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几天,东嘎藏寨突然传出一个新话题,把全寨子人的好奇心都调动起来了,就像平静的湖面,泛起了波涛,人们在茶余饭后都在谈论此事
东嘎藏寨坐落在嘎多河的东岸的仁泽神山脚下一缓坡上,三十余座石碉房如棋子散布,西岸河坝是一块大地,大约有百余亩,是东嘎人主要的粮食来源地。东嘎寨子在河谷地带,这里土地肥沃,气候温和,物产丰富,村民收入相对高半山的村寨要高一些,生活条件相对要好很多,小伙、姑娘长大成人了,都不愿意出村上门或者嫁人,这样大都在本村内部嫁娶,这样也成了一种惯例和规矩。东嘎村男的多,女的少而且十分紧缺,可这种情况下,哈姆居然不愿意嫁到别人家,而要找个男人单立门户,那就是千古奇事了。
到了谷雨季节,大山里的春天,开始热烈起来。树木从河坝一天天向高处染绿,苹果花、桃花、梨花、李子花次第开放,田间地头常常有农人耕作的忙碌身影,大山春情萌动,大地孕育希望。
春阳浩荡,阳光一早就照射到了哈姆的床头,这在以往冬天,阳光还在半山上彳亍呢,可现在已经是晚春了。哈姆是睡非睡的样子,阳光刺激了她的眼睛,不耐烦地翻过身,就是还不想起床。
阿妈巴尔姆上楼来,就大声地喊:“哈姆,太阳都照到房上了,你还不起来吗?”边说边推开门,就进来了,来到床边,看到女儿没有任何动静,就又大声说,“我的老仙人呢!太阳光都照到你的屁股上了,你还不起啦?”
“我还想再睡一会儿,你就不要烦我了,好吗?”哈姆有些不高兴。
“你还想睡啊!我的天,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这样谁家敢娶你呢?”巴尔姆埋怨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我都给你们说了,我不到别人家当媳妇的,你就别操这份心了好吗?我的母亲大人。”哈姆不耐烦地说。
“你不到别人家当媳妇,难道你要在家里呆一辈子不成?” 巴尔姆有些惊讶。
“我就是要跟你和家人过一辈子。” 哈姆固执地说。
“我可不希望你在我身边死皮赖脸不走呢!” 巴尔姆也不悦地说。
“阿妈,你不爱我吗?” 哈姆敏感地坐立起来,愁着脸说,“如果,你和阿爸,不爱我了,我就离家出走。要么去流浪天涯,要么入寺庙当尼姑。”
哈姆终于起床了。
下楼来,看到一家人都在等她吃饭,她小心翼翼来到桌前坐下,大家这才开始吃糌粑早饭。
哈姆喝了一碗奶渣茶,准备挼糌粑时,阿爸罗尔依说话了:“哈姆,你也不小了,个人问题上不要太固执了,我看阿江家条件挺不错的,房子是最近两年新修的,家里还有一辆小四轮拖拉机,每年光贩卖砂石都要挣不少钱的,这在我们村也是数一数二的富裕人家,你怎么就不愿意嫁过去呢?”
泽郎彭措接着说:“阿妹,阿爸说得对,你怎么就不同意呢?”
阿妈巴尔姆和嫂子格心措没有说话,在一边喝茶吃糌粑。
“我才不稀罕这些呢!钱有什么了不起,现在我没有,不代表我以后没有。”哈姆快人快语。
“哟呵!你个女孩家口气还不小呢!”罗尔依放下糌粑碗,惊讶地说,“丫头,这钱是这么好挣的吗?你不看看,我们家这么几个全劳动力,现在还买不起一辆小四轮拖拉机呢!你就再不要说狂语了,好吗?我的疯女儿。”
哈姆欲言又止,只是一个劲地挼糌粑。沉默不语。
过儿一会儿,罗尔依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关切地问:“哈姆,那你个人问题是怎么想的呢?今天家人都在,你说出来,我们听听如何?”
哈姆放下糌粑碗,看着家人,认真地说:“要么我不嫁人就一直待呆在家里,要么就给我找个男人,我和他单独过,总之我不愿意嫁到别人家,也不愿意离开东嘎寨子。”
“我的乖女儿,不嫁人,老呆在家里,这可怎么行,这会被全寨子的人笑话的。”巴尔姆担心地说。
“你是个奇怪的东西,不愿意嫁到别人家。”罗尔依有些激动,语气加重,“哈姆,嫁个好人家,吃穿住喝什么都不愁,你还想什么?你脑袋是不是出问题了呢?”
“阿爸,我不愿意享受别人家现成丰厚的物质,也不愿意看别人的眼色,做什么事都按照老人公老人婆的意愿来,那我这辈子多没有意思。我有这些精力伺候人,还不如把这些精力多用在种地和挣钱上,自己创立的家业,腰杆挺得直,说话硬气。”哈姆侃侃而谈,好像一个冲破传统的觉悟者。
“一个女孩家,不嫁人不伺候人这可能吗?你说千百年来有过先例吗?这都是祖祖辈辈延续下来的习俗,你能改变吗?”罗尔依教训着女儿。
“我就要改变这些,我就要找一个听我话体力好、能吃苦的人,我俩要用自己的双手,勤劳致富。”哈姆有些固执地说。
“话说得好听。你这是白手起家,容易吗?可行吗?你是不是太天真太幼稚了,我的丫头。”罗尔依十分不解。
“只要肯吃苦,用脑筋,就一定会过上比别人更好的生活。”哈姆说话一套一套的。
二
哈姆已经二十五岁了,这在当时上世界八十年代末的青藏高原深处大山里的东嘎人来说,已经算大龄青年了。她对婚嫁的想法,的确有些奇特,甚至是荒唐,这让家人特别担心和忧虑。
不过,这次在大山里掀起的波澜,冲击面很大,十里八乡村村寨寨都知道了东嘎村的罗尔依家要找一个女婿,而且这个女婿不能入赘,而要单立门户,单独修房,单独过日子。当山谷里村寨的人们听闻这样奇异的事情后,许多的小伙子以及他们的家人都打了退堂鼓,都说家底这么穷,名堂还这么多,上了门还没有房子住,这像什么话呢?
