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工作是党的群众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做好新时代涉藏地区宗教工作,必须立足历史实际,厘清藏地宗教文化发展脉络与传统寺院的社会服务职能。自公元10世纪始,藏地寺庙逐步发展为区域宗教信仰、文化传承、基层社会生活的综合枢纽,考察传统寺院的多元社会功能,是科学认识藏地宗教历史、推进宗教规范化管理的重要基础。当前部分域外研究者因不通藏文、缺乏田野实践,对藏地传统寺院文化的认知存在片面化、碎片化问题,研究阐释多有断章取义之处。笔者自幼居于寺院、辗转多地寺院修学,长期深耕藏地宗教文化与古籍文献研究,具备扎实的实践积累与学术基础。基于此,本文系统梳理20世纪50年代以前藏地传统寺庙的多元社会功能,客观还原其历史面貌,并结合时代发展阐释宗教中国化的历史必然性与现实意义。
易日寺古建筑(文物)
一、寺庙与信教村民的依存关系
20世纪50年代之前,藏地依附于寺院、接受寺院教化的信教群众被称为“拉德”(ལྷ་སྡེ),意为神之信众,是近代藏地社会中与寺院深度联结的基层群体。旧时藏地基层治理体系中,普遍设有土司、头人等地方管理者,多由中央清廷或地方噶厦体系册封。其中,土司管辖的囊所(ནང་སོ)为宗教事务管理岗位,多由土司血亲、宗族子弟担任,主要统筹辖区内寺院堪布、活佛、赤巴任职聘任及寺院教学体系管理等宗教相关事务。
在地方社会运行中,寺院与地方土司、头人形成多元联动格局:部分寺院兼具地方基层管理职能,多数地区则形成政教互补、互助共生的关系,二者或为宗族血缘联结,或为师徒、施受依存关系,共同维系地方社会秩序。旧时藏地民众普遍笃信本土宗教文化,形成了稳定的家庭子嗣从业习俗:家中独子留家立业、延续香火;二子家庭通常择一子入寺修学;三子及以上家庭,除长子持家守业外,其余子嗣多入寺修行。在现代公立教育体系尚未建立的时代,寺院是基层民众获取文化知识、接受教化的核心场所,由此形成了寺院与民众深度绑定、共生共存的传统社会格局。
炉霍寿灵寺
二、寺庙的养老安终功能(传统养老慰藉载体)
养老院是现代社会养老保障体系的重要载体,其发展脉络源远流长,早期雏形可依托古代慈善养老形态逐步演化而来。我国古代寺院、宗族义庄、民间善堂等传统公益场所,长期承担收容孤寡、赡养老者、帮扶弱势群体的社会职能,是中式传统养老服务的初始形态。近代以后,受西方社会福利思想传入影响,专业化、制度化的社会养老机构逐步兴起。
新中国成立后,各地普遍兴办敬老院、社会福利院,重点保障特困老年群体的基本生活。伴随社会进步与人口结构变迁,大众养老需求持续升级,规范化、普惠化、市场化的现代养老院快速普及,构建起集生活照料、康养护理、精神慰藉于一体的综合性专业养老服务体系。
在现代养老保障体系尚未建立的历史阶段,藏地寺院承担了民间老龄群体生活照料、精神抚慰、临终安养的重要社会职能,是当地传统社会中不可或缺的养老依托与精神归宿。当地民众步入晚年,大多选择入寺居住修行、积德修身,修习《中阴得度经》等经典,涵养心性、安顿身心,以成熟的心态面对生命终章,完成精神层面的自我安顿。
