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隐约地穿过稀薄的云层。前方半山腰上,被大风肆虐后残余的经幡正沙沙作响。

阿珂白玛虽已年逾八旬,身体也不算硬朗,但无情的岁月似乎并未削弱他的视力。他时常坐在自家门口,凝视着前方半山腰上那些七零八落的经幡,犹如一位将军清点麾下士兵一般,将经幡的数量数了一遍又一遍。随着经幡的数量日益减少,他叹气的频率也愈发频繁。

就在这静谧且略带诙谐的傍晚,次仁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突然站在了阿珂白玛面前。“如今我们再也不必死守这个破土坎了,村里已经安排好要在每家每户的楼顶上铺瓦片。”他兴高采烈地说道。看他那高兴的模样,就像一个小孩得到了心仪已久的礼物一般。

阿珂白玛听到儿子那突如其来的话语后,用他那深邃无底的双眼再次望向远方,紧紧盯着那些支离破碎的经幡,然后长叹一口气,皱起如大山沟壑般的眉头说道:“三宝知,若房顶铺上瓦片,往后何处立经幡呢?”感觉他的言语已毫无力气,反倒让他想起次仁以前的一些所作所为而瑟瑟发抖。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了。阿珂白玛已是几百头牦牛的主人,一到盛夏时节,家里的牛奶多得如同海子里的水,酥油堆在仓房里,好似一座寸草不生的小山坡。

那时候,阿珂白玛不仅是家里的顶梁柱,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每每村里的男人们聚在一起喝酒,微醺之际,他便会右手摩挲着下巴下的山羊胡,说道:“我白玛在父辈的家业基础上,凭借自己的辛勤劳动,如今是有角的布满天空,有蹄的踏遍大地啊!”

也许是酒的作用,总之说完之后,他的脸颊渐渐变得通红。

岁月宛如一缕染上色泽的风,将他的发丝吹成了银白之色,又似工匠手中的利刃,在他那光滑红润的脸庞上刻下深浅交织、错落有致的沟壑。身体也渐渐衰落下来,他一生的全部计划与希望,不得不寄托在儿子次仁身上。

而儿子时常会说:“你们这些缺乏远见的老人,观念早就被时代淘汰了。”真可谓“儿子能装满父亲的心,父亲却难遂儿子的愿”,儿子的寥寥数语,就让他无言以对,连一次表达想法的机会都争取不到。

就在盛夏的一天,阿珂白玛静坐在黑色帐篷前虔诚地念诵经文。此时,次仁骑着摩托车,如疾风般掠过草原,停在了阿珂白玛面前。伴随他而来的风,再度吹动黑色帐篷顶上的经幡,发出沙沙声响。

“阿爸,今天村里宣布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他激动地说道,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喜悦与满足。

“是什么事情让你如此高兴?”阿珂白玛将目光从那本诵本上微微移开,随即说道。

由于我们村交通不便,缺乏实际的产业,而且卫生习惯欠佳,医疗条件也跟不上等缘故,乡政府统一安排我们村到达巨坝上生活,并为每家每户建造了一座新房。次仁用刚才那位干部的口吻向父亲复述了一遍,连站姿和讲话时的手势都与那位干部如出一辙。

“哎呀,我们要是搬迁到农区,那这些情深义重的牛羊可怎么办呀?”阿珂白玛一边将怀里的诵本收拾好,一边好奇地问道。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了,我们带一些自家所需的奶牛,其余的卖给那些依旧愿意放牧的人就行。”次仁再次复述了那个早已决定好的事情。

“我们祖祖辈辈都是靠着这些牛羊生存下来的,如今突然要搬迁到农区,我们吃什么、穿什么,又如何过上好日子呢?你还是多考虑一下更长远的未来吧!”阿珂白玛怒气冲冲地说道,每一句话里都暗藏着恐慌和对儿子的失望。

“阿爸,我们一辈子都在这荒山野岭间放牧牛羊,甚至可以说整日都在未干的牛粪和潮湿的泥土里讨生活,吃着半生不熟的食物,无论春夏秋冬都穿着那满是臭味的皮袄。我们这样的生活哪有什么幸福可言?有时候想想,我们甚至连城里的一条狗都不如。你瞧瞧,现在条件稍微好点的人家都搬到城里去生活了,哪怕条件比我们还差的人,也都搬迁到城市边缘去了。”

次仁说到这里时,阿爸再也听不下去了,气得连续咳嗽了几声,说道:“城里有什么好?”他还想说些什么,但嘴角不住地颤抖,怒气压制住了声带,让他无法继续说下去。

“在城里既无需忍受冬日的凛冽寒风,也不必遭受夏季的倾盆雨水。倘若城里都不好,那咱们这穷山恶水还能好到哪儿去呢?你可真是个不明事理的老头子啊!”次仁有些不耐烦地说道,那语气和举止,仿佛面对的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 一句句带刺的话语,率先刺痛了阿珂白玛的心脏,随后这疼痛缓缓蔓延至全身。

