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波洛盘腿坐在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正中央,道路两旁是耸立的楼房。阿依波洛满头白发,黑色藏袍上披着别满像章的玫瑰红披绒,背上插着红绿蓝的小旗,像藏戏里威风凛凛的将军。一坨坨云朵,零星地挂在湛蓝的天空。阿依波洛坐在道路中央,行人相安无事地走在人行道上。她像大河中的一座孤岛,车辆见了她,往左右两边蜿蜒着流走。

阿依波洛手里摇着转经筒,那转经筒比平常的转经筒大。木头的手柄已经包浆,装经文的牛皮经筒上箍了红铜。因了年代久远,红铜颜色发暗,牛皮乌黑,皲裂的皮纹好像风一吹就会剥落。牛皮经筒上还用一截细牛皮拴了乌黑的红铜圆挂坠。

转经筒是阿妈留给她的。那年,阿依波洛还是波洛姑娘。有一天,她的表弟从嘉多老家专程到塔洼来找她。他带来噩耗:阿依波洛的阿妈两天前去世了。阿依波洛流着眼泪,向邻居借了一匹马,一路哭哭啼啼,骑了一整天马才赶到家。草原枯槁,阿爸坐在黑色牦牛毛帐篷里。他拿出转经筒,哑声说那是她阿妈留给她的遗物。

从此,转经筒就跟了阿依波洛。一段时间后,阿依波洛发现:她高兴时,转经筒会滴溜溜地转,经筒转着圆圈,手柄转着圆圈,连红铜挂坠也呼呼作响,滴溜溜跟着转圆圈。她不喜不悲时,转经筒也变得不急不缓,泰然自若地转动。

有一次,转经筒越转越慢,阿依波洛使出再大的力也没用,到了晚上,转经筒不再肯转,还嘎吱作响。阿依波洛用尽吃奶的力气,转经筒也像一头犟驴,纹丝不动。阿依波洛心想,转经筒是不是没力气了,人不吃酥油也会没力气。她把一坨酥油放在经筒与木柄之间,用嘴哈、用手捂、用火烤,酥油化了,转经筒终于吃了一坨酥油,可是转经筒还是不领情,执意不肯转。

第二天晚上,阿依波洛的表弟来了。十年,表弟从满月一样的黑红脸膛,变成了下玄月,满脸的骨头好像要戳破脸皮。表弟说,她的阿爸头晚去世了。

阿依波洛向生产队借了一匹马,走了一整天才到家。她的两个哥哥刚从天葬台回来,他们说,阿爸做了最后的布施,阿爸去了,除了一句话,啥东西也没有给她留下。阿依波洛领了那句话,回了县城。除了眼泪,阿依波洛啥也没有留给那片空旷的草原。

 

 

阿依波洛时常想,转经筒转得最快时,应该是她还没有得到转经筒时吧。

那时,阿依波洛还是波洛姑娘,是嘉多草原上的一朵格桑花。

十九岁那年夏天,阿爸要去一天路程外的草原赶赴扎崇节。波洛姑娘知道这事后,天天扭住阿爸带她同去。阿爸拗不过他的小女儿,终于答应带上她。

那片草原像一面鼓,四周的山在草原上流淌,曲线蜿蜒,围成圆形,合抱着草原。一条大河横穿草原由西向东流去,大河北岸有一大片泥土夯筑的房子。阿爸说,这地方叫塔洼。大河南岸的草原上搭起了帐篷,搭成一条条街道。帐篷大多是黑帐篷,有两顶白帐篷。年轻的波洛姑娘从没见过白帐篷,她觉得那两顶白帐篷真像黑牦牛群中混进了两头难得一见的白牦牛。

帐篷里摆放着琳琅满目的东西。好多东西,波洛姑娘从没见过。帐篷的主人有的戴毡帽穿藏袍,有的戴白帽短打扮,还有的不戴帽短打扮。

年轻的波洛姑娘走到一顶帐篷前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任随阿爸的话像吹得经幡哗哗作响的风,她也像经幡杆子一样钉在地上。

一块玫瑰红的布吸引了她的目光。戴白帽的商人用流利的藏语说,这是围巾,还给波洛姑娘示范怎么系围巾。最后,阿爸用一大坨黄澄澄的酥油换回了那条轻飘飘的玫瑰红围巾。

回家的路上,阿爸一路埋怨,回到嘉多草原,坐在黑帐篷里还忍不住唠叨:“哎,波洛这头犟牦牛,真是着了魔,可惜了一大坨酥油。”阿妈摇着转经筒,轻声说:“波洛长成大姑娘了。”