多数寺院配套设有传统墓葬区域,信众辞世后,由寺院活佛、喇嘛主持超度仪轨与规范的传统丧葬仪式,结合藏历历算与季节气候,因地制宜选取火葬、土葬等丧葬形式,彼时水葬、天葬的使用场景较为有限。针对病危临终的老者,寺院僧人会提供专属临终关怀,讲解中阴文化要义,举行禳灾祈福仪轨,帮助老人消解内心忧惧、安定身心,从容走完人生最后历程。
此外,旧时藏地民间公共文娱生活匮乏,老年群体依托寺院转经、朝山叩拜、绕寺修行、参与集体法会等日常宗教活动,丰富晚年精神生活、筑牢心灵寄托,在有序的修行氛围与集体生活中实现晚年人生价值,让老年生活更具归属感与意义感。
觉日寺大殿
三、寺庙的幼童照护与启蒙功能(传统学前启蒙场所)
20世纪50年代以前,藏地尚未建立官方幼儿园、托育机构,寺院自发承担起民间幼童看护、学前启蒙的社会职能。各寺院均有固定的信众辐射圈层,大型寺院服务上万户信众,小型寺院亦可覆盖百余户村民。当地民众常年忙于农耕生产、伐木背柴、家务劳作,无暇专职照料孩童。
基于基层民生需求,民众多将年幼子女送至寺院,由寺内年长僧人、修行居士代为看护照料。孩童在寺院生活期间,可系统学习藏文字母、基础语法及简易经文,在日常浸润中接受藏族传统文化熏陶,为后续文化学习、心性修养筑牢基础,是藏地传统民间启蒙教育的重要载体。
四、寺庙的文献典藏功能(传统民间文献宝库)
如今藏地各大寺院仍保存着数量丰富、价值珍贵的古代典籍。这些珍贵文献,一部分由历代高僧游历四方、寻访搜集、整理汇总而来;另一部分源自寺院的持续缮写与编纂工作。寺院既会延请校外专业藏文抄写师驻寺誊写经文、汇编典籍,不断完善馆藏体系,也会自主培养专职抄写人才,持续缮写各类经典与论典,充实寺院文献储备。
在传统藏地社会,寺院是区域古籍文献与宗教经典的核心典藏、修缮与传承阵地,集藏书、修书、传书功能于一体,具备深厚的多元文化价值。旧时当地富庶家族常捐资礼请抄经师驻寺缮写经文,以此为先祖祈福积德,由此留存了数量庞大的宗教经典与文史典籍。藏地传统经文主要分为手写本与木刻本两大体系,其中手写本细分金汁、银汁、海螺汁、墨汁等多种书写形制,制作工艺精湛、艺术独特、文化底蕴深厚。
藏文传统书写字体体系完备、流派清晰、特色鲜明:本教典籍楷书多采用格尔益体(སྒུར་ཡིག)、吉吾益体(ལྗིབ་ཡིག)书写,宁玛派伏藏典籍则普遍使用谢益体(གཤེར་ཡིག)书写。旧时藏地大小寺院均专设藏经阁、文献档案室,藏书规模极为丰厚,即便是普通中小型寺院,藏经数量也可达上万函,是藏地弥足珍贵的民间文献资源宝库。
以炉霍易日寺为例,该寺服务信众不足三百户,属于小型寺院。据《夏匝扎西坚赞自传》记载,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夏匝·扎西坚赞大师驻锡易日寺期间,寺内尚存经书两千余函。据史料考证,此前嘉绒金川雍仲拉丁寺曾损毁该寺大量典籍,据此推算,易日寺鼎盛时期藏书量至少五千函,规模十分可观,辖区内大型寺院的文献典藏体量则更为宏大。笔者母亲生于1935年,幼时曾亲眼见过易日寺传世古经,单册经书长度约一米,高度接近六七岁孩童,形制恢弘、内容珍稀,极具文献研究价值。令人惋惜的是,寺内绝大多数珍贵古籍文献在特殊历史时期遭到损毁、遗失。
上世纪80年代末,笔者曾亲眼目睹,易日寺崩科房内堆满大量散落的藏文古写本。彼时寺内老一辈僧人尚未充分认识到这批文献的文物与学术价值,因堆放杂乱占用空间,最终将部分古写本丢弃河中,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文献损失。整体而言,旧时藏地寺院的文献存量、典籍品类与文化价值,远超同时期民间各类小型藏书机构,是传承藏族历史文化的核心载体。
