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听贡觉三重奏

 

        在横断山峡谷贡觉地区,谷深峰高,丘原起伏,传说这里自古战乱交错,英雄与强盗倍出,而境内怒江、金沙江、澜沧江三江交汇,犹如重奏曲述说着一幕幕往事,在我们记忆的水面上,碎波闪耀……

 

 

一、“喇嘛贡觉”成来巴久

 

1

 

        贡觉,是藏语“佛法僧三宝”的简称,在民间,人们通常以“喇嘛贡觉”来形容真实不虚的人品。我的朋友中,有一位来自贡觉的唐卡画师成来巴久,他说话算话,敢作敢为,大家说起他,都会翘起大拇指夸赞他是一位“喇嘛贡觉”的实在人。

        无巧不成书,来到贡觉的这天,我们一早上车,准备前往拉姆的妈妈家品尝贡觉特色小吃时,发现开车的布根师傅竟和成来巴久长得非常像。

        “您认识在拉萨开办耶木塘唐卡学校的成来巴久吗?”我忍不住问。

        “他是我表弟。”布根师傅肤色比成来巴久黑和胖,高鼻子,大个头,典型的贡觉男人的气质长相。

        “真的?!”我们喜出望外:“成列巴久可是一个’喇嘛贡觉’热心人啊……--”我们说。

        “是吗?我表弟在贡觉可是出了名的调皮蛋啊!”布根师傅一面开车,一面笑道。

        “怎么了?”我问,我们在拉萨认识的成来巴久可是一位温文尔雅的贡觉人,难道从前?在我们再三盘问下,布根师傅终于讲述了成来巴久曾经在贡觉发生的往事。

        原来,成来巴久生于距离贡觉县一公里外的莫洛村。莫洛村美丽的山野和田园使他从小爱上了绘画,一有时间,就在绘画本上临摹天空的云朵、摇曳的青稞和田地里勤劳的农人。十八岁时,家人送他前往科青寺,皈依次夏喇嘛,并跟随次夏喇嘛学习唐卡绘画。

        科青寺位于贡觉县哈加乡,是宁玛派传承的寺院,次夏喇嘛是家族第八代免萨派唐卡传承人。

        “唐卡”系藏语,意指在布面和纸面绘制的卷轴图画以及以珍珠、刺绣、织绵、缂丝、提花、贴花和宝石缀制等绘制卷轴画。唐卡主要以金粉、银粉、朱砂、雄黄等矿物或植物颜料彩绘,另有纯黑色为底的勾金唐卡和以白银作底,以黑勾勒,敷以淡彩的银唐卡以及以纯金敷底,用朱砂勾勒,用“磨金法”绘制的唐卡等。其绘画技法主要依据造像度量经、教义标准等。西藏唐卡因各自的传承不同,绘画风格不同等派别众多。其中勉萨派的创始人为追古•曲英嘉措(亦称藏巴•曲英嘉措)。十七世纪初生于后藏日喀则谢通门县达那伦珠村,最初是扎什伦布寺的僧人,受业于四世班禅大师,后来成为四世班禅的专职画师。四世班禅扩建扎什伦布寺时,任命他负责设计制作壁画与塑像,因其才能服众,技艺出色,获大师(乌钦)称号。随后,受五世达赖喇嘛的赏识,担任布达拉宫等多处重要寺院的壁画和唐卡设计绘制,画才尽显,威望日隆,被尊称为扎什伦布寺天成匠师活佛(锁追古•曲英嘉措)。这期间,曲英嘉措大师系统继承格鲁派推崇的勉拉顿珠的绘画传统,吸收当时在技法上别开一面的噶赤和钦则画风的优点,包前孕后,创立了“勉萨派”风格。

        勉萨派传承的造像,度量严格,色彩明快,人物造型修长灵动,以“兰叶描”勾勒衣饰线条;在其具有装饰性的山、石、树、云中最独特的是青绿山水渲染技法层次丰富、细腻;富有钦则派特点的人物描写,毛发虚实变化,善于用灰色表现肌肤。

        而成来巴久的老师,科青寺免萨派唐卡家族第八代传承人次夏喇嘛,是一位造型能力极强、写实技艺高超的唐卡大师。次夏喇嘛所绘人物形象特征具体可感,灵魂世界呼之欲出,笔法灵动传神。成来巴久在跟随次夏喇嘛学习唐卡绘画时间里,如饥似渴,勤奋好学,美妙的画笔,使少年成来巴久似乎找到了使自己的灵性得以驰骋的自由,在将虚无缥缈的神灵世界以真切可感的笔法绘制的时刻,他常常沉醉其中,忘记时间的流逝。几年后,成来巴久以自己的出色的画技,成为次夏大师的得意门生,多次派他前往拉萨、日喀则、昌都等地承接绘画壁画和唐卡的邀请。