波洛姑娘根本听不进阿爸的唠叨,一直喜滋滋地摩挲那块布,她想起了彩虹最亮的颜色,从此嘉多草原上有了一个彩虹般夺目的姑娘。

第二年夏天,波洛姑娘独自骑着马去放牧,她跟着牦牛走向广袤草原深处的海子边。经过一年的摸索,波洛姑娘已会各种围巾系法。那天,她把玫瑰红的围巾系在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海子边,牦牛不是奋力吃草,就是抬头发呆。波洛姑娘也在发呆,她忍不住想去年的扎崇节,就像牦牛白天吃草,夜晚反刍一样。去年的扎崇节让她眼花缭乱,现在每天想想,都会有新的发现被波洛姑娘从记忆深处牵出。哎,可惜今年阿爸不再去赶赴扎崇节,他说兵荒马乱不去了。

波洛姑娘听到歌声在海子边响起,那是一曲拉伊。那人唱道:

目力所及是宝石般的天空

能昼夜守护的是白云间的蛟龙

我永远无法忘记,四月里的谷雨

 

俯瞰大地是星辰般的帐篷

能昼夜陪伴的是相爱中的恋人

我永远无法忘记,你我间的深情

当风不再在嘉多草原上撒野,当海子水面的云与水里的鱼挨在一起时,那人与波洛姑娘坐到了一起,他们约定今后都在海子边的玛尼堆旁相会。

阿依波洛二十年来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只要索白的手指一触碰她,她的身体就会松懈成一滩水,只要一碰到索白的身体,她的身体就会像格桑花一样开放。而索白的身体像坚冰,她像水一样包裹着他,坚冰融化,她和索白混为了一体,分也分不开。他们紧紧拥抱,在草地上、在海子边。那些花草,好像风讲了个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他们滚过的地方,花草倒伏了一片又一片。不一会儿,酥油草又挺直小小的身板,围绕着青春焕发的格桑花。

阿依波洛躺在草地上,深深的倦意袭来,恍惚中,她听到远处传来索白的歌声。

心上的人儿在远方

远方的人儿在流浪

 

花朵怒放的时候就要凋谢

那是春的尽头

人儿悲伤的时候就要下雪

那是冬留下的念想

 

心上的人儿在流浪

流浪的人儿在心上

阿依波洛猛的惊醒,身旁索白正沉睡如婴儿,海子依旧波光粼粼,牦牛和河曲马依旧啃着草,发着呆。

阿依波洛突然发觉,自己的身体一瞬间老了,就像那些怒放的花朵,失去了含苞的能力。

嘉多部落的波洛姑娘和唐格部落的索白相好的事,被长了翅膀的风吹遍了整个嘉多草原。他们相好的事,波洛姑娘家反对,嘉多部落反对,唐格部落反对,整个嘉多草原都反对。

反对,也怨不得族人。嘉多部落和唐格部落有血海深仇。两个部落的草原世代相连,隔几年就有争草场的打斗,两个部落都有为争草场死伤的人。不争草场也不行,那是牦牛羊群的口粮,是牧人的活路。

波洛姑娘和索白一人一匹马,朝塔洼的方向奔去。索白只背了一支火铳,波洛姑娘只系了玫瑰红的围巾。他们的马跑得赛风,风仿佛被激怒了。风裹挟着雪,在天地间横冲直撞。白茫茫一片,天地间只有两个黑点在与风赛跑。天黑尽时,他们才到塔洼。

波洛姑娘和索白卖了那两匹马,在塔洼边上夯筑了两间泥土房,还围了院子。他们从牧人变成了农人,他们租种了一户人家的地。

从牧人变成农人,相当于重新投胎。一对新人,从骑在马背上,变成站在泥土上,人一下矮了许多。以前在嘉多草原,只要天边出现一个人、一匹马,他们都能看见。现在视线被四周连绵的群山阻隔,他们只能看到自己耕种的土地。他们学着二牛抬杠犁地,索白手扶犁头,波洛姑娘牵牛。索白不会唱犁地歌,他唱拉伊。波洛姑娘喜欢听,耕牛也喜欢听。他们学着撒种,撒下青稞、麦子。他们一天天弯腰在地里拔稗草,精心养护粮食。他们学着用镰刀收割青稞麦子,他们拉缰绳的手、甩乌尔朵的手被磨出了一个个血泡。他们白天忙着在地里生产劳动,晚上忙着在那两间土房里生产劳动。他们地里的产出源源不断,但在土房里的劳动却颗粒无收。