这当中东嘎村的小伙子是绝对不会上门来的。东嘎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家里再穷、儿子再多再没有本事,都不会让儿子上门的,要不然就会被全寨子人看不起的,就抬不起头,腰杆就挺不起来,好像就低人了一等。
不过,这只是东嘎村的习俗,东嘎村的小伙子不来,不一定其他村寨的小伙子不来。不是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吗:东方不亮西方亮。
这不,有一天,有熟人带话给罗尔依说,嘎多河源头高山上的甲尔洼村寨索郎家的大儿子尼穷愿意来上门。这让罗尔依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有人愿意来上门,担心的是这个小伙子人品怎么样,体力怎么样,女儿喜不喜欢。
经过家人商议,决定哪天抽时间,专程到甲尔洼村去看看这个小伙子怎么样。
为了去相亲,罗尔依家把春耕春播的速度加快了。以往把河坝的三亩玉米地种植完成,需要一个星期,可是今年只用了三天。效率之高,罗尔依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相亲的这天早晨,阳光亮丽,晴空万里,碧蓝的天空一如被洗涤一番,让人心绪飞扬。
家人匆匆吃过糌粑早饭,就开始收拾东西。母亲巴尔姆吩咐哈姆,把那件崭新的灰色藏装穿上。哈姆说,又不是出嫁结婚,没有必要,就穿前两天刚洗的那件黑色藏装就对了。巴尔姆熬不过她,也觉得没有必要刻意打扮,就依了女儿。
登门去走人户,第一次到别人家,按规矩是不能空手去的,更何况今天是到未来的亲家家去,这样罗尔依特地到乡供销社买了两瓶江津瓶子酒还称了两斤水果糖,这样罗尔依、巴尔姆、哈姆就出发了。
到了往嘎多河走的路边,一辆过往的小四轮拖拉机从东嘎寨子里开过来,罗尔依远远地招呼师傅搭车,拖拉机停下,原来是阿江的二儿子松果。
一个小时后,终于到了甲尔洼寨的下面。松果一一扶着他们下车,一下车几个人就瘫坐在了地上。松果说要去林场一工段拉木料就告别走了。
三个人开始爬上,盘山的道路曲曲折折就像藏猪的肠子一样,绕来绕去的,一会儿就把人绕晕了。罗尔依提议在前面拐弯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坐下来,喘口气。
几个人席地而坐,有些急不可耐的样子。气慢慢缓过来了,哈姆埋怨起来:“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呀!这才走了一会儿,就累得喘不过气来。”
罗尔依带着鄙视的口气说:“你说,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你未来的婆家,你以后得经常来,知道吗?”停顿一会儿,口中吐出几口气,接着说,“你这才第一次来,就开始埋怨,以后怎么办呢?”
“阿爸,要么我们就不去了!”哈姆不假思索地说。
“你个疯女子,怎么能不去呢?我们这不是去爬山玩,我们是给你去相亲,相亲,你知道吗?”罗尔依不高兴起来,说话时,头有些抖动。把给你去相亲两个字说得很重,做了强调。
一会儿没有了声音,场面安静了下来,只听到路边青杠林里野画眉的啁啾声不停地传入耳廓,风儿轻浮过来,大家的心境也平静了许多。
几个人俯瞰河谷,看到堰塘里有许多漂木,有几个林场的工人正在忙碌。一会儿,堰塘开闸,漂木顺水沿滑道向下冲击,发出“咚咚”的声响,把整个山谷都震荡开来,好似山洪爆发,让人心惊肉跳。
罗尔依突然说:“你不想爬上去相亲,那你就嫁给林场的工人算了,他们有工资,天天吃白米饭,你就过好日子了。”
“人家是有工作的,不一定看得上我们农民的。”巴尔姆接话了。
哈姆转过头来,急切地说:“我才不嫁给他们呢!他们这么坏。”脸上的两个大眼睛放出冷峻的光。
“他们怎么是坏人呢?”两位老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
“他们一天只知道砍树、砍树。没几年时间,都把我们这里的森林砍光了不是,现在可以找菌子的地方都越来越少了,真气人。”哈姆十分气愤的样子,还有些可爱。
“哎呦!你这孩子,不简单呢!还说人家森工局林场的人,人家那是为国家建设出力,知道吗?”罗尔依忙解释说。
“反正我不喜欢他们。”哈姆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
巴尔姆提议说:“我们还是爬山吧!我们今天的任务是去相亲,可不要误了大事了。”
几个人振作精神再出发,半个小时后终于到了甲尔洼藏寨的村东头。他们驻足停留,遥望。
只见在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一块小山梁上,寨子背后是黑黝黝的大森林,再后面就是裸露岩石的山峰,藏寨下面是一块块细长的耕地,看上去土地贫瘠,由于海拔相对比东嘎村高,耕地还没有翻耕,还没有播种的迹象。
这时候,有个声音从寨子里传出:“你们辛苦了,快来,喝茶,喝茶!”