        唐卡绘画好比一种心灵的修持,把成来巴久变得安静而专注。然而,康巴人勇猛和喜好打抱不平的个性却一直潜伏在成列巴久的血液中。八十年代初,当发展经济的浪潮席卷西藏每一个地区,成来巴久正逢青春年华,除了绘画唐卡,他以敢闯敢干的康巴人的风范,在左贡县城开创了网吧、餐馆等,陷入社会的他,在一次和三岩人相关的事非中,成来巴久站出来面对黑手,身负重伤。这是第一次,以后又在类似的事件中,为了帮助弱者而大打出手,从此,唐卡画师成列巴久的狭义敢为名杨贡觉县城。这时,家里从莫洛本村为成来巴久娶了一位秀美贤惠的妻子尼卓,尼卓为成来巴久生下三个孩子并全心孝敬成来巴久的老母亲,将家里的一切照料得井然有序。家庭的温暖使成来巴久深受感动,他回忆老师次夏的教诲、母亲的期望,再回首几年来在贡觉县创业的经历,突然发愿要回归心灵,前往拉萨朝佛并开办唐卡学校。

        2009年,成来巴久雷厉风行,带着全部积蓄和全家老少,前往拉萨,办起耶木塘唐卡学校。全面招收来自昌都、日喀则、山南、拉萨等地的贫困辍学少年以及残疾青年和孤儿。并食宿和学费全免,自己一面创作唐卡,一面当老师,妻子尼卓负责给学生们做饭和管理生活。到2015年,成来巴久创办的耶木塘唐卡学校已先后培养出80多个免萨派唐卡画师,自己的长子奇洛次仁在跟随父亲学习唐卡中也成长为现耶木塘唐卡学校的优秀唐卡教师。同时,成来巴久的唐卡画作获得区内外多个奖项,在拉萨众多唐卡画师中脱颖而出。

        “没想到您的表弟,知名唐卡画师成列巴久过去还有过打架的经历啊!”我感叹道。虽然早有听闻说昌都贡觉人羁傲不逊,但认识成列巴久画师多年,感受最多的,却是如他一般贡觉人的善良和热情。尤其在2014年,如果不是成来巴久的帮助,我们尼巴村三个失学少年怎能走出大山……

 

2

 

        尼巴村地处昌都八宿县林卡乡远僻的狭长山谷中。村里东南面山腰上有一块半悬空的岩石,是全村的“电话石”,只有那里才有手机信号。通常要爬一个多小时才能爬到半山腰的岩石上打电话。每次高空、高难度“作业”,都令我目眩胆颤。那天,为了联系成来巴久,我们再次上山,抵达“信号石”,朝着普隆村的方向,拨通了成来巴久的电话。电波在重叠的大山的缝隙中,穿过天边的晚霞,远远地送来成来巴久宏亮的问候:“雅姆!”

        “我们能送尼巴村贫困少年去您那里学唐卡吗?”我的话音刚落,就听到成来巴久果断地回答:“送来吧,没问题!”

        这么快尼巴村贫困少年桑吉群培就能实现梦想了?下山时,我和觉罗半信半疑,心里还是忐忑不安。

        桑吉群培是尼巴村单身母亲次西卓玛的儿子。家中十分贫困。2014年七月,在尼巴村的收割季节,我和觉罗一早赶往次吉卓玛家的农田里帮她收青稞。

        次吉卓玛家有三亩地,就在离村委会不远的那几块窄小的梯田里。我们走到时,桑吉群培和他的母亲次吉卓玛已经拔完了差不多两亩地的青稞。我们便帮他们捆扎切完了穗的青稞秸。第一次干这种农活,我捆扎的青稞秸,刚扎上又松开了。桑吉群培笑起来:“阿佳,您不要干了,手会扎破的。”

        桑吉群培满身满脸黑土,但笑起来两眼黑亮有神,很是英俊。

        “小伙子,你没想过学点什么技术吗?”觉罗抱着一摞青稞过来,他一转眼也已变成一个“泥巴人”了。

        “我想学绘画!”桑吉群培腼腆地答道。

        “你会画画吗?你上过学吗?”我吃惊地问。

        “我在八宿县读过小学一年级,”桑吉群培低头小声说:“我会画柜子和画墙。”

        “太好了,你想去拉萨学唐卡吗?学成后就可以帮妈妈和家里了……”我脱口说道,心里马上想到了被朋友们夸赞的“喇嘛贡觉”唐卡画师成来巴久。

        看到少年的眼里像燃起了无数的星星,连连点头。我不由暗暗担心,成来巴久会同意吗?尼巴村这么远,桑吉群培家一无所有,到了拉萨,一切可得拜托成来巴久全面负责啊!

        但没想到那天上山打电话时,成来巴久那么爽快就答应了。然而出发之际,雨季来了,听说从尼巴去往八宿县的山路已多处塌方。这晚,桑吉群培顶着瓢泼大雨,又带村里的另一个少年洛松尼扎来到我们住处,“阿佳,尼扎也想去拉萨学画唐卡,他可以和我一起去吗?”

        我不敢答应,也不好拒绝,第二天再次上山打电话询问成来巴久,得到的回答却和第一次同样快:“两个就两个,送来吧,没问题!”

        “成来巴久可真是个喇嘛贡觉人啊!”觉罗也由衷地说。的确,成来巴久在拉萨办的耶木塘唐卡学校所有开销,都靠他自己画唐卡、卖唐卡来维持。加上自己还在读书的两个孩子,成来巴久自家的生活也十分艰辛。

        “阿佳,我们明天一早就骑摩托车去八宿吧!”两个尼巴少年听到成来巴久的承诺,热切的期待像窗外的闪电一般猛烈。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摩托车声像一阵滚雷,由远而近,桑吉群培和洛松尼扎来了。我和觉罗忙背上背包下至一层,我心里有些暗暗恐惧。山路崎岖,我们这是在冒险啊!