索白见啥学啥。有一年,他看见邻居家种金刚菩提样的紫色大果子,他要来几枚也学着种。他剥去紫色的皮,里面是一群挤在一起的白胖小子。他把尖的那头朝向大地,盖上泥土,然后等白胖小子生长。索白每天都要浇水,每天都要看白胖小子的长势。可是,土地毫无动静,还徒长了杂草。再看看邻居家的白胖小子,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索白越看越着急,但除了每天浇水,也无可奈何。过了一、两个月,地里终于有绿色星星点点地冒出,索白欣喜若狂。后来,跟邻居一交流才搞明白,索白下种时,种子上下倒置了,白胖小子发芽后芽朝下,芽还要弯曲着奋力向上才能长向地面,所以耽误了时间。索白一下释然,他想,虽然迟一点,等待的时间长一点,白胖小子终究还是要长出来。到了秋天,终于收获。索白剥开白胖小子的紫衣,狠狠咬了一口。一刹那间,索白感觉白胖小子在他的口腔里炸裂,辣得他,眼泪鼻涕直淌,满嘴都是刺鼻的臭味。索白一把将白胖小子扔出老远,嘴里骂道:“你这坏小子,整我冤枉,害我白盼你那么久。”这时,索白才知道这紫色的果子叫“蒜”。很多年后,蒜成了索白的心头爱。不管是吃手抓肉,还是吃面块,就算揉糌粑,他都要吃蒜。

过了几年,塔洼边建了县城,新修了一排排瓦房。瓦房就建在波洛姑娘和索白的泥土房旁边,他们的房子成了县城的中心。

又过了几年,波洛姑娘和索白成了公社社员。他们不知公社社员是啥,但他俩现在不再形影相吊地种地,而是和一群群的男女一起,早上按时出工,晚上一起收工。

当了几年公社社员,索白不再唱拉伊,而是唱一种他自己也听不懂的歌,好像隔着大河拉长声音喊话。下工时,波洛姑娘拉住生产队的妇女主任措科问,那歌究竟唱的啥?又黑又瘦的妇女主任措科想了好一阵,指着天上的太阳说,公社是天上的红太阳。她又指着向阳花说,我们社员是向阳花。她又说,花朝着太阳开,花朵比磨盘还大。就算妇女主任措科说破天,波洛姑娘也不相信,世上有比队里磨糌粑的磨盘还大的花。妇女主任措科又说,公社是一年四季都绿的草,社员都是草上的瓜。波洛姑娘更听不懂了,她从来没见过永远绿色的草,嘉多草原没有,塔洼也没有。她问:“瓜是什么?”那干瘪的女人不奈烦地连连摇头,她也不知道。

波洛姑娘逢人就说,妇女主任措科是个吹牛皮的人。妇女主任措科逢人就说,波洛是头犟牦牛。不过,波洛姑娘学会了唱这首歌,尽管好多歌词她都听不懂。波洛姑娘觉得,公社社员好啊,她和索白不再像流浪汉,他俩好像两株草在塔洼扎下了根。

有一年,转经筒有了自己的房子。索白偷偷买来了一只木箱,那是他们家第一个像样的家具。木箱是光滑的月白色,箱体布满好看的木纹,木箱还散发出淡淡的青冈木香。索白和波洛姑娘对木箱爱不释手,每次抚摸它之前都要把手擦干净。波洛姑娘觉得手滑过木箱,好像抚摸光滑的牛奶,她只敢轻轻地抚摸,生怕手上的老茧划破木箱。索白还为木箱在供销社买回了一把铁锁,这也是他们家的第一把锁,那时他们家的院门房门从不上锁,可是木箱却独有一把锃亮的锁。一段时间后,索白犯了愁,不知青冈木箱拿来装什么,他们家好像没有值得装在木箱里的贵重东西,思来想去,最终成了转经筒的房子。

与其说转经筒有了自己的房子,还不如说转经筒每天都躲在木箱里。波洛姑娘觉得转经筒以前自由惯了,她生怕它整天在木箱里寂寞憋屈,波洛姑娘每晚都要打开木箱上的锁,取出转经筒,轻轻抚摸一阵,然后摇动转经筒。她摇转经筒时,还要吹掉油灯,在窗子上挂一件藏袍。生产队长说了,不允许摇转经筒,在家里偷偷摇也是不允许的。

波洛姑娘在三十六岁这年终于怀上了孩子,她和索白等这一天等了十六年。她每天都笑得合不拢嘴,眼看自己的肚子一天天长大,她就想,很快就要和孩子见面了。别的女人生孩子都哭天喊地、死去活来。波洛姑娘生孩子,肚子一疼,她就笑,越疼她笑得越大声。两天两夜后,波洛姑娘终于生下了一个女孩,波洛姑娘成为了阿妈波洛,她给女儿取名叫卓嘎。生下卓嘎那一瞬,阿妈波洛觉得自己的身体只剩下了自己的眼睛和劳动的手。索白常说,一双手是自己最好的亲戚。