于是,拿上物件,就往发声的那家走去。
一栋三层古旧的石碉房堵堵矗立在寨子的最高端,房子后面是一大片高大的杉木为主的乔木原始森林,再往上就是高山草甸了,房子的两边是灰色的条状的几块地,房子顶部的四角有白石头,女儿墙上有经幡在飘舞。三层的露台上主人家索朗在向他们热情地打招呼,示意他们块进屋喝茶休息。
罗尔依三人,走进院门,院子宽敞,看到有许多稀牛粪随处都是,看来这家的奶牛不少。接着走进石碉房的大门,一层是牛圈,光线黯淡,紧接着就顺着光亮。到了二层,向右拐个弯就到了厨房兼客厅里。这里房屋楼层低矮,不过,还算宽敞,但不是很明亮,牛勒巴窗户不大。中间的火塘里正燃着火,马茶在红铜锅里热辣欢滚。烟雾在四处飘散,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睛,四周的墙壁黑黢黢的,想必是长时间烟熏的结果。
罗尔依三人相继在火塘四周盘腿坐下。索朗的爱人群珍忙活起来,索朗快速拿碗,群珍热情地倒茶。一阵寒暄后,罗尔依先入正题,说:“安这(伙计),你的儿子些呢?”他本来想说,你的大儿子尼穷呢?可这样心也太急了,显得掉价。
索朗急忙解释说:“我——我那几个儿子,都在山上放牧去了。”
“你到底有几个儿子呀?”罗尔依关心的问。
“我一共五个儿子,五个儿子。”索朗热心回答。
“你富裕哦!五个儿子。你是大富翁。”罗尔依夸赞说。
“富裕什么哦!以前孩子们都小,也没什么烦心的事,不知不觉孩子就都大了,操心的事,就越来越多了,而且还没完没了了呢。”索朗说到孩子,话就多了,看得出被多子多福的旧观念带来的烦恼使得他很不开心。
“是吗?”罗尔依好奇的搭话。巴尔姆和哈姆一边听一边喝茶。
“是啊!我们以前就想多生儿子,多享福,可是现在看起来,是多生儿子,多受罪呀!”索朗是个心直口快的人。
“这怎么讲呢?”罗尔依有些好奇。
“你看我有五个儿子,眼看一个个长大,长大了就要娶媳妇,娶媳妇就要修房子。我哪有这个本事修五个房子呀!不要说五个房子,就是修一个房子,全家人不苦个几年,不脱几层皮,是修不完的。修五个房子,我累死了也修不完。”索朗一肚子的埋怨。没有人接话了,索朗接着说:“这次你们来,先看看老大尼穷怎么样?如果你们觉得他不行,你们就选老二或者老三,直到你们满意为止如何?”
“安这,安这,不说这些了好吗?我们就想看看你大儿子,我想他一定不错的。”罗尔依急忙宽慰说。
正说着,楼下院子里有马蹄的声音传来,索朗说,大儿子尼穷回来了。
不知为啥,哈姆的心开始怦怦直跳,这次来她本是想就来看一看,如觉得行,就答应,如觉得不行,就放弃。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突然有些紧张,脸也开始发热,内心激荡起来。她在努力克制自己的失态。
厨房的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脸色黢黑,身穿一件黑色牛毛藏袍,还抱了一摞白桦皮的小伙子走了进来。索朗急忙说:“儿子,都在等你呢!快坐到火塘边来。”同时给罗尔依家人介绍说:“这是我的大儿子尼穷。”哈姆这会看到了尼穷,心情反而不紧张了,这样她就在平和、理智中,认真仔细地打量着他,第一眼还不错。
尼穷走过来有些羞涩,忐忑而有礼貌地给他们仨点头示意打了招呼,就坐在索朗的旁边,正要喝茶,准备掩盖有些尴尬的场面的这时候,突然站起来说:“不好意思,我得先给马喂喂草,它都走了一上午了,应该饿了。”边说边起身,就走了出去。
尼穷出去了,家里突然安静下来。索朗急忙说:“不好意思,我这孩子,真是的,这时候还顾马。”嘿嘿傻笑,自嘲一番。
罗尔依喝了一口马茶说:“我看这孩子,不错,对马都这么好!我估计对人也一定好,对吗?我的巴尔姆。”
“老公,对,我在心里也是这样认为的。”巴尔姆也满意地说。
罗尔依看到哈姆,安静地喝茶,就问:“哈姆,我的宝贝,你说呢?”
哈姆没有接话,只是会心的笑了一下,就继续喝茶,免除细微的羞涩。
群珍给他们续了马茶。就走到东墙角落的土灶上,开始忙做饭。
索朗把一根青杠柴火放到火塘里火焰上,说:“我这儿子,不达会说,可是身体壮,力气大,勤快,人憨厚老实,等一会他来了,你们再观察观察。”
“安这,你儿子不错,这我已经感受到了。”罗尔依非常满意。
这时候,尼穷回来了,他给客人一一续了马茶,然后盘腿坐到地板上,有些腼腆地说:“阿古(叔叔)、阿尼(阿姨)我不太爱说话,也不太会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反正我没有什么说的,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尽管问就是了。”一边说一边把头埋低了。
罗尔依心里有一种无名的歉疚之情,急忙说:“孩——孩子,你很不错,也很会说话的。”平静下来后,接着说,“孩子,你愿意到河坝的东嘎村吗?”