        然而拉萨耶木塘唐卡学校仿佛在召唤,两位少年一天都不肯多等,驾驶着摩托在陡峭的山路飞驰着,万丈悬崖就在眼底,雨后松软的泥石路像泥塘,摩托车的两个轱辘在泥塘和乱石里拐来弯去。一直上山的陡坡加大马力骑行几分钟就得应对一个急拐弯,我紧张得手心出汗浑身打颤,心咚咚直跳,心里不停地念诵着祈求平安的度母经,脑海里不断闪现摩托车飞下山崖,我们粉身碎骨的情景……

        “群培,骑慢点,再慢点,我心脏不好呀!”我声音颤抖地对群培说。我们已驶入临近色巴的高山林区,觉罗和少年洛松尼扎已经落在后面不见踪影。积水更多了,山上冲落下来很多石头和朽木,桑吉群培放慢速度小心绕行着,就要翻过又一座大山时,在一洼泥水里,摩托车的两个轮子一打滑翻了!我惊叫着,但在即将滚落悬崖的那一瞬,桑吉群培急刹车把脚插进泥水用尽全身力气支撑住了摩托车。他的鞋子、裤子、满身满脸溅得全是泥浆,我的头发和衣服上也是。我从摩托车上下来,有点站不稳,双腿发软,我有点不敢再坐摩托车了。桑吉群培笑着安慰我说:“阿佳,没事的,很快到八宿县了,在八宿县您帮我们办好手续,我们就自己座客车去拉萨找成来巴久老师!”

        群培说到成来巴久时,语调突然拔高,像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我却倒吸了一口冷气;成来巴久似乎已成为尼巴少年人生路上的一盏明灯,但我们如此冒险翻山越岭去找他,孩子们真的能如愿以偿,学好唐卡吗……

        差不多五个多小时后,我们终于到了林卡乡。从摩托车上下来,我头晕乎乎的,有一种虚脱的感觉。去拉萨,竟如此艰难遥远啊。我暗暗发誓再也不坐摩托车进出尼巴村了。这时,远远地,洛松尼扎载着觉罗也到了。觉罗的脸色变得蜡黄,吃饭时,他的手还在抖,有点端不住碗,他说他们的摩托车好几次也险些翻下悬崖。说着,他郑重宣告,他再也不坐摩托了。我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在林卡乡和八宿县,我们用了两天时间帮两个尼巴少年办完了相关手续,当我们把那些盖有红章子的证明小心给两个孩子装好,送两个孩子坐上前往拉萨的长途客车,终于如释重负,接下来,我们想,就看他们和成来巴久的缘分了。我们打算再也不麻烦成来巴久,也不再冒险出山,送另外的孩子去拉萨学唐卡。

        但一个月、两个月,拉萨传来的喜讯不断,成来巴久在我们每次担心的询问中,总是格外喜悦地夸奖两个尼巴少年,终于快接近半年时,电话里再次传来成来巴久宏亮的声音:“他们学习非常好,特别是群培,他简直是天才,我肯定,不出几年,他就会学成优秀的唐卡画师!”

        成来巴久的话语令我们眩晕。尼巴村里就要诞生天才唐卡画师了!但消息一传出,没想到在尼巴村里引来一场家庭风波。

 

3

 

        记得那天下午,我和觉罗从村下上来,看到白玛赤列三兄弟正在自家新修筑的楼顶夯土墙,在夕阳余辉的照耀中,三弟兄美如古希腊雕塑。

        “请等等!”米朗大声喊着,扔下夯土的木杖,飞跑下来。

 

        “请帮我去拉萨成来巴久老师那里学唐卡好吗?拜托了!我从小就喜欢绘画。”

        米朗有十八岁了,一头乌黑的卷发,很像欧洲文艺复兴美术作品中的古典美男子;但家里已给他的哥哥向巴娶了媳妇,生了两个儿子,就等米朗成年后兄弟共妻,共建和睦大家庭。

        “这……”我犹豫着。

        “听说成来巴久老师也是昌都人,是贡觉人,他会答应收我的。”米朗知道的还不少,还强调说成来巴久是贡觉人,这也是理由?!

        “成来巴久肯定会答应的,没问题!”不等我回答,觉罗抢先说道。那语气与成来巴久还颇有几份相似。

        米朗连声道谢,飞快跑上楼继续夯土去了。

        “你怎么!”我吃惊地问觉罗:“成来巴久唐卡学校已经有十多个来自穷困山区的孩子了,我们不能再给他增加负担了!”

