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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哈达铺高铁站出来,天阴沉沉的,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雨丝,站前广场开阔空荡,旅人稀少,三三两两的出租车、私家轿车停在路边,静悄悄、不慌不忙等待着需要坐车的乘客或者亲友。四周只有少许映入眼帘的植物,远山看不出多少春色,几乎没有遮挡视线的高层建筑,还有这种波及整个西部中国的倒春寒天气,几乎都是熟悉的和可以想象得到的,那么,位于一百多公里外高山峡谷当中的舟曲县,情况应该也和这里差不多吧。

来接站的是位藏族小伙子,圆圆的脸,沙沙的嗓音,言谈既朴素又热忱,我们一路聊起来。国道212两旁的山貌首先成为我们的话题,小伙子像是怕我失望似的,一连说了好几句“快到舟曲那边的山就没有这么多的树了,我们的山都是很松的土”,当聊到舟曲的人口,他告诉我,重建后的舟曲迁到兰州永泰地区一部分人,现在老城区和新城区的人口加起来大概十一二万人的样子。地形、山貌、河流、人口,在进入舟曲前,我已经从这位带着高原口音的藏族小伙子口中获知一二。一切似乎仍如站在哈达铺车站广场时所想的那样,对于迎面而来的舟曲,它依然没有超出我想象的部分。包括对小伙子本人的一些了解,他作为家里老大,上完大学便被父母从兰州拽回来安家立业,找个稳当的工作,娶个家人满意的媳妇,生几个儿女,将来再为父母养老送终……天下父母如此心,世人的生活因此也大多脱不了这般面貌,纵然小伙子认为这样的观念和行动有些保守和传统,但他还是选择听从父母,成为舟曲县政府的一名工作人员。有人离开家乡闯荡异乡,就有人留在故土安静度日,无所谓好与坏、对与错,二者都是人在时间里的寻找与选择,不同在于最终找到的“存在”——是不是自己想要的,或者是不是适合自己的。更何况,今天的他是如此年轻,未何估量的变数或许第二天就会前来考验和试探他。一路上,我们交谈的内容平淡普通,没有额外的情绪转折,小伙子说到自己时,甚至不时叹上一两口气。这时,当汽车穿过舟曲老城驶向新城之前,路边一个藏族自然村落吸引了我的目光,鲜艳古朴的居民住宅分布在白龙江左岸的山谷地段,有的依河而建,有的沿坡而上,目之所及皆是郁郁葱葱的大树和绿油油的田地,以及掩映在绿荫之下的橘黄或者朱红色的屋顶和檐柱,如此幽静,又如此生动。那一刻,我发自内心地赞叹了一句,“这个村庄真美”,小伙子立刻接上话来,“这是我的老家”,语气间突然洋溢出无比的开心和自豪。于是,不用我多问,他自自然然地讲起了“老家”的好,说童年的记忆,说房间里的摆设,说每次从县城回家的感觉,我默默地听着,心底和他一样流动着一股快乐的溪流,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的选择,纵有不能闯荡世界的不甘,但他更热爱自己的家乡,他年轻生命里的欢喜与寄托,都深深地藏身于生养他的这片土地与山水。

出人意料的地区性小气候,夹在最高海拔四千余米的山谷里,天然的屏障为舟曲带来了堪比江南的暖温带气候特征——冬季最低气温不会低于零下十摄氏度,夏季最高气温平均在二十三摄氏度左右,“藏乡江南”的美誉便由此而来。当然,极具破坏性的地质灾害也因此而生,十五年前的“5·12”地震和十三年前的特大泥石流,给舟曲人,也给世人留下了永久的创伤记忆。

五月,美不胜收的月季花开遍舟曲,绽放在舟曲的大街小巷,乃至村落的角角落落。行走在舟曲街头的舟曲人绝不会如我这般大惊小怪,因为这些美丽芬芳的花朵,已经在灾后重建的这十几年里,天天陪伴着他们。在汽车沿着白龙江百里风情线行驶的马路两旁,在去拉尕山的路上,在去各个村落的村舍边,在前往老城区参观泥石流纪念馆的途中……沿途皆有正在怒放的月季花陪伴,“花开舟曲”丝毫不为过。月季又名“月月红”,因其美艳芬芳的特性,越发成为当下城市园艺的新宠。而月季却并不容易栽培,它病害极其严重,高温季节会有虫害,阴雨天会感染白粉和黑斑病菌,若非有天时地利之合,有适宜它生长的环境为它带来天然的足以对抗病虫害的健康体魄,否则,需常年打药预防和治疗,这也是为什么园艺界有一个流行说法——能养好月季,就能养好一切植物的说法。这时节,月季正值春季花期,不管是栽种在新区居民小区的树状月季,还是路边的灌木月季,抑或攀爬在马路两侧栅栏上的爬藤月季,皆花量巨大、叶片油亮、枝条粗壮、植株健硕,令人在诧异之际禁不住连连赞叹。一种植物能在非原产地生长得如此惬意与烂漫,除了气候与土壤极其适宜,应该是城市建设者在选择和引进植物品种方面有过慎重和严密的设计、考察,并始终予以专业有效的管护。这样看来,“花开舟曲”的美景之后,是一群人的向美之心和为美付出的长久劳作。