“阿古,如何?你们觉得我行,我愿意。”尼穷认真地回答。
“尼穷,你到了我们东嘎,你和哈姆没有自己的房子,还要你们自己修,你愿意来吗?”罗尔依把话讲明,这样不至于到时候出现不愉快的事。
“阿古,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你们觉得我可以,我没有什么意见。”尼穷诚恳地回答。
罗尔依非常满意,就说:“孩子,你是个诚实的男人。”
索朗看到罗尔依和他家人的表情,心里也十分高兴。就给老婆说,多做几个菜。
罗尔依给索朗说,他们出去一下,就来到了院坝里。罗尔依说:“通过刚才的接触,你们觉得这个小伙子,怎么样?”
巴尔姆急切地说:“我看这孩子不错,是个过日子的,不是那种油嘴滑舌,花花心肠的人。”
罗尔依问哈姆:“女儿,你觉得呢?这些事,主要还是你自己做主。我们父母不能包办的哦!”
“我看还行吧!”哈姆还是有些顾忌地说,“是不是太老实了一点呢?”
“老实点好!这才是过日子的人知道吗?”罗尔依认真地讲,接着说,“你们看看,我们东嘎村的年轻人个个是说大话的英雄,行动的狗熊。每次打工挣钱之前就先计算划得来还是划不来,这样算来算去,一年到头就没有挣到几个钱,一天只知道坐到茶馆里喝茶、打牌玩。”
“阿爸,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我们寨子的男人们就是过于聪明,到头来什么钱也没有挣到。”哈姆也心直口快。
罗尔依走到哈姆跟前,严肃地说:“阿爸,最后再问你一次,尼穷这小伙子怎么样?”
“阿爸,我觉得——觉得——还行。”哈姆最终表态。
“那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就不能再变了哦!”罗尔依庄严地说。
“好,好!”巴尔姆和哈姆异口同声地回答。
回到二层的厨房,主人家热情地把他们仨迎到靠窗的木桌旁吃午饭。桌上摆了好几个菜,有腊肉、有香肠、有酸菜凉拌、有土豆丝、苦苦菜凉拌、有炒蕨菜,都是大山里的食材,味道好闻极了。当时没有绿色食品的说话,这都是后来食品不安全了,人们才重视起来后叫的。
六个人围坐下来,愉快地吃饭,在吃饭当中,就把两个孩子的婚事,谈妥了,这也可以说,就定亲了。
吃完午饭,索朗和尼玛就把罗尔依他们送到了村东头,这时候是下午两点左右,晴空万里,几朵白云点缀在蓝天上,飘逸自在。山谷里春风拂来,野地里布谷鸟鸣叫,让人神清气爽,好不惬意和怡情。于是,他们告别后松快地下山来。
可是,快走到公路时,巴尔姆不小心或者什么原因,一脚踩虚了,从山坡上滚落下来,像一个厚重的牛皮口袋翻滚,两三下,就滚停在了公路边。罗尔依和哈姆吓得不知所措,只是傻傻地看着,直到巴尔姆躺在了地上,这才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跑下来,罗尔依急忙走过去,一边扶起来一边说:“巴尔姆,巴尔姆,你这是怎么了?”哈姆也着急地问:“阿妈,你没事吧?没事吧?”巴尔姆满脸灰土,吃力地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我这是怎么了呢?突然就——”
罗尔依看到巴尔姆能说话,身上脸上没有出血,就放心了许多。
罗尔依继续问:‘老婆,你是不是头晕了,或者脚踩空了呢?你可把我和女儿吓死了。’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无缘无故就掉下来了,你说这奇不奇怪。”巴尔姆用双手抚摸了一下脸颊,她在找原因。
“是不是这里不干净,曾经死过人呢?”罗尔依有些迷信地说。
“我想也是。我们赶紧走吧!”巴尔姆建议说。
于是罗尔依和哈姆把巴尔姆扶起来,准备走,可是巴尔姆刚迈出左脚,就迈不动了,说脚痛得厉害,罗尔依说应该是脚崴了。于是罗尔依把巴尔姆放平在地上,开始用土办法揉捏左脚踝关节处,揉捏了好一会儿,再让她试一试,巴尔姆试了试走路,感觉好多了,就开始走,可是走了几百米,就吃不消了,于是就在路边等车来。过了好久,天快要黑了,好不容易来了一辆小四轮拖拉机,原来是邻居三郎的,这样才回到了家。
三
两天后,巴尔姆的脚也好了。全家人就继续忙着哈姆的婚事。
可是,东嘎村的人,知道了罗尔依一家去相亲,并准备结婚时,大家又不安静起来。这件事又成了全村最热门的话题,人们在家里聊,在外面聊,劳动时聊,休闲时聊,可以说议论纷纷,有说好的,有说不好的,有当面说好的,背后说不好的,总之,无处不聊无时不聊,好似不聊这个话题就不是东嘎寨子的人,就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罗尔依一家人好像被卷入了舆论的漩涡,这极大的影响了他们的生活和生产劳动。
一天下午,哈姆在河坝地里劳动,毛根朋友莫斯满专门走过来,好奇问她:“听说,你去甲尔洼寨去相亲了?”