        “他办唐卡学校,就是为了帮助这些穷苦孩子,不在乎多一个、少一个!”觉罗说话的口气到像是已经和成来巴久商量过了似的。我正要与他理论,米朗的母亲扎西次吉出来了。

        “进家里喝茶吧----”新盖的房子一层已封顶,米朗全家八口全住在里面。

        “下个月盖完房子可以让我小儿子跟你们一起回拉萨学唐卡吗?”我们跟着扎西次吉大姐刚进到屋里坐下,她一面倒茶问。

        “小儿子?不是二儿子米朗要去吗?”他们家儿媳妇坐在地上筛青稞,非常清秀漂亮。

        “家里决定还是让小儿子去。”

        “那两个都去吧?”觉罗竟然自作主张地说道。

        扎西大姐笑容勉强地支支吾吾起来。

        这天回到上村天已黑了,刚吃了觉罗做的大白馒头和花卷,就听到一阵摩托车响,是米朗来了。

        “我想去学画画,你们能帮我和家里说说吗?”他噌噌大步跨上楼,来到我们的办公室,脸色看得出很是沮丧。

        “我给你妈妈说了,你们兄弟一起去都可以的。”觉罗不等和我商量就承诺道。难道唐卡学校是觉罗办的不成?!我在心里嘀咕道。

        米朗沉默不语。

        “好吧,你有绘画基础,应该去的。”看见米朗失落的样子,我也心软了。“我们会给你家人好好说的,但要先给成来巴久老师打电话征求同意。”

        但这次我感觉实在不好意思开口,第二天就让觉罗自己上山去打电话了。不到一个小时,觉罗竟又蹦又跳地下山回来了。

        “两弟兄都去学,成来巴久一口答应了!”觉罗很是得意。

        我吃了一惊。拉萨这些年物价飞涨,单是学生们全年的口粮,可就是一笔很大的开销啊!听说成来巴久的母亲和哥哥在老家贡觉莫洛村也不过是普通农民,无力从经济上帮助他,他在拉萨办唐卡学校免费收录那么多穷苦孩子,怎么承受得了?!

        米朗这时闻讯载着他妈妈来到楼下。扎西大姐拿来的却是小儿子白玛赤列的户口。米朗低垂着头,气愤地小声对母亲说道:“骗子!骗子!说好是我去的!“

        望着争执的母子两,我们不知所措。但没有时间再等候了,我们就要离开尼巴村了,短短的太阳令我们每天都变得十分仓促,白玛赤列和米朗究竟谁跟我们去拉萨学唐卡的事,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2014年,我们在尼巴村的最后一晚,我仔细收拾着每一样东西,扎西大姐和米朗、白玛赤列从下村全部赶来了。母子三人为了去拉萨学唐卡的事,久久争执,冲动之中,米朗冲下楼,骑着摩托车跑了。据说那晚他没有回家,连夜骑摩托车跑到了八宿县。

        八宿县离尼巴村有一百多公里路,悬崖峭壁,山石陡坡,米朗在那么黑的夜一个人骑摩托车万一出什么事……-我和觉罗心里直发颤,但我们知道,从偏远的尼巴村去到拉萨学习,这对村里每个渴望求知的少年而言,都是宁愿豁出性命也要尝试的梦想。

        我们还是按照扎西大姐的安排,只带白玛赤列一人来到耶木塘唐卡学校。

        “不是说两个孩子吗?怎么就带来一个?”成来巴久一见我们就问。

        听我们说完缘由,成来巴久长长地叹息着。原来,从小在昌都山区长大的成来巴久,深知走出大山的不易,他懂得这些穷苦少年的心。如觉罗所言,帮助贫困少年自立自强,是成来巴久来到拉萨,开办耶木塘唐卡学校最大的心愿。

        “如果还有孩子想来,一定告诉我!”又高又壮的成来巴久,充满温情地抱着自家的猫说。说完,又提起家里的狗狗在脸上蹭。

        “哇,这个表面粗犷的贡觉人,对猫猫狗狗还真多情哈!”我悄悄对觉罗说。

        这时群培和尼扎出现在门口,他们长得又白又胖,拿来新近的画作给我们看,看到他们的变化,听着成来巴久真诚的承诺,觉罗感叹到:“成来巴久真不愧为是一位喇嘛贡觉之人啊!”

        那时起,我们就有了一个愿望,希望有一天,能去到成来巴久的故乡,看一看被称为“佛法僧三宝圣地”的贡觉,是怎样养育出成来巴久一般,善良而具有胆识的康巴汉子的……

 

二、母亲的炊烟和强盗的美食

 

1

 

        进入贡觉,是从百姓家升起的袅袅炊烟开始时。那天,当我们随贡觉姑娘斯朗拉姆行至距离贡觉县三公里外的莫洛镇林通村,一片美丽的田园风光出现在眼前。

        “看,那就是我家,妈妈已在家等候你们。“

        远远望去,只见田野间一栋栋民居,红木白墙,像一匹匹待发的红色骏马,又像散落在绿野里的红玛瑙。而时逢正午,从民居升起的袅袅炊烟,好像母亲温柔的歌曲,召唤着归家的游子。

        “我从小就是在这个村庄里长大的”。斯朗拉姆现在是贡觉县公务员,说话间,她美丽的眼睛里光芒闪耀,充满了对乡村、对童年的思恋。

        “我妈妈要做贡觉小吃招待你们”斯朗拉姆加快脚步,咽了口口水:“我也很久没吃过妈妈做的‘德古’了。”

        走进绿树掩映的小村庄,我们来到一幢二层的民居楼下,斯朗拉姆朝楼上叫了几声,一位和蔼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来。

        “快请上楼来!”中年妇女热情地对我们笑道。

        推开一扇吱嘎作响的木门,我也仿佛听到了来自自己童年的声音,那时,拉萨的民居和斯朗拉姆家的一样,大门都是用厚重的木板制作的。门上镶着铜雕的装饰,画着月亮和太阳……-