“我家的那些牛羊已经决定卖给一个打算在这边继续放牧的人了。”恰是一件无法改变的决定,次仁以命令般的口吻说道。

“我这些招福的神牛,我一生相伴的伙伴,实在是可悲可气啊!”阿珂白玛哭着喊道,随即起身,摇摇晃晃地朝着他一生劳作的牛圈方向走去。

阿珂白玛已无力争取与他视为一生相伴的牛羊同在,只得向他如心肝宝贝般的儿子做出妥协。他们一家人卖掉了毕生的财产,那些可爱又可敬的牛羊,随后陆续从牧场搬到海拔更低的农区生活。

出发那日,他细心收拾好帐篷顶上的经幡,动作柔和像是安抚一位老友。 等到农区盖好房子后,他又择了个良辰吉日,把从家乡带来的经幡插在了新房的楼顶上,那一面面经幡是他唯一的念想,细细的丝线牵动着他和远方的草原,漂动的经幡,仿佛在诉着自己年轻时赶着牛群走过的路

从那一刻起,那些被各类尿素浸泡的蔬菜,替代了阿珂白玛最钟爱的肥牛肉和金黄酥油。还有那些由各种化学元素催生出来的东西,让阿珂白玛原本红润的脸庞,渐渐蒙上了一层灰粉,整个身体也仿佛被什么汲取了气血一般。

往昔在牧场时,阿珂白玛从未听闻过所谓“营养不良”的病症,就如同他小时候压根不知道世上还有可供饮用的水。即便偶尔身体稍有些不适,也没有什么病痛是一顿牛肉和一碗酥油汤解决不了的。

自他告别与牛羊相伴的生活后,不知何故,阿珂白玛的身体总是病恹恹的,好似被烈日炙烤的小苗。每次去医院检查,医生都再三叮嘱他,他所有的基础病都是身体过于虚弱引发的症状,要多吃些有营养的食物。

很多人说“人老了,身体状况会越来越差”。说这些话的人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真理,更可气的是,有些年轻人还随声附和道,铁皮做的汽车开久了都会报废,更何况是血肉之躯的人。

如今,不分男女老少,大家都在生病,根本原因并非是生老病死中的“病”啊。每次阿珂白玛都要和说这类话的人辩驳几句,但他的话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往日在牧区时,大家都食用着最干净的牛羊肉,可现在我们吃的东西,哪一样不是靠化学肥料催长出来的?虽然在牧区时,我们有段时间要在潮湿的土地上生活,但我们有牛皮垫子和牛毛被子,而现在我们的生活中处处是冰冷的水泥和塑胶。每次想到这些,阿珂白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只能在狭小的房间里黯然叹息。

自从他离开了牛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儿子视为无知、愚昧、无理取闹的表现。最终,他病倒了,倒在了那个四周冰冷、狭小房间的木板床上。

有一天,几位乡里的工作人员来到村里,将楼顶铺瓦片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他们还嘱咐村民:“只要铺好了瓦片,咱们的村子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大家要加把劲干!”

那天下午,次仁爬上楼顶,拔掉最后那根挂着经幡的桦树杆子,从杆子上扯下经幡,接着用脚把杆子折断成几段,最后用经幡把折断的树干拴在一起,拿到房子前方的山脚下。

这经幡对于阿珂白玛而言,本是理应坚守的东西,也是最后仅存的全部了,可他却无能为力。他对自己说:“草原上的狗都知道要保护主人的牛羊,我连狗都不如啊!”他的自言自语,自然无人知晓,更无人理会。

那夜,阿珂白玛压根儿没了吃晚饭的兴致,径直躺到了床上。然而,到了凌晨时分,他非但没有丝毫困意,反而全身止不住地瑟瑟发抖。此时,他嘴里不断呼喊着从前那些牛羊的名字,还做起了赶牛羊时抛石的动作,嘴里念叨着明天要搬到夏季牧场,“夏季牧场”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最后,他奄奄一息地从床上滑落,意识早已在另一个空间里飘荡。

第二天,乌云遮蔽了前方的山头,谁还会在意大风是否刮到了经幡上呢?次仁抱着僵硬冰冷的尸体,悲痛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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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白马降泽,笔名蕯蕼。 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甘孜州文联首批签约文艺家、甘孜州作家协会会员、《民间文学》州级代表性传承人、《贡嘎山》杂志骨干作家,甘孜县作家协会常务理事、甘孜县期刊《甘孜的甘孜》编辑。 曾先后主编《甘孜舞蹈集》《甘孜民间文艺集》等。其作品在《贡嘎山》《山南文艺》《民族》《白唇鹿》《岗坚少年报》《甘孜日报》《青海藏文报》《琼迈文学网》等报刊杂志上发表。2020年荣获甘孜州《贡嘎山》杂志年度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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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简介:绕吉,藏族,1992年生于四川得荣。四川省文艺家协会会员,甘孜州文艺家协会理事,甘孜州作家协会会员,得荣县文学爱好者和民间文化保护协会会长,现供职于得荣县文学创作基地。有藏汉双语作品刊载于《西藏文艺》《青海藏文报》《贡嘎山》《康巴文学》等刊物,主编有《得荣风情——民间文学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