快要生卓嘎的时候,大着肚子的波洛姑娘从供销社门市经过,她向里望了一眼,就走不动路了,她被一匹玫瑰红的布勾住了魂。那布的颜色让她想起了十七年前她心爱的围巾,那布很神奇,长满了浅浅的茸毛。她痴痴地望着那布,一步步走过去。这时的波洛姑娘已会讲汉语,她结结巴巴地问售货员,这是啥布?售货员翻着白眼说:平绒。然后呵斥道:你的眼睛又没长在手上,不准摸!波洛姑娘根本没看见售货员的白眼,也没听清她的话。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美丽的平绒,像经幡杆子傻傻地杵在那里,直到供销社门市关门,直到被那大嗓门的女售货员轰出门。晚上,她给索白讲了这事。第二天晚上,索白神神秘秘地要波洛姑娘闭上眼睛,然后从藏袍的腰间取出一包东西。波洛姑娘睁眼一看,心头一颤,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原来是玫瑰红的平绒。索白把泪流满面的波洛姑娘揽在胸前,轻声说:哎,太贵了,我只买得起这么多,不能给你打件衬衫,就当围巾吧!波洛姑娘舍不得把平绒围在脖子上,她每天晚上都要看一阵、摸一阵那玫瑰红的平绒。

这一年以后,索白还多了个爱好,就是搜集像章。那平绒,阿依波洛没舍得当围巾,很多年后却成了像章的家。索白把像章整整齐齐地别满平绒,挂在墙上。对于每一枚像章,索白都能讲一个像章来历的故事,但是到后来他没有阿依波洛讲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阿依波洛坐在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的正中央,突然朝人行道的方向,嘻嘻笑了几声,开口唱起一首歌。阿依波洛的歌声好像颤悠悠地在雪线上跳动,又好像能定向发射到每个行人的耳中,引得路人纷纷慢下脚步。她唱得有点含混不清,他们中的一些人还是听清一句:能昼夜陪伴的是相爱中的恋人。唱完一曲,阿依波洛吃吃地朝着人群的方向笑起来。扭捏的神态,有点像小姑娘,这样的神态出现在满脸皱纹的老人脸上着实有点怪异。有人笑道:“吔,阿依波洛思春了。”旁边就有人说:“唉,说话积点口德。”于是两人对骂起来,最后还动了手。人群乱作一团,拉走打架的人,作鸟兽散。阿依波洛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兀自在那里唱着她的拉伊。她唱一阵,又笑一阵。第二天,小城就有了传言:只要阿依波洛一开口唱拉伊,就有男人为她打架。

从此,阿依波洛每天都会唱拉伊。阿依波洛唱拉伊的声音高亢尖锐,唱拉伊的时候,她还会手托下巴,身子向右倾,眼睛深情地望向人群,虽然眼神有点呆滞。阿依波洛二十岁的身体又回来了,像春风一吹,酥油草就绿了。阿依波洛的身体像冒着热气的牛奶散发着新鲜的味道,又像暴雨后的河水升起腾腾的热浪。

阿依波洛刚开始唱拉伊时,小城人都会放慢脚步听,后来经过十字路口时,人们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他们觉得阿依波洛高亢而颤悠的歌声好像追着他们,直击他们的耳鼓膜,让他们心惊肉跳,浑身起鸡皮疙瘩。因此还有人晚上做噩梦,梦见阿依波洛的歌声。

有一天,阿依波洛突然不再唱拉伊,她的歌声好像淙淙的流水从街面流过。小城人喜欢听阿依波洛这样的歌声,他们说,听了阿依波洛的歌声心里清凉。经过十字路口时,人们都忍不住放慢脚步。阿依波洛的歌声醇厚婉转,像泛着墨绿油光的春水,像抚摸大地的脉脉月光,像秋风中漫卷的麦浪,但发音含含混混,人们听不清她的唱词。一段时间后,有人说阿依波洛唱的是道歌,米拉日巴道歌。有人不相信,说阿依波洛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婆婆,咋会唱米拉日巴尊者用诗歌传达智慧的道歌。又有人说,也有一字不识的牧人在睡了一觉之后,能唱整部《格桑尔王》呢。在聪明人的指引下,有人断断续续地听清,阿依波洛唱道:“母在此时子不在,游子归时母已逝,二人纵聚无实义,孺子