        走进斯朗拉姆家的小院,右墙边整齐地码放着干牛粪饼,在阳光中散发着淡淡的青草味;靠门口的左边是一个牲口圈,圈养着几头黑白奶牛和两头小黑猪。

        我们上到二层,斯朗拉姆的母亲已迎候在楼梯口。她的身后是一个温暖的玻璃阳台,种满了花,还有一个巨大的牛皮转经铜,就在玻璃阳台的正中。

        “这是我妈妈卓嘎。”我们一面随阿妈卓嘎进屋,一面以拉萨的习俗向她问好:“阿妈卓嘎啦,扎西德勒!”话音刚落,屋里火炉上升起的炊烟,带着草原和森林的气息迎面扑来。

        “听说远方的客人要来,我正准备做德古招待你们呢。”阿妈卓嘎笑吟吟地说着,给我们斟满了酥油茶。

        德古,藏语意为豆糕,是用黑色小扁豆磨制成粉末后,加工制作的一种贡觉地区特有的小吃。相传吐蕃时期贡觉县有位统治者叫方达律巴,一年,贡觉遭受自然灾害,粮食歉收,达律巴下令把原本做养马的扁豆磨成面粉,在锅里煮熟当做稀粥给灾民充饥。由于天气寒冷,当盛到最后时锅里的豆粥凉透凝成了块,但灾民依然吃得津津有味,达律王心生疑惑。等灾民散去,他见锅底还有几块残留,就随手舀来品尝,没想“豆糕”滑爽美味,令他格外欣喜。于是立刻叫人再熬好一锅,放至第二天一早冷冻成糕时,他一个人连吃几碗,从此德古豆糕闻名遐迩,成为贡觉地区的名小吃。

 

2

 

        德古小吃的传奇历史,让我们心生好奇,一心想看美食的整个制作过程。卓嘎大妈点着头,一面答应着,一面仔细给我们解释。她先带我们来到家里的粮仓,打开一个手工制作、藤条勒制的木桶,舀出满满一不锈钢盆的黑色小扁豆。然后在一个较现代化的电动打磨机里磨成粉,等到屋子里火炉上的铁锅里的水沸时,左手朝锅里均匀地撒放扁豆粉,右手握着一根三叉木棍不停地搅动。渐渐地,扁豆粉和沸水在阿妈卓嘎啦的笑容里融合。如此一般,一面撒入扁豆粉,一面搅动,大约十分钟后,锅里已熬制出香味四溢的扁豆粥。

        阿妈卓嘎啦从锅里把扁豆粥盛到每只不锈钢盘中,放到屋外散热,一面让我们耐心等待。

        “这种扁豆一般是野生的,营养价值很高,但人工种植产量很低,妈妈说一年能吃三次以上德古还能延年益寿。”斯朗拉姆说着,忍不住跑出去好几次看扁豆糕是否凉了。

        等了差不多三十分钟,“德古”终于冷却凝结成块了。我们急不可待的端起各自的小盘子,学着斯朗拉姆拿起勺子在盘子里将“德古”划分成四块,再浇上新鲜的酸奶,哇,含在口中像奶冻,吃着浓稠可口,滑爽又有弹性,不由佩服起当年达律王发现。而看似简单的德古小吃,也许因为王者抚民的善行,因为百姓疾苦中获得的那份温暖,才有了如今的滋味。而今天,当我们遍行昌都,随斯朗拉姆回返家园,阿妈卓嘎啦和女儿斯朗拉姆母女俩亲昵叙旧,一面熬制出的扁豆糕里,更是多了一份乡村的甜美和亲情。

        “听说左贡三岩一代过去很多强盗,会拦截茶马古道上的商贩,经常出没在山区,他们肯定没福气吃这么美味的贡觉小吃吧?”我们连吃了好几盘,一面问。

        “是啊,他们的生活里没有炊烟,没有家,不过强盗也自有一种美食叫阿多吉,制作方法也很特别,现在过年过节还有人家做来吃,很美味。“阿妈卓嘎笑道。

        “我们今天能尝到三岩强盗流传下来的美食阿多吉吗?“我们贪心地问。

        三岩位于贡觉东部,金沙江上游两岸。旧时广义的三岩地区包括金沙江两岸的今贡觉三岩、四川白玉县部分地区以及周边四川巴塘、西藏芒康和江达沿江部分乡村。这一地区的社会形态与其它藏族地区全然不同,被学术界定名为“原始父系制残余”,关于这一族群的来源,有人在江对岸的白玉山岩做考察时提出,这里有“象雄王朝穹氏的后裔”,“阿里古格觉达布的后裔”、“吐蕃贵族噶氏的后裔”、“萨玛王朝的后裔”、氐羌南下与土著结合等等之说。