“是呀!你觉得怎么样?”哈姆有些得意的样子。
“你的胆量可真够大的,简直不可思议,我佩服你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莫斯满表现出十分敬佩和崇拜的样子。
“你佩服我什么?我也没有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哈姆觉得莫斯满说话奇奇怪怪的。
“怎么不是惊天动地呢?在我们东嘎村你这行为,就是惊天动地,你在我心目中,就是一个英雄。”莫斯满激动地说。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不能这么说呀!”哈姆有些不自然。
“怎么不能这么说呢!想当初,我也不想出嫁到别人家,也想自己单立门户,可是没有你这个胆量和魄力,现在可好了,一天伺候一家老小,没完没了的忙碌,这还不是最大的痛苦,最大的痛苦是,什么事都要听从两位老人的安排,自己不能有一点个人的想法,好像这辈子怎么过日子,都要按照他们的想法做才行。你说我这辈子就这样,还有什么意义呢?”莫斯满滔滔不绝,一吐为快。
“你是过来人,你有亲身体会。我就害怕过你现在的生活,所以,我就要单立门户单独过日子,这样就不落入上辈人的窠臼阴影中,度日如年了。”哈姆也无限感慨。
“哈姆,你我都是从小学到初中的同学,你读的书有用,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可是我就不能,我的书是不是就白读了呢?”莫斯满也发自内心地感叹。
“我的好姐姐,我的好同学,你的书没有白读,你的思想也很进步的,这以后你要把你的文化知识用到勤劳致富上,特别是要用到教育孩子身上,知道吗?我们是好朋友,我们一起经历风雨,一起承担生活的苦难,一起走向幸福如何?”哈姆热心地帮助说。
“哈姆,你说得太好了,就像当初我们的语文老师说的。你的文化水平在我们村没人能比,你以后一定是个非常出色的人,一定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连男孩子们都比不上你的。”莫斯满受到感染,情绪荡动,激情夸奖。
“我能有美好的未来吗?”哈姆也高兴起来。
“一定会的,我拭目以待。”莫斯满满怀信心地说。
两个好朋友聊得非常愉快,也聊了很久,这才想起今天的活路还没有完成,就匆忙离开了。
几天后的早上,一家人在家吃早饭,罗尔依就说:“家人们,这段时间,你们感觉到没有,好像我们家又成了东嘎村的热门话题。”
“老公,我也感觉到了呀!也听说了一些传闻,有说好的赞扬的,也有说坏的贬损的,听到这些,真有点烦人。”
“阿爸,我们村的人,怎么这样爱议论别人家的事呢?”哈姆也苦丧着脸说,“议论议论也就算了,这分明是不希望别人家过得好,巴望别人家穷。巴望别人家有难、有灾,他们才安心才幸福似的,这些人都是什么人呀?简直就是狼心狗肺。”
“哈姆,话也不能这么说,东嘎村的人大都是好的,心怀恶意的那也只是少数几个人。不过话又说回来,在东嘎寨子要想过得有点尊严,那还不是要自己争气,如果你挣到了钱家庭富裕了,别人就会高看你,就会尊重你,攀亲的人就会很多。反之,如果没有出息家庭贫寒,别人就会藐视你看不起你,不要说有人攀亲,就是亲戚也会不相认的。这就是千百年传下来的观念。”他看看家人,喝了一口马茶,接着说,“不过,什么地方又不是这样的,这就是现实,现实知道吧?我的家人们。”罗尔依给哈姆和家人说。
哈姆有些激动地说:“阿爸,别人家越看不起我们,我们越要争气,我们要振作起来,用我们辛勤的汗水和坚强的毅力,努力挣钱,把家弄富裕,到时候什么尊严都有了呀!”
“还是女儿有头脑,有骨气。儿子们你们可要向哈姆学习哦!不然我们家永远被别人家看不起,永远别想抬起头。”
“哦呀!阿爸。”三个儿子相继回答。
还是哈姆有胆有识,从桌子边站起来,坚定地说:“阿爸,阿妈,我们千万不要被这些不值钱、扰乱思想的闲言碎语左右了我们的计划和打算,我就认定了这个人,认定了这门亲,现在穷不怕,就怕永远穷,给我五年、十年的时间,最多二十年的时间,我要成为东嘎村甚至是全乡最有钱的人,我要让他们看看,最后到底是谁行,谁最能干。”
“我女儿骨气,我看好你。”巴尔姆激动得留下了热流。
“我这读了初中的女儿是个不简单的人,看来将来一定有大出息,一定能够给我们家族争光的。”罗尔依也夸赞不停。
父母夸赞了起来,哈姆就谦虚地说:“家人们,我和尼穷一起努力,争取不负众望。”她走到佛龛前,双手合十祈祷,
“愿佛主保佑我,一切顺遂,心想事成!”
