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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的夏天,我在热水村的温泉疗养院治疗腿疾。我的风湿病在十五岁就开始有症状,到二十五岁几乎有感必应,比天气预报准。之后的二十年,是一个漫长而心碎的治疗期。我很怀疑自己的骨头可能比正常人脆弱一些,娇气一些,也可能高贵一些,但最有可能的是更无能一些。因为只要听到“咔咔”两声响,我就感觉自己矮了一些,好像碎掉了一层骨骼。身体的证据让我明白,我正在一步步缩小自己。这个过程就是一层层削去自己的过程。

这个疗养院没什么人。有一天,我认识了一个叫博尔迪的年轻人,我们在同一个汤池里药浴,相互介绍了自己。他二十五岁,也患有严重的风湿病,慕名而来医治。我们聊了起来。他情绪低落,说如此这般已有二十天,不见一点成效,稍有风吹草动便痛得夜不能寐,可见传说中的神奇温泉狗屁不是。

我说,对我很管用啊,对你怎么会没有效果呢?

我今年刚来,以前没来过。他说。

你是哪里人?我问他。我看他面熟,是不是一个熟人的儿子?我猜他应该是上恰热一带的人,他说蒙语时,带着那一带的口音。

我是温多的。他说。

温多?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是阿秀家的。他说。

阿秀?阿秀是谁?哪个阿秀?

就是更德拉的女儿,我是阿秀的上门女婿。他有点迟疑地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是她男人。

哦,原来是更德拉的女婿。更德拉,我多么熟悉、发生过这么多纠葛的一个人……如此一来,我对他更感兴趣了,我想知道他怎么和阿秀结婚了?当然我没表现出来,不然我们都会尴尬。

后面的聊天里,我知道了他是哲克尔的儿子,在温多出生,父亲去世后,他懦弱的母亲带他改嫁到央隆。成年后,博尔迪又独自回到温多。但他家老屋早已倒塌,仅有的那片可怜的草场已经出租到了二十年以后,租金早在他们一家还在一起的时候就花光了。他寄身于父亲的老朋友家里,放了一年羊,然后不知怎的,到县城开起了出租车。现在他又回来了。

汤池里水位在下降,这次药浴的时间快到了。我们两个被热水烫过的身体,在下午的阳光中显现出饱满的橘红色。哲克尔戴了几十年的黄铜金刚杵,现在挂在他脖子上。他的父亲是被人打死的,发现的时候已然气绝。博尔迪站起来,体型壮硕,红脸上是失望和愤怒。他似乎想立刻离开,但又踌躇,因为我还没问完。

你在开出租车,怎么又回来了?

博尔迪又蹲进汤池里,大包大揽地说,家里事多啊,阿爸身体不好,阿秀和阿菊两个女人很多事都干不了,我没有时间去开车了。

更德拉怎么了?

他摇摇头,说,一些老毛病。

我端详他,是个骨骼坚硬的小伙子,木讷中带着一点也不成熟的世故。他终于向我道别了,摇摆着身躯走远。我以为第二天能看见他,但其实当天晚上他便离开了。

半个月后,我完成了一个疗程的治疗,带着身体轻松了的喜悦回到了牧区。在小辛山山口的羊毛收购站,我和同事大成换了班,送他离开。他将回到县城的单位和家里,而我将在这个牧区待到剪了羊毛的牧民把羊毛都送过来,有可能是二十天,或者是一个月,这完全取决于牧民们的羊今年的体质状态。作为海晏县畜产公司的职工,在过去,我有整整二十个夏天都在德州牧业村的夏季营地度过一段很惬意的外派工作。这是我需要的,因为在离开家求学之前,我对这片故土的深情早已和花草一起,根植于此了。我每年和花草一样开放在这里,袒露着我躯壳的糟糠。

这里的工作枯燥且辛苦,在很多同事眼中是桩十足的苦差事,可于我而言,却是难得的享受。哪怕为此遭受风湿病的折磨,也甘之如饴。更愉快的是,没有人跟我抢这苦差事,我几乎承包了这片牧区每个夏天。经年累月,我对周边牧民们的熟悉从未陌生下去,每一户人家的基本情况我都了如指掌。我心中的地图上,每个人家的繁衍生息,兴旺与败落皆有迹可循,如同这里一片片草场的繁茂与干枯,交替在命运里行进。

有太多时刻,清闲下来,我坐在帐篷门口,眺望河对岸肉眼堪堪能见的那座山根,那里灌木稀疏了,没有了黑黝黝能够影响天空颜色的密度和气势;大草圈不见了,留下的是泼过硫酸一样的惨白痕迹。我准确地找到安扎过我们家大毡包的位置、小帐篷的位置、拴马柱的位置、牛圈和羊圈的位置、挤奶的位置、倒炉灰的位置,还有那些发生过许多意义深远的事情的位置……我找到这些位置,一次次加深记忆。

我回来的第三天,在距离我的帐房不远处,安扎了两顶白色帐房。一块写着“姐妹花商店”的牌子,在两座帐房之间的空地上醒目地竖立起来,两个女孩在进进出出忙碌。其中一个我见过,是更德拉的大女儿,叫阿菊;另一个小女儿阿秀,就是博尔迪的老婆。阿秀上学的时候我几乎没见过,而她出事回来后,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她们发现了我,挥手打招呼。阿秀高声喊,你好啊,羊毛人。

我也高声回应,你们好啊,草原姐妹花。

她们听后咯咯笑,又喊道,请你吃晚饭啊,羊毛人。

我说好啊,我带水果来,我有苹果。

姐妹俩又喊,我们要吃三个苹果,你有吗?

我挥挥手,放心,我有很多苹果。

我从床底下抽出储藏箱,苹果完好无损,找到一个塑料袋子,装了十几个。我在那张菜碟子大小的镜子前整理仪容。我审视自己的样子,并不很糟糕,尽管更多是有自我安慰的成分,我还是很高兴。但我突然感到吃惊,过去这么多年,难道我又要和更德拉产生因果吗?我很难理清自己的心思,带着疑惑,我走向姐妹花商店。

苹果在袋子里沉甸甸的,苹果香在风中若有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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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南才让,蒙古族,小说家,现居青海。青海省作协副主席。著有小说集《荒原上》《巡山队》《找信号》。曾获鲁迅文学奖、华语青年作家奖、钟山之星文学奖、青海青年文学奖、青铜葵花儿童文学奖、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