        贡觉三岩一带传说在旧时是全藏最远僻之地,非强悍者不能存活,因此男人如不会打劫,就会被视为无能。以“病死为辱,刀死为荣”为座右铭。"三岩"在藏语中,因多有强盗出没,又意为嫌恶之地。传说三岩强盗曾在驻藏大臣的地盘上抢劫了德格头领们的财物,并将乾隆帝赐给达赖喇嘛的茶包并人马一并劫掠。朝廷一时震怒,藏汉满蒙军队联合发兵,清朝乾隆帝亲点,却进剿三岩未果。后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四川总督鹿传霖派兵攻打三岩,但因三岩人强山险,未能深入,反提银4万两与之,又割巴塘土司蒋工之地相送,名曰:保路钱,饬保大道不出劫案。嗣后不惟劫案迭出。”清政府恼羞成怒,再次用兵征讨三岩,却无功而返;光绪23年(1887)年前后川、滇、藏边务大臣赵尔丰曾三剿三岩,但都屡屡受折。直到清末宣统二年(1910),赵尔丰才联合德格土司攻克三岩,并改土归流,1912年三岩地区设置武城县,设委员1名负责管理全县事务,划为巴安府(今巴塘县)。由此揭开了三岩一段“王化”的历史,三岩地区的名声由此传遍整个藏区。但关于三岩强盗的美食,我们还是第一次听说。

        “邻居索勇家会做阿多吉,斯朗拉姆你带两位客人去问问看看?”卓嘎阿妈建议说。我们连连点头,忙起身赶去。

        索勇家的房子和阿妈卓嘎家的很相似,院外拴着一只好看的长毛藏狮子狗,一见我们就狂吠起来。我们吓得连忙跑上楼,迎面看见一个小孩,扎着小马尾发,双眼透着英武之气,光脚骑在木凳子上当马鞍,突然一个跟头被“烈马”甩下来,仰面摔在了地上。

        “哎呀,小心!”我们跑上去扶时,小家伙一点不哭已经再次翻身上马,那架势像要挑战和征服烈马一般。

        “小家伙是男孩还是?”我们疑惑地问。

        “男孩,男孩。今年三岁了,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理过胎发。”一位中年男子上前抱起男孩说:“他叫土登诺布,是我的孙子。”

        “您就是会做阿多吉的索勇?”我一面问,看到土登诺布穿着开裆裤,在索勇怀里乱蹬,想要挣脱,果然是个勇猛的男孩啊!我心想,三岩曾经以抢劫和复仇为荣的康巴男子,小时候恐怕也像眼前这个土登诺布一样不安分和顽皮吧?

        “索勇大叔您知道三岩的阿多吉怎么做吗?我们家的两位客人想了解。”斯朗拉姆问道。

        窗外飘起小雨,天色阴霾,索勇望着我们,微皱双眉,像是陷入了过去的回忆。

        原来,阿多吉的美味,并不是因三岩劫匪烹饪技术高明。曾经的三岩偏远穷僻,土地贫瘠,资源匮乏。为了生存,只有靠男人们外出打劫以维持生计。但劫匪自有自己的原则,通常劫富不欺贫。经常埋伏在交通要道,打劫过往的商队。也时常偷袭邻近村庄里的富裕人家,抢劫牛羊。为了充饥,劫匪在宰杀牛羊后,在野外塔起三灶石烧茶煮肉。其中,牛肚非常硬而难已煮熟,劫匪便捡来白色鹅卵石,在火里烧红后,把牛肚刨开,放入牛肚,再将牛肚绑起来,十来分钟后,以石炙熟,就可以吃了,既有肉香,又有烧烤的味道,这种吃法,现已在贡觉地区广泛流传,成为过年过节时的一道美食。

        我们虽没有品尝到阿多吉的美味,心里却沉甸甸的。历史沧桑,一道流传已久的美食,原来诞自荒郊野岭,没有阿妈的炊烟,没有家的温暖,那些抢劫和复仇的男子汉,大口吃着阿多吉时,心,一定曾为贫苦的故乡而泪流。

        细雨霏霏,索勇带我们来到村里的河畔,捡起烫炙强盗美食“阿多吉”所用的白色鹅卵石,一面为我们唱起当年三岩劫匪的强盗歌:

 

                        我骑在马上无忧无愁,

                        宝座上的头人可曾享受?

                        我漂泊无定浪迹天涯,

                        蓝天下大地是我的家。

 

                        我两袖清风从不痛苦,

                        早跟财神爷交上朋友;

                        从不计较命长命短,

                        世上没有什么可以留恋。

 

                        岩石山洞是我的住所

                        不用学拉扯帐篷

                        凶猛野牛是我的家畜,

                        不必拴牛养羊在家门口。

 

                        独自喝惯了大碗酒,

                        对头人从不会用敬语,

                        独自吃惯了大块肉,

                        从不会用指甲扯肉丝。

 

                        我虽不是喇嘛和头人,

                        谁的宝座都想去坐坐,

                        我虽不是高飞的大鹏鸟,

                        哪有高山就想歇歇脚。

 

                        我侠义从不想找靠山,

                        双柄长枪为我壮胆,

                        快马长刀是我的伙伴。

 

                        我从不愿拜头人,

                        高高蓝天是我的主宰,

                        我从不去点香火,

                        太阳月亮是我的保护神

                        ……

 

        苍凉而豪迈的歌声,随着刺骨的雪水飘向远方,那里,在激流之岸,三岩人曾经的生活已如一段传奇,消失在时间之外。

 

三、达律王千年后裔

 

1

 