眼前,细雨绵绵的舟曲犹如世外桃源,想象中的舟曲似乎还在品尝伤痛的记忆,如果不是来到现场,所见与所想之间的错位,不知道还将延续多长时间。舟曲山川植被葱郁林木茂盛,一些特有的树种,有如在这里世居的舟曲人一样,开枝散叶直至根深叶茂,红豆杉、核桃、花椒、葡萄……在那些干净整洁溢满生活气息的村落里,我见到了直耸入云的百年核桃树,见到了一株足足覆盖了数百平方米的老葡萄树,见到了正在建设中的新型农业生产基地和被不同品种的月季所环绕覆盖的生态休闲度假中心,而这之前,我以及我的同行者们,多数是以那两次自然灾害的新闻镜头来想象舟曲的——此行所见将会是严肃的、艰辛的,甚至会带着丝丝缕缕的痛感。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同行者中,还真有在离家出发前,担心过舟曲会不会发生泥石流,弄得自己这趟回不了家了。

漫山遍野葱郁的林木,大街小巷绽放的花朵,清洁温暖的空气,已经给了我足够的惊讶与欢喜,但更让我心生感慨与赞叹的,还是像那位匆匆一见即淹没在时间里的年轻藏族小伙,以及更多生活在这里的普通舟曲人。

一片土地的未来,总是更多依赖来到和安守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一场足以感动所有人的“感动舟曲”颁奖晚会,把奖杯与荣誉颁给了那些普普通通的老师、孩子、农村妇女、传统文化传承人以及基层乡村工作人员。舞台上的他们,没有一丝刻意的修饰与表现,没有再比他们普通的身份与面庞了,他们原原本本地从生活中来,原原本本地站在舟曲人的大舞台上。

初来舟曲的我,看见他们,忍不住一再发问,这些普通人是怎样被找到被发现被确认的呢?在一个十一二万人口的小城寻找帮助和感动他人的人,在一个从废墟上重新建起的家园里为人们找到精神的支撑与方向,本身就需要一个方向和一种信念,要让这片山水间的人们热家自己的家园,要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甘愿留在这里并且能够实现自身的存在价值。寻找,于是变得像在用手触摸生活本身,变得像游子的目光在打量久违的家园——那么柔软那么细致,变得像在某户村民的屋檐下经历和感受他们日常的一呼一吸。因为贴得很紧,因为深深地理解这些普通人的付出是多么动人又多么非同小可,是多么被更多普通人需要,被一个受过创伤的小城需要,被千千万万的他人需要。他们被找了出来。从时间的褶皱和日常的鸡毛蒜皮里,从猝不及防的危险与日复一日的艰辛里,他们被找了出来。他们似乎就是我们知道却不熟悉的邻居,就是我们朋友的孩子,就是我们身边一位不起眼的同事。他们被找到,然后被请到舟曲人人人可以看见的舞台中央,在以一种又大方又局促的姿态接受了世人的赞誉与感念之后,他们返回身去,重新回到之前的生活与时间里,继续面对各自的人生与遭遇,继续不奢望,也不放弃。也许,在这些普通人的面庞、身影和言行面前,那些困扰另一些人的都市病——虚无、无聊和荒诞感——会自惭形秽地退后、会有所收敛,会舒展呼吸重新感受那些最质朴的疼痛与喜悦,它们或很久以前在自己的心底跳荡过、存在过。

除了“感动舟曲”的感动人物,短短两日,还有更多让我难忘的舟曲人。那位为“感动舟曲”人物写颁奖词的幕后作者是谁?在晚会现场,我一次又一次地向坐在身边的同行者发出由衷地赞叹。这是只属于舟曲的颁奖词,它承载着普通人对普通人的理解与感激之情,更彰显着舟曲特有的文化传承。每位感动人物的颁奖词分为两部分,上半部分为叙述性点评文字,其情真意切,其朴实无华,若非发自肺腑地将心融于感动人物的所言所行,是无法写得如此直入心扉的;下半部分的形式是楹联,相比上一部分,难度更大,没有深厚的对联书写积淀和长期的古文学修养,是无法完成这项工作的。如:


杨建珍 (感动舟曲人物之一)

授奖词:

面对施加于学生的暴行,你大声说:“我是学校老师,绝不能让你们伤害学生。”没有丝毫退缩,没有丝毫犹豫,直至被打倒在地,不省人事。那一刻,你顾不得自己还有年迈的双亲,还有一双年幼的儿女,你只知道,作为老师,保护好每一个孩子是你天然的使命!“一人兴善,万人可激”,你是见义勇为的英雄,是心怀大爱的老师,是这个时代最璀璨的精神楷模!

