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烟是远道的相巴，从拉萨带给我的。我将裹在牛皮内的鼻烟粉末，轻轻掸匀，筛进陪伴我多年的鹿角鼻烟壶中，这鼻烟壶是截取一节鹿角制成，骨质光滑，手心大小，握在手里极称心。褐色的鼻烟粉末，拊在拇指盖上，半握拳，小拇指外伸。大拇指成猪鼻，三指并拢成鸟翅，小拇指细小成蛇尾。这三种飞禽走兽的部位，恰巧被视为不祥的组合。我虽忌惮鼻烟，但夜是漫长的，路途更漫长。我鼻子就会发痒，进而会流涕发酸。猛吸鼻烟，从鼻腔到颅顶一阵刺激。驱散了我身体内沉重的倦意。我一面向相巴道谢，一面将鼻烟壶撞击我盘着腿的膝盖骨上，鼻烟壶撞击膝盖骨发出“咕咕”声。这是男人骨子里的响声，有点硬气，还有点发闷。
相巴送鼻烟之外，还附带了一个请求。我答应了他，陪他去一趟阿里送一些茯茶和粗盐。行程数十天。我早已备好了我的马匹，马鞍我也箍紧了皮绳，应当稳固。可我们内心一致的担忧是路上遭遇到那种事。
两天后，我们各骑马匹，各携两匹马，一匹马驮糌粑和干肉，是我们的口粮。另3匹马，左右驮着茯茶和粗盐。我们腰别三尺长的藏刀，怀揣短刀。和家人道别，上路。
我的马，我极度信任。长途路上，我可以端直上身，在马背上闭目养神，跟在相巴的马后就稳妥。两人，六马，行走在山径，淌过河，越过山，路途的劳累自不必多言。
身上的藏袍有长途的智慧，宽大的袖子可藏东西。袍襟怀里揣着木碗。夜晚又可和衣休眠。
这夜休息在一个山脚的洞穴中。相巴路上一直对我极为照顾。这夜我们休整在崖洞边，将马拴在灌木丛。天色渐黑，不时传来野兽的嚎叫声。我左右环顾，漆黑的夜，只能看到夜空的零星，和月牙周边的一点乌云的轮廓。
相巴洞察到我有些不安，他将腰间的长刀，搁在我的面前，仿佛给了我一些胆子，他从腰带上解下火镰。取火绒少许，与燧石并夹在左手大拇指与食指之间，右手握火镰对准撞击，白石冒火花点燃火绒而跃出火苗。这一系列动作，竟能在夜色中摸黑完成。随处捡的树枝随之也燃起，燃起舌尖般的橙色火焰。我借助篝火的光，又猛地吸鼻烟，左右鼻孔我都照顾到，感觉鼻烟粉末从鼻腔充斥到颅脑，一阵酸麻，瞬间提神，驱散困意。相巴则借火焰的光，撑开皮囊，微弱的光灌进皮囊里的风干牛肉上，他拣出几块脂肪和肉质匀称的，递给我，像是犒劳。将难剔的肋骨和脊椎骨，筛在皮囊底部，像是有别的用意。
五日后，我们行走荒山山径上，即使昼日，相巴脸色变得慌张。在马背上，左右环顾。远处若出现一点影子，相巴会双脚蹬直脚踏，探着脑袋，凝视远处。直到远处黑影逐渐变大后，朝我大嚷：把你身后的老马弃在原地，牵着其他的马赶紧逃。
我照相巴所说，松开老马。牵着一匹马，追逐在相巴的马的后头。我们翻过一个山丘时，回望到，几个骑马的人影，围住我们弃下的马，彻底翻过山丘后，相巴喘着气对我说：我们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那些是强盗，他们现在应该在翻老马背上的皮囊，我留给他们的是最次的茯茶叶。他们一定不会罢休。我们现在开始全力逃跑。丢财是小事，丢命才是大事。驾——驾——
我们大幅度地挥着鞭子，马匹竭力地奔跑。直到天色不再允许我们奔跑为止。这次相巴将休息和进食的地方，选在山坳的路径边，那些强盗能轻易发现我们休憩的痕迹。
夜色里，相巴再次用火镰燃起篝火，我又猛吸鼻烟。相巴借助火焰，将脸凑近篝火说：这次我们要啃肋骨和脊椎骨的肉，切忌剩下一丁点皮肉。
我有些困惑，但还是按照相巴的说法照做了。翌日天微亮，相巴叫醒我，我们继续逃跑。昨天我们休憩的地方，留下了一堆木灰和几块剔干净的白骨。
相巴和我奔袭到山头，他对我说：那几个强盗应该会追上。
那怎么不逃，我问。
他们认定我们，我们逃，他们会追。相巴继续说，现在只能寄托那几个骨头了。
是我们吃剩下的骨头吗?
是的。
那几个骨头有什么用？
可以救我们的命。
半天后，山谷的垭口处，果然出现了马匹的影子。我们躲在山顶，警惕起来，压低脑袋，观察山下的情况。那几个人，到我们休憩的地方，他们下马，弯腰捡着东西，不知在交谈什么，竟然掉头离去。
我们长出一口气。上马，牵着剩下的马，前进。
路上，我还是问出了我的困惑。为什么他们没有再追我们？
相巴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说：是那几块骨头救了我们。
我继续问：骨头有什么奥秘？
是我们把骨头上的肉剔得干干净净。那几个强盗其实只是欺软怕硬之徒，他们通过剔骨的干净，断定我们胆大，心细，逃跑中没有慌乱。所以就没再追来。
我们扬着鞭子，心里像扔掉一块大石头，我从怀里掏出鼻烟，猛吸，提了精神。握着鼻烟壶敲击膝盖发出“咕咕”声，这声音不再只是男的硬气，而多点了什么，我说不清楚。我把鼻烟壶揣入怀里，挥着鞭子，朝向远山奔驰。
元旦达吉 ，藏族，青海省玉树人，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文学创作班学员。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青海省自然文学协会会员，玉树市作协副主席。2020年出版小说散文集《獒的末路》。2021年参与编剧久美成列导演坏猴子短片项目《新生》。2025年玉树市大型实景剧《玉树公主情》编剧。2026国家电网玉树公司舞台剧《玉珍惜树安全》青海省一等奖。创作的小说、散文、杂文刊登于《中国民族报·民族文萃》《中国作家网》《当代小小说百家》《黄河文学》《精短小说》《湖南散文》《河南文学》《青海湖》《青海藏文报》等，偶写剧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