        阳光像白色飞羽,在贡觉县莫洛镇莫洛村无声轻翔着,令村庄沉浸在辽远的梦中,我们走过田野,那所一千多年前,达律王的白色宫殿,仿佛在时光逆流中迎面而来……

        据贡觉民间流传,贡觉地区著名的达律王,曾在吐蕃时期被赞普封王,统治贡觉一带,成为政教首领,拥有领属百姓一千零九百多户,并在如今的莫洛村修建起达律王府。吐蕃王朝瓦解之后,达律王族的地位也随之受到冲击。但因已有的财力和势力以及与教派的结合,仍在贡觉割据一方。直到元朝时期,才逐渐演变为一个部落首领。那时,相传在藏历第四饶迥木兔年(公元1225年),八思巴到康区时还曾专程拜访达律王府。达律王族为迎接八思巴的到来,在王府中为八思巴修建了一座经殿,以供八思巴大师传法和修行。巴思巴大师来到达律王府的日子,与当时的达律部落首领成为知己和朋友,八思巴在经殿里特意绘制精美的壁画以作留念,并与当时达律王族的恰拿多吉、巴藏卜等在达律王府举行了盛大法事活动。临走时,八思巴特意将自己的妹妹阿乃卓玛许配给了达律王。明朝期间,达律王族的势力日渐减弱,未能受到明朝政府的重用。清朝后期,达律王族的后代逐渐演变为贡觉的阿卡定本。“定”,藏语意为小部落或村寨,“本”意为“官”。“定本”合起来就是小部落头人,或者村长。

        我们来到莫洛村时,达律王府虽在,王府里达律王的后裔,只是贡觉县的普通农民了。但在漫长的历史风云的突变中,达律王的后裔还在,还住在千年“王府”中,这可谓一个奇迹。我们不由仔细打量眼前的的“宫殿”;还好,还没有完全坍塌。外墙还可见千年风雨的沧桑……-这时,达律王府古老的大门开了,一线光从门里透出来,我们看见一位中年妇女,五官端正,气质贤淑,原来她是现如今达律王族第十六代后裔:格列巴松、贡布才加、次仁旺久的妻子松拉。虽是普通农民的女儿,但嫁给达律王族千年后裔的松拉,带我们走进幽深、昏暗的古宅时,她的背影也变得神秘而孤影绰绰。

        穿过一段凹凸不平、遍地干草的牲口棚,达律王府内曾经的石阶出现在眼前,松拉拖着长袍,举起蜡烛,在摇曳的烛光中,我们看到岁月的尘埃,已把层层石阶掩没,我们小心地拾阶而上时,一种庞大的寂静在四周扩散着;历史的沧桑从残破的墙缝里透来,令我们肃然惊心。我们屏息跟在松拉后面,一面听着自己的心跳,一面听到松拉的话语撞击到古宅的角落,再落回到黄土中:“据说过去进到王府之前,先要在这里煨桑。”

        在石阶口,果然有一个方形的煨桑石炉像是一口窗户,嵌在石土墙中,已被桑烟熏得乌黑了。门口,应该还有侍卫吧?凶悍但并不高大,因为如今看来,通向王府二层的门楣很是低矮。

        低头进门,眼前突然一亮。原来二层是一个大客厅,采光很好,达律王族的后裔们,活生生地就在里面!男主人次仁旺久面色萎黄,身材矮小,在用餐,女儿十六七岁,笑容灿烂,见有陌生人进来,很是顽皮地躲在柱子后面左右看我们。

        “其他人去挖虫草了。”松拉热情地给我们斟茶时,次仁旺久并不言语,只是对我们笑笑。

        “我们有三个孩子。“松拉望一眼次仁旺久,回头对我们说:”大女儿次仁拉姆,现在西藏大学旅游系外语学院学习英汉翻译专业,儿子其洛次仁在家务农,

        小女儿索兰拉真在昌都读中学“松拉说着,指指躲在柱子后面笑的女孩。

        “达律王族现唯一的儿子没去上学?”我们吃了一惊。

        松拉有些凄凉地笑了:“什么达律王呀,只剩一所快要坍塌的破房子了。”她抚摸着女儿索兰拉真的头发说:“孩子的父亲三个都是普通农民,家里就一个儿子,就让他辍学了,我们这里的习俗家里要留一个儿子在家。”

        “可是……-”话到嘴边,我没说出口,的确,过去的一切已成为历史。

        “曾经为八思巴修建的佛堂还没有坍塌吧?”我们小心问。毕竟,环顾四周,如今的达律后裔可谓一介贫民,怎堪历史的重负。

        “在,只是快要坍塌了,我带你们去看看。“见我们对达律王族的历史似乎知道一、二,松拉显得很高兴,进屋拿来古旧的钥匙,又找来一把手电筒。这时,松拉的丈夫次仁旺久只是用眼睛望着我们,友好地笑笑。一双透着病容的眼睛,像是盛满了沧桑。

        达律王府的房子结构很是复杂。佛堂需要下到半二层,打开门,只见几根陈旧的梁柱,支撑着空空荡荡光线昏暗的旧屋子,有几处屋顶已可见坍塌迹象,而八思巴曾经绘画的壁画已完全脱落,不留痕迹。

        “佛堂里的佛像和文物,达律家的一位喇嘛,全部收藏起来了,这里只留下这个法台。“松拉说着,我们看到空空的佛堂里还燃着一盏酥油灯,看来达律家族的后裔并没有完全忘记过去。