阿坝朗依寺
五、寺庙的文物珍藏功能(传统民间文博载体)
20世纪50年代之前,藏地寺院汇聚了历代宗教艺术、民间工艺、历史遗存精品,是兼具收藏、保存、展示功能的民间综合性文博载体。寺内遗存品类丰富,涵盖壁画、唐卡、泥塑造像、雕刻佛像、铜铸圣像、灵塔、传世经文,以及各类制式宗教法物、祭祀法器。
其中,法鼓、法铃、长号、唢呐、法钹等传统法器工艺精湛、世代传承;佛像、灵塔多镶嵌珊瑚、玛瑙、天珠等珍稀配饰,兼具极高的历史价值、艺术价值、文化价值与信仰价值,是藏地千年文明传承的实物见证。
据笔者授业恩师桑吉丹增口述史料记载,旧时易日寺珍藏响铜精制法钹15套、普通法钹20套、响铜法铃10枚,均为绰斯甲、金川、岭杰布、德格杰布、霍尔杰布等历代地方土司所赠的传世珍品,稀缺性与文化价值极高。相较于小型民间博物馆,旧时藏地大中型寺院的文物存量、品类丰富度、工艺水准均更具优势,是藏地传统文化遗产的重要保存阵地。
苯教小西天尕米寺辩经大法会
六、寺庙的文化教育功能(传统民间教育核心)
现代公立教育体系落地前,藏地寺院是唯一系统化的民间教育阵地,承担着藏语言文字、传统文化、藏医历算、因明逻辑等专业技艺的传承使命。梳理藏地历史文脉可知,历代知名藏学家、藏医师、历算师、占卜师、画师、天文学家、因明学家,大多依托寺院教育体系成长成才,寺院是藏族传统专业人才的核心摇篮。
旧时藏地民众子弟,无论后续是否出家为僧,但凡家境允许,大都会入寺求学修业。即便还俗或居家修行,在寺院习得的文字功底、传统文化、仪轨规范与专业技艺,均可作为立身谋生、传承文化、经营家业的重要依托。
时至今日,羌族释比、普米族韩规、纳西族东巴、彝族毕摩、嘉绒阿米、西藏那曲与昌都苯波、青海瑜伽师、甘肃莱芜等各族民间文化传承人,虽非出家僧侣,却世代承接传统民俗与宗教服务职能。民间丧葬、婚嫁、成人礼、四季祭祀、祭祀仪轨等各类民间传统文化活动,均由其主持传承。这类传承者或曾入寺修学后还俗,或居家依寺求学精进,均依托传统寺院教育体系完成文化与技艺传承,充分印证了寺院在西南、西北少数民族传统文化传承中的核心作用。
甘肃拉卜楞寺
七、寺庙的医疗康养功能(传统民间康养服务阵地)
藏医药传统体系自古以来依托藏地寺院传承延续、发展壮大。历代知名藏医大多自幼入寺修学,兼通医学义理与传统修行法门。学成之后,部分僧人留寺坐诊行医,部分返乡服务基层民众,共同构筑了旧时藏地覆盖民间的基础医疗与康养体系。旧时民众罹患疾病,多遵循《四部医典》等正统藏医典籍理念,先前往寺院诵经禳灾、安定心神、纾解情志,再寻访医者对症诊治。藏医通过把脉、观察尿象、查验血液等传统诊疗手段辨证病因,结合体质配伍方药,形成了贴合藏地民间认知与地域特点的传统康养诊疗模式。
与此同时,寺院积淀了体系完备的传统身心康养法门,涵盖气脉调理、呼吸修持、藏密气功、叩长头、静坐禅修、朝山转寺、过午不食等多种修行方式,兼具强身健体、调和气血、疏解身心、祛病延年的实用功效。藏地传统经典与仪轨典籍中,对人体气脉运行、脉轮构造及身心运化规律有着系统、细致、严谨的阐释,完整保留了藏族传统医学与康养文化的核心理论体系,是传承藏医养生智慧的珍贵文献载体。
八、寺庙与民众日常生活的深度联结