莫道人言浅,每使丹心匡正义;

久闻桃李妍,但将热血述春秋。


读到或者听到这样的授奖词,有谁能够不动容,不为书写者的笔墨发出连声赞叹呢?于是我和我的同行者都在寻找这些授奖词的作者。答案很快揭晓。十二位感动人物的授奖词上半部分均出自一人之手——赵菊慧,90后,曾任教于舟曲县一中的语文老师,现在舟曲县教育局工作;授奖词楹联部分,由舟曲县楹联诗词学会的多位成员集体创作而成。

没承想,翌日一早,赵菊慧已经先于我和我的同行者,悄然坐在车内最后一排最靠角落的一个座位等待着我们。大概她是真心想和我们这群被称为作家的人坐在一起聊聊她喜欢的文学,大概她也听说了前一晚我们在颁奖晚会上对授奖词众口一致的赞誉,便带着满脸的羞怯悄无声息来到我们身边。她安静地坐在车内,如果不是舟曲方面的随行人员大声介绍,我想我们是会忽略她的。听着我们对她的当面夸赞,她欣喜又难为情地低下了头。她身材纤瘦,举止稳重,我坐在她身旁,简单和她聊了几句之后,立刻从她从容的谈吐和笃定的眼神当中捕捉到她性格里的坚毅。只是短暂的接触,谈不上了解,但这种几乎出自于直觉的判断很快得到验证。下午,大伙儿坐在一起座谈,轮到赵菊慧,她更多谈到自己为什么会在大学毕业后来舟曲一中当一名语文老师,为什么会选择留在舟曲做一名教育工作者。“教舟曲的孩子和教大城市的孩子是一样的”“舟曲的孩子也需要老师教”,听到这段话,我的内心感慨万千。这是因为,我在自己刚刚完成的长篇小说《阿娜河畔》里就塑造了这样一位中学语文老师,不同之处,小说人物出生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是一位男性,而她,虽然出生时间晚了将近半个世纪,但彼此的想法和做法却几乎一致。留在一个别人都渴望离开的地方教学生,来到一个曾经是深度贫困的地区当老师,赵菊慧仿佛成了我小说人物的现实化身。“如果我们自己都放弃自己,那还有谁来帮我们呢”,这是我的小说主人公的一句话,我曾以为在现实中不会遇见心目中的这样一位理想人物,不承想,就是这位不期而遇的年轻女性,真真切切地告诉我,别对生活失望,也别被厄运压倒,现实的罅隙里,总能迸射出源源不断的理想之光。

赵菊慧热爱古诗词,2018年,诗词大家叶嘉莹先生荣获教育部评选的“最美教师”称号之际,她为叶先生写下了这样一副对联:


为慈母,为良师,为国士,中西合璧,博古通今,山水幸得真墨客;

有莲心,有雅意,有诗情,寰宇行吟,经天纬地,人杰还让叶先生。


一位年轻人早早确认了自己的人生方向,早早认出自身存在的价值,并付之以坚定的行动,这既是这位年轻女子的个人幸运,也是舟曲孩子的幸运,更是舟曲的幸运。一定还有像赵菊慧这样来到和留在舟曲的人,一定还有能够感动他人的舟曲人,一定还有更多像那位谦逊又热爱家乡的藏族小伙那样的舟曲人,他们的生活与生命与舟曲血肉相连,就像天空下的泥土与植物、高山与江河,在时间里生生不息,绵绵不绝。


原刊于《民族文学》(汉文版2023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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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舍,维吾尔族,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生于新疆,现居银川。文学创作一级,中国作协会员。现供职于宁夏文学艺术院。出版有长篇历史小说《乌孙》,短篇小说集《核桃里的歌声》《奔跑的骨头》《飞地在哪里》,散文集《我不知道我是谁》《流水与月亮》《大河奔流遗落的一朵浪花》《白蝴蝶,黑蝴蝶》《撞痕》,随笔集《托尔斯泰的胡子》。曾获十月文学奖、《民族文学》年度奖、宁夏文学艺术一等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