        “您的丈夫和孩子们知道达律王族曾经的故事吗?“

        松拉点点头;“听公公和丈夫讲过。但孩子们不知道。“说着,她又问:”去下面的牢房看看吧?“

        我们随松拉走过一段奇怪的窄径,下到底层另一个黑漆漆的矮屋内,什么也看不见。松拉打开手电,轻声告诉我们说:传说达律王曾以美酒宴请心怀叵测,暗中想要谋反的一群官员,等他们喝得酩酊大醉时,就把他们引到这间牢房里,再扔进去一捆刀剑。不一会儿,里面的人就开始自相厮杀,如此,达律王再次稳坐江山……-

        松拉的故事无从考证,但她用手电照着牢房里的柱子,要我们看上面的血手印时,借着依稀的光线,我们似乎真的看到了千年前,在这间牢房里刀枪撞击,垂死挣扎时,留在粗大的柱子上的血手指印。一股寒气逼来,我们打了个寒战,血腥与屠杀仿佛在黑暗中即将重现。松拉却很淡定,她伸出自己的五指,贴在木柱的血印上,说:“看,那时人的手好大!”

        我们凑近了看,一时间刀光剑影恍若闪电般来到眼前,而牢房里的每个柱子上,都留有血手印。

        权力总是被血腥浸染啊。想着,我们正欲离开这个兽性毕露的现场,松拉的手电照亮了屋子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立放着一个完整的马头。松拉说:“传说那是达律王曾经的坐骑的马头。“

        达律王的坐骑据说是白色的,像旋风一般迅速和敏捷。达律王死后,白马也逝,族人留下马头,以做纪念。望着黑暗牢房里双眼紧闭的马头,我们不由遐想连篇,这匹马儿的头颅还在,那么达律王的尸骨是否像人们传说的一般,真的化作了巨蟒,在漆漆黑夜,会环绕达律王府旋转呢……

 

2

 

        千年历史已无从寻踪。但有一点可以推断的是,达律王族当时在贡觉地区,并非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君。他推崇佛教,安抚灾民。否则,在具有复仇传统的贡觉地区,他的后裔可能早已死于刀下。贡觉地区曾流传有这么一句话,“女孩十三岁嫁人,男孩十三岁杀人。”这种历史遗留的仇杀的陋习,在风云跌宕的岁月中,很难有人幸免。因此,达律王的后裔至今还能延续血脉,世代留守在达律王府,应该是祖辈并没有与众人结仇。昔日的达律王,以此推论,也应该不是一位骄横跋扈的暴君……-

        想着,我们听到楼上有人在喊我们。原来,不言不语的次仁旺久在我们走后,叫人去找来了在附近山上挖虫草的儿子其洛次仁。

        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其洛次仁目光炯炯,可谓英俊少年。虽经过十六代岁月的演变,但少年的身上,似乎还依稀可见一种从容、无畏的王族的气质。

        跟着少年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喇嘛,据说是孩子们的舅舅。一时间,我们站在千年达律王府昔日的客厅里,开始了一场关于少年其洛次仁是否应该复学的讨论。

        “主要是父亲们不让我读书,说家里只有我一个男孩子,要承担家庭的担子。我自己很想读书。”

        其洛次仁说时,松拉慈爱地望着儿子,点头表示同意。又拿来在藏大读书的女儿的照片给我们看。

        照片里的女孩格外靓丽,真不敢相信是从这所偏远、残破的房屋里走出去的……

        讨论没有结果,松拉又带我们看达律王府曾经的厨房。

        厨房顶上的层层油烟,是一千多年以来留下的。松拉说时,其洛次仁跟进来,指着厨房里的那些黑陶罐说:“那些也是祖父们用过的。”

        听到其洛次仁说到自己的祖辈,我不由回头仔细端详他。少年的确有一种特殊的气质,真该走出乡村去读书啊。当然,留下来,在莫洛村这片水土的养育中,为王族传宗接代,也是很沉重的现实。而这些孩子,达律王族的后裔们千年不变留守于曾经的达律王府,这在整个中国应该是独一无二的。这本身就是对历史的一种贡献;但眼前,曾经的炊烟已变成屋顶的层层化石,王府院外,王者曾经上马的石阶也已残断,王府前方的三岔路口上,王者的尸骨早已掩埋于乱石坟茔之下。只有阳光静止如昨,只有耳畔幻幻升起贡觉三重奏中,达律王府千古佛堂里飘来的那支幻幻的佛音:

 

                        一身复现刹尘身

                        一尘中有尘数刹

                        一一毛端三世海

                        十方尘刹诸毛端

                        而莲花不着水

                        日月不住空

                        生生际必死

                        积积际必尽

                        合合久必分

                        堆堆际必倒

                        高高际必坠

                        无常寿命如水泡

                        余生短暂如西影

                        善恶业果亦不虚

                        唯有念诵六字明

                        嗡嘛呢叭咪吽

                        嗡嘛呢叭咪吽

                        嗡嘛呢叭咪吽

                        ……

 

 

        白玛娜珍,藏族当代著名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拉萨红尘》《复活的度母》,散文集《生命的颜色》《西藏的月光》,诗集《在心灵的天际》《金汁》,剧本《寻找格萨尔》《西藏爱人》等,即将出版纪实散文集藏东篇《乘着大鹏鸟的翅膀》。部分作品被翻译成英文、蒙文、维吾尔文、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