全家统一了思想,统一了认识,接下来全家人就按照家庭的计划和安排行事,不再受外界的干扰和阻挡了。
短时间给哈姆修新房子不现实,罗尔依正当焦头烂额、山穷水尽的时候,传来好消息,乡政府旁边的种子站的一栋旧瓦房,要出售,售价二千元。这个价格还算便宜吧,罗尔依就和家人商量后,就快速地买下来了。
哈姆的房子大问题解决了,一家人也非常高兴。
秋收后,农活少了,罗尔依一家就开始忙打理平瓦房。一天,全家人出动,来到新买的平瓦房,修补房子。家人做了详细的分工,泽州和阿甲年轻身体轻巧,负责上房顶翻瓦;泽郎彭措和格西姐负责用混泥土填补水泥地板,用石灰浆涂抹墙体;罗尔依和巴尔姆负责打扫卫生;哈姆负责协调,哪里需要就给谁当助手。就这样全家人忙活了好几天,把房子收拾得干净舒适,简单而不简陋,清爽而不寒酸。
四
秋色渐去,初冬来临。大山里的彩林凋落不停,每当冷风从山顶不时袭来,便叶落纷纷,很快就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孤零零地刺向四方和空寂的天空。慵懒的旱獭,凶悍的老熊以及瘆人人的蛇,正在忙着储备冬眠的食物。
这时候大山里的农人也闲下来了,在贫闲而满足的过日子,每天从早到晚送太阳过山。然而罗尔依一家却和即将要冬眠的那些动物一样,忙开了。他们忙什么呢?他们忙着打石头,为哈姆修房子准备石材。
打石头的地方,在沿嘎多河逆行两公里的公路旁,这个地方山崖不算太高,最高处大约二十余米,最低处大约七八米,高低错落,石块相对好取一些,危险不是很大。正因这样,哈姆不停劝说就和几个兄弟一样,爬崖取石。
第一天,打下的石块,不多,原因是这活路,很久没有干了,还有些生疏和畏惧心里。第二天,打下的石块不少,活路熟悉了,恐惧心里少了。第三天,打下的石头更多,活路更熟练了,胆子也更大了。
就在将要收工的时候,出事了。泽郎彭措都在喊大家下崖,回家了。两个弟弟在哈姆的上方,也开始下撤了。可哈姆说就取最后一块石头,就马上下来。话还没有说完,正用钢钎撬动一块大片石时,由于用力不当,钢钎一滑,身体失去平衡,一个倒栽葱就摔落下来。两个弟弟,眼睁睁地看着姐姐掉下去,惊叫“阿姐!阿姐!”,巨大的惊叫声好似要把山崖撕裂似的,他俩从悬崖山疾冲下来,差一点自己也摔落下来。泽郎彭措这时候已经到了地面,听到叫声,寻声看过去,只见一件藏袍从崖上掉落下来,惊呼“哈姆,哈姆”,边说边冲过去,想接住妹妹,可是距离有点远,下落速度又太快,没有接住。哈姆掉在前两天打下来的石块上,一如一件破旧的藏袍丢弃在那里。
泽郎彭措急冲过去,一把把哈姆抱在怀里,使劲地摇动,声音颤抖地说:“妹——妹妹,快——醒醒!醒醒呀!”两个弟弟也赶到了,一个劲地喊:“醒醒呀!阿姐。阿姐。”
只见哈姆面色苍白,满脸血痕,眼睛闭着,呼吸微弱。三个男子也吓得不知所措,脸色也苍白灰暗。突然哈姆的伤痕上开始渗出鲜血,口中也喷涌出浓血,霎那间,满脸和身上到处都是血了。两个弟弟吓得直叫:“老天爷呀!这可怎么办呀?”还是泽郎彭措临危不乱,立马说:“快,快把她扶到我背上,我们赶紧往乡卫生院送,边跑边拦车。”
几个人走上公路,边跑边看车,走了大概一百米,来了一辆东风牌大货车,几个人拦在路中间,两个弟弟伸出双手向司机竖起大拇指,做求人状。司机一个急刹车车停下,当看到这个情况,爽快答应他们上车。索朗彭措抱着哈姆坐在了驾驶室,泽州和阿甲就上到货箱里,汽车飞速地向前开去。司机是个热心肠的人,看到哈姆悲惨的状况,建议直接到医疗条件好的县医院急症室,他担心乡卫生院医疗条件差,医疗水平低,耽搁救命时间。索朗彭措同意并感激后,司机开足马力,向十二公里外的县医院奔驰而去。
很快,就到了县医院,急速送到急救室。开始止血,输液,输血,进过一番科学有序的忙碌,哈姆终于抢救了过来。医生说,病人流血过多,已经都昏迷了,幸好送来得及时,再晚几分钟,也许就没法了。
哈姆被抢救了过来,这才补办住院手续,接着就查血、查尿液、打彩超照片。检查结果,胸部两侧有四根肋骨骨折、右小腿中度骨折,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第二天一早,哈姆的爸爸罗尔依、妈妈巴尔姆和嫂子格西姐就赶到了医院病房里,一进来,看到哈姆头上是绷带,脸上是纱布,几个人一下悲痛起来。巴尔姆哭着扑在了女儿的身上,伤心地说:“我的女儿,你这是怎么了,你可把我们吓死了。”说着说着呜呜大哭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悲伤到了极点,这都是惊吓的原因。格西姐走到病房前,蹲下看着哈姆,眼泪也止不住地流。罗尔依呆立在床边,面色灰暗,眼眶里满是眼泪,不说话。
哈姆看到家人这么悲伤,宽慰着说:“你们担心啥呀!我不是好好的吗?不就是从石头上掉下来了嘛!没什么事的。”边说边微笑。
“还说没什大事,差一点就没命了呢!”泽郎彭措急忙反驳说。
五
哈姆为了修房,从山崖上摔落下来住院,这件事在东嘎村又掀起了一波热门话题的浪潮。
大部分人说,哈姆是个有担当有爱心的好姑娘,就是命有点苦,做什么事,都不顺;可也有不少人说,哈姆这姑娘孤傲好强,不守妇道,一个女孩子尽做男孩子的事,这是老天爷在惩罚她。但不管怎么说,按照东嘎村的传统习俗,只要有人重病,不管住不住院,都要去看望,这样,很多家庭都去医院看望了哈姆,送去了故乡人温暖的关爱之情。
哈姆还在住院,罗尔依和巴尔姆的心情异常悲痛,很多时候夜不能寐。有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罗尔依就问巴尔姆:“老婆,我们女儿哈姆,这是怎么了?好像人间的所有不好的,都要降临到她的身上呀!我心疼呀!”