在传统藏地乡土社会中,寺院深度融入民众生老病死、衣食住行的全过程,是民间社会的精神核心与生活依托。民众年老,依托寺院养老修心、圆满余生、临终超度;身染疾患,赴寺祈福禳灾、寻求康养慰藉;离世之后,由寺院主持规范的传统丧葬仪轨、超度亡魂、安魂济度。
民间婚嫁等人生喜事,民众皆恭请寺院德高望重的高僧莅临家中,为新人祈福加持、诵持聚福增禄经文,祈愿家庭和睦、福泽绵长。此外,旧时民众遭遇家宅不顺、子嗣艰难、生计困顿、诸事阻滞等生活困境,多前往寺院卜卦祈福、诵经消障,以此纾解心理焦虑、寄托美好期许、化解生活阻碍。长期以来,寺院与基层民众形成了密不可分、深度交融的生活联结。
青海塔尔寺
九、寺庙与信众的经济互动模式
20世纪50年代以前,藏地寺院拥有合法的土地、牛羊、银两等固有资产,与周边信众形成了互惠共生、互助共赢的基层经济互动模式。寺院将自有土地租赁给无地、少地的贫苦民众耕种,年末收成由寺院与劳作民众五五均分,该合作模式被称为“托西”(ཐོག་གཤིས),即合作营生、共分收益。该模式在保障寺院正常运转的同时,为基层民众提供了稳定的生计渠道,有效维系了传统乡村社会的经济运转。
同时,寺院将自有牛羊托付村民放养,年末产出的酥油、奶渣等畜牧产品,由双方五五均分、各取所得。此外,寺院面向民间发放低息互助借贷,所得收益全部用于寺院日常运维、大型法会举办、僧众生活供养与文化传承事业。
僧众受邀赴信众家中主持仪轨、诵经祈福,民众则以布匹、茶叶、粮食、银两等物资自愿供奉回馈,形成良性的民俗互助经济往来。部分寺院开设传统学堂、招收学艺学徒,收取适量费用,全部用于寺院文化传承与日常运维。从历史客观视角来看,传统藏地政教合一的社会体系中,存在阶层差异、资源分配不均、教派竞争等封建时代固有局限,大小寺院之间、寺院与民间的资源互动存在不平等现象,是传统旧社会制度的历史缩影。
十、从寺庙功能演变看宗教中国化的必然性
20世纪50年代以前,藏地寺院集养老托育、文教科普、医疗康养、文物典藏、文化传播、社会服务、经济调剂等多重职能于一体,深度嵌入基层社会治理与民众日常生活,是传统藏地社会运行的核心枢纽,社会职能多元且复杂,是特定历史阶段的社会产物。
随着时代发展与社会进步,我国现代公共服务体系日趋完善,学校、博物馆、图书馆、医院、养老机构等公共服务全面覆盖基层,传统寺院承担的世俗社会职能逐步被现代化公共体系有序承接。寺院由此回归宗教修行、文化传承、信众教化的核心本位,社会服务职能发生结构性转型,这是社会现代化发展的必然结果。
新时代党的宗教工作方针明确提出坚持我国宗教中国化方向,立足国情、贴合时代、顺应民心,是引导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的核心举措。纵观藏地寺院从传统全能型社会载体到现代宗教文化阵地的演变脉络,能够清晰看出,宗教中国化是藏地宗教文化健康传承、与时俱进、永续发展的必然趋势,是传承优秀民族宗教文化、摒弃封建落后弊端、实现宗教有序规范发展、融入新时代社会发展大局的根本路径。
作者简介:
泽绒洛吾,男,藏族,易日寺堪布,长期致力于苯教历史文献研究及藏文古籍搜集、整理与保护工作。现任四川省佛教协会藏传佛教工作委员会委员、甘孜州佛协副秘书长、甘孜州藏文古籍普查州级专家、甘孜州康巴文化研究院特邀专家、炉霍县佛协副会长、炉霍县文史资料委员会特邀专家、炉霍县古籍普查员、炉霍县佛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