山水格局—两湖流域，两湖流域总面积约16000平方公里。

两湖流域内，冈仁波齐位于冈底斯山脉，纳木那尼峰属于喜马拉雅山脉，两大山脉的两座雪峰之间相隔70公里，其间展开着湖盆与山前地带，玛旁雍错在东，拉昂错在西，雪峰、湖面和其间的山川，使这一地区具有鲜明的空间层次。

图1  两湖流域范围山水态势卫星影像图

从图2可见，两湖流域，两湖相邻，并不意味着周围所有河流都流向同一个湖泊；峰顶、山脊和垭口的高低起伏，决定了地表径流汇向何处（图中箭头方向为水势方向）。我们可以观察到，两湖流域的南侧是恒河上游的河源，西侧和西北侧是印度河上游的河源，东侧是雅鲁藏布江上游的河源，东北侧则属于羌塘高原内流流域。

图2  两湖流域山水关系卫星影像图

从图3可见，冈仁波齐流域位于拉昂错集水范围的北部，东侧与玛旁雍错集水范围相邻，北侧隔分水岭与狮泉河方向的集水区域相接，它的两河来水在南端汇合后，流入拉昂错。从地形与水系关系看，冈仁波齐峰的河源汇水格局，和部分传统口头叙事存在视角差异，但并不妨碍这片山川长久承载高原各民族丰富的山水文化与精神价值。

图3  冈仁波齐峰河源关系分析卫星影像图

二、冈仁波齐流域的两河汇流结构

从图4可见，冈仁波齐流域边界位置的16个控制点，你可以通过国家天地图系统，核实其位置坐标（见表1）。

图4  冈仁波齐流域范围景象图

表1  冈仁波齐流域分水岭界线控制点坐标表

冈仁波齐流域的范围，以两条河流的共同汇水点为出口，向上追溯各自的支流与沟谷，再沿外围分水岭连成闭合边界。边界以内向这一出口汇集的区域，构成一个完整的集水单元，其内部可分为那曲河和下闭几查多河两个子流域，如图5所示。

图5  那曲河、下闭几查多河水系分布图

那曲河、下闭几查多河分别承接冈仁波齐峰两侧及周围山地的来水，经过各自的谷地，在南部汇合。两河之间，以经过冈仁波齐峰的山脊为内部的分水界线。两条主河道在下游汇合，上游谷地通过分水垭口及相邻地形形成空间衔接。沿两侧河谷及其上游衔接地形观察，可以辨识出环抱中央山体的壶形轮廓。

通过地理信息系统测算，冈仁波齐流域面积约516平方公里，其中那曲河子流域约231平方公里，下闭几查多河子流域约285平方公里。冈仁波齐流域分水岭界线周长约115公里，其中那曲河子流域约98公里，下闭几查多河子流域约87公里，两河子流域相邻分水岭界线周长约35公里。由此可见，我们定义的冈仁波齐流域不是一座孤立的雪峰，而是包含多座山峰、多条沟谷和不同坡面的完整山地集水区域。

冈仁波齐流域边界为景观观察提供了稳定的尺度。无论从卫星影像俯视，还是在三维模型中改变观察角度，同一处山峰、河谷、分水岭和汇水口都保持着统一的空间关系。这样形成的整体认识，便于你在不同图像之间辨认和比较。

三、冈仁波齐流域的立体格局

冈仁波齐流域总体呈北高南低的地势。北部及两侧的高山构成上缘，两条主要河谷向南延伸，在出口附近收束。高处的积雪、冰体与裸岩，中部陡峭的山坡、沟谷，以及南部较低的山前地带，在有限的平面范围内形成明显的高差，如图6所示。

图6  冈仁波齐流域地貌模型

卫星影像能够呈现山脊走向、地表色彩和河谷的平面联系，三维地形模型则有助于辨认坡面的朝向、谷地的深浅及山体的起伏。两种材料结合起来，平面图上的明暗纹理才逐步显出立体含义：有些是向上隆起的山梁，有些是向下切入的沟谷，有些则是坡脚展开的堆积地带。地貌模型进一步显示，流域内部山高谷深，地形切割规则，具有极其显著的壶形特征。

在冈仁波齐流域，相对平缓的地带极少，主要见于南部局部山前坡地与堆积地貌。整体观看时，冈仁波齐峰是醒目的高点；继续观察，壶壁向两侧延伸的山脊、河谷转折和坡面的展开，也为进一步辨识人形等景观意象提供了观察条件。毫无疑问，你单独截取一座雪峰的照片，与观察包含两河的完整流域，会获得不同的视觉经验。前者突出峰体自身的轮廓，后者则使周围山川的组织关系逐渐清晰。

四、水脉成壶的立地关系

在复杂的高山地形中，水流是一条最容易追踪的线索。细小沟谷向支流汇集，支流再进入主要河道，最终抵达共同出口。沿着这条路径，可以理解不同山坡如何联系在一起，也可以辨认相邻山地为何分属不同的集水区域。

观察两河子流域，它们面积相近，支流分布却有差别。那曲河子流域较大的支流较少；下闭几查多河子流域则可见来自冈仁波齐峰南侧和流域东侧的较大支流，如图7所示。这些差异，使两侧沟谷呈现各自的疏密与转折，也影响着整体景象的视觉节奏。

从汇水口向上回望，两条河谷在分开后延伸至高处，周围山脊又将它们围合在同一片山地之内。水系图表现出它们如何汇集，地形图呈现它们如何分隔；两者对照，流域的内部结构便有了可以辨认的线索。

文化传统中的山川叙述，常以神山、圣湖及其联系组织空间。流域分析则帮助我们进一步辨认具体的水流方向与分水边界。在阅读这片山川时，将两种材料分别放在适当的位置，可以使自然观察与文化理解都更加清楚，也为自然地理观察与传统山水文化之间的对话，提供了讨论基础。

图7 两河流域卫星影像图

五、流域是观看山河的一扇门

冈仁波齐流域概念的确立，为揭开冈仁波齐的神秘面纱打开了一扇门。随着观察范围的扩大，冈仁波齐逐渐显现为一个由峰体、山脊、河谷、坡面和色彩共同构成的山水整体。同一条山脊，既是山体轮廓的一部分，也是水流分向两侧的界线；同一处谷口，既是两河相会之地，也是这一集水区域的汇水出口。

这种整体关系，为景观意象的辨识提供了基础。人们在山川中感受到的轮廓、姿态与色彩联系，便能够回到具体地貌加以说明。自然形态提供观察对象，文化经验参与理解，两者之间的呼应由此有了可以展开讨论的依据。

从一座山峰走向一片流域，我所获得的首先是观看尺度的改变。冈仁波齐峰仍然醒目，但目光也开始沿河谷行进，沿分水岭展开，在高低相接的山川之间停留。完整的流域，使这些原本分散的局部进入同一幅景象，也为继续认识冈仁波齐的神奇留下了更开阔的空间。

特别提示

附图数据来源：公开卫星遥感影像、公开数字高程 DEM 模型；图内分水岭界线为本研究 GIS 解译专题界线，仅供文化地理科普研究，不作为国土规划、水文工程、行政划界的法定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