巴尔姆也睡不着,说:“我也觉得,她怎么这么命苦呀!”
哈姆住了二十几天院,终于出院了,出院那天还是三郎开他那心爱的拖拉机专程来接的呢,说给钱,他死活不答应,这样哈姆一家就把恩深深铭记在了心里,等以后有机会报答。
哈姆回来后,阿爸阿妈给于了无限的关怀。巴尔姆给她炖了腊猪蹄,里面放了雪山大豆,给她补补身子。罗尔依特意拿上那支陪伴自己二十余年的火药枪山上,辛苦好几天打了两只野鸡(当时是可以打猎的)回来,他知道女儿非常喜欢吃野鸡肉。哈姆得到了父母极大的照顾,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就说,阿爸,阿妈,我已经出院了,好了,不需要这样照顾的。父母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还没有满一个月呢,这几个月你就在家好好呆着,那也别去,等身体完全恢复了,才去劳动。哈姆说不过父母,就先答应着,心里说,这这身子骨,还需要像伺候月母子一样伺候吗?过几天我就下地干活,就继续打石头,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一天,甲尔洼的索朗一家终于出现了,带来了很多东西来看望哈姆。一进门,索朗就说:“安这(朋友)请你们原谅,请你们原谅!我们那个野人住的山上,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都怪我们,都怪我们,你们可得原谅我们呀!”
“能理解,能理解。”罗尔依快速地回答。
“这消息还是昨天一个邻居到乡供销社来买东西时,听说了这些事,他回来后告知我们,这才知道的呀!我们来晚了,我们来晚了,请你们谅解好吗?”群珍亏欠地说。
“这——这,不存在原不原谅的事呀!你们今天能大老远的来,我们就已经很感激了。”巴尔姆说。
“这都要成一家人了,还这么客气啥呢!”罗尔依说。
巴尔姆有些愧疚地说:“我们都顾着说话了,你们快坐,快坐,我赶紧做饭,我们今天好好吃个饭,吃个饭。”
这时候,身穿一身干净黑色藏袍的尼穷把褡裢里的东西取出来放在饭桌上,有一个香猪腿、两根腊肉、三袋干松茸及一塑料桶牦牛鲜奶,说这是一点心意。索朗拿出五百元钱塞给罗尔依,罗尔依坚决不收,说东西我们留下,钱不收。索朗有些着急而又坚定地说,你不收这钱,那就是看不起我,也看不起我儿子了。没办法,罗尔依只要收下,满口说谢。
哈姆给来的客人,不对,应该说给未来的丈夫和未来的公公婆婆倒了热茶,并请他们慢用,接着就帮巴尔姆去做饭了。
接下来两家人,准确地说,是两家的户主两个老男人开始商量结婚的事宜。
说说笑笑中,午餐做好了。满满的一桌子菜,有手抓肉,有和尚包子,有腊肉、香猪腿、凉拌黑木耳、凉拌黄瓜、红烧肉等等。同时还有青稞砸酒,每人不管男女老少都斟满了酒杯。
在欢乐的气氛中,大家举杯换盏,饕餮大餐,好不热闹喜庆。这是久违的欢聚,这是欢乐的庆典,更是向幸福出发的集结号。
六
过了腊月八,天气更加寒冷,忙了一年的农人大都在家里休息,闲暇就去麻将馆消遣时光。
然而,罗尔依不能像他们那样潇洒,因为女儿哈姆的婚期还没有具体敲定。这样,一个晴朗的早晨,罗尔依穿上干净整洁的灰色藏装,肩挎褡裢,里面装了新鲜的酥油和糌粑以及糖果什么的,就向东嘎村后山的东嘎寺走去,去请活佛卜卦。
下午一回来,就告诉家人,活佛测算的日子。全家人十分高兴,心情如清风一样舒畅。
临近,春节,大山里的人,也陆陆续续开始忙碌过春节的事情,清洗衣服被子,购买新衣服,上山采摘柏树枝,捡干树枝用来煮面条,收回借款,从老板手中拿到辛苦一年的劳务费,总之,大家都以一种喜乐的心情迎接这一年一度中国最盛大的传统节日——春节,罗尔依家和其他人户一样在忙着准备过节外,同时还忙碌操办女儿的婚事,全家忙得不可开交。
今年是的包产到户的第十年,这年的春节,特别热闹喜庆,家家户户都在欢庆包产到户带来的幸福生活,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好不快活、潇洒。正当人们还沉浸在春节的喜乐中时,迎来了罗尔依家哈姆那几经周折、来自不易的婚礼。
到了正月十二几乎全寨子的人就忙开了。这结婚劳动量最大、最重要的环节就是举办婚宴了。按照东嘎村传统的习惯,结婚这家人,要在寨子里举办婚宴,由于寨子里没有什么宴会厅和酒店,就在自家和邻居家中设宴招待客人。主人家要请本村厨艺最好的业余厨师来掌厨,还有请年轻的姑娘小伙当伺席,也就是服务员,每人要负责借一个八仙桌以及一桌用的八个碗八双筷子八个酒杯,每人自始至终包干负责一桌的服务。为这,罗尔依家请了许多人帮忙。大家忙得不亦乐乎,都在为第二天的婚宴做准备。
这桩婚事,可以说是东嘎寨子,从古至今第一次举办的破除旧观念的婚礼,这对大山人的思想冲击还是很大。从这之后,东嘎村的许多旧习俗旧观念开始慢慢丢弃。这之前,对哈姆的婚事,人们有许多说话,甚至有不少责骂和鄙视,可是,到了今天,全寨子的人思想都解放了,丢弃了前嫌,真心真意地前来帮忙和祝福。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东嘎村祖祖辈辈在大山里共同生活了无数代人的那种睦邻友好、团结协作的优秀品德是深入到了骨质里血液里的,今天,就在今天全部换化了出来。此时此刻,山含笑,水欢歌,天地共喜悦。
几十个人忙碌了一天,完成了第二天婚宴所有的准备工作,这才回家。
晚上罗尔依家再次确定并落实了明天去接亲的人选和有关事宜,这样很晚才休息。
正月十三,是大婚的日子。天还在被黑夜锁住,星星正在隐退时,接亲的人,一共十个人,是五对家庭和睦幸福的哈姆同龄的夫妻,就来到了罗尔依家里,人齐了就开始出发。哈姆的两个弟弟泽州和阿甲也穿上崭新的灰色藏袍,也随接亲队伍出发,去接阿姐的爱人他俩的姐夫尼穷。
这时候,东山顶上出现鱼肚白,山野有了微弱的光,寨子里的雄鸡,开始鸣叫,山寨慢慢苏醒,崭新的一天,就这样洞开了。
五个崭新的小四轮拖拉机,离开东嘎村,向嘎多河上游驶去。每辆拖拉机都装扮了一番,在拖拉机头拴挂了一朵大红花,在车厢的前栏杆上悬挂了五彩的经幡,还系上了八条五彩的哈达,车厢两边的铁皮坐台上还铺了杉木板,看上去干净整洁,这样不至于让穿了美丽新衣的接送亲的人的衣服弄脏。大伙开心地奔向目的地。
这时候,红日跃出山头,红光打在山巅,嘎多河谷明朗开来,炊烟从寨子里飘升,美丽诱人的人间烟火激荡开来,生动了时空。罗尔依和大儿子早早来到位于寨子北边的仁泽神山的煨桑台,煨桑,抛洒龙达,吉祥的烟雾和吉祥的龙达,相互缠绵,飘向高空。罗尔依和泽郎彭措向山神高吼:“哈伽罗(神胜利了)!哈伽罗!”高亢的声音拂向天宇,拂向山林,拂向嘎多河谷,拂向美好的凡间。
天地一片祥瑞。罗尔依双手合十,向山神祈祷,祈愿女儿的婚礼圆满吉祥!一生幸福快乐,没有病疼和灾难!早生贵子!
接下来罗尔依和儿子快速回到家里,又在三层露台东面石墙里的煨桑炉里开始煨桑,点燃柏树枝,又向里抛撒青稞、糌粑、细柏枝等煨桑物,浓烟从三楼的女儿墙上的桑烟洞中溢出,飘向天宇。
十二点婚宴开始。第一轮十二桌就坐的都是远方来的客人和接送亲的人。因为场地有限,这样婚宴得在主人家和邻居家共三户人家中一轮一轮的办。八仙桌上摆放了十六道菜,虽然没有香肠、腊肉和香猪腿这些,可增添了更多的好食材,比如:各类野生菌和野菜;自家的猪肉做的红烧肉、蒸肉、三香、圆子、红炖以及各种炒菜。桌上还一包红芙蓉香烟、一瓶青稞酒和一壶砸酒。在支客师的开席声中,大家开始开怀畅饮,饕餮婚宴美食。
罗尔依和巴尔姆穿着盛装,富贵的藏袍,先敬客人,一桌一桌地敬,一桌一桌地欢喜。接下来新郎新娘敬酒,他俩也是一桌一桌地敬,得到了许许多多美好的真心的祝福!
一轮结束,接着第二轮,一共接待了三轮。直到下午两点钟,最后一轮才结束。
接下来,人们就在院子里喝坛坛酒,跳古老的锅庄,期间还有演技出色的人,表演其他节目,有说相声的,有唱山歌的,特别一提的是那三位大妈,临时即兴表演的自编自演的小品,土得掉渣,可是很有泥土味和糌粑味,很接地气,风趣幽默,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把肚皮都笑痛了。
歌声欢笑声传向四方,传向八面。山寨成了歌舞的海洋,幸福的圣域。
哈姆和尼穷向幸福的未来,坚定而自信满满地挺进。

李 刚,笔名松岗、岗歌,藏族,1967年生,四川马尔康人。在《民族文学》《四川文学》《星星》《西藏文学》《青海湖》《民族》等发表诗歌、散文、小说、随笔1000余篇,有作品收入《中国作家·藏族卷》。著有作品集《情归神座》《圣地回音·走进莲宝叶则》西部放歌》《魅力阿坝》。现居四川都江堰,系中外散文诗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摄影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民族影像协会专家会员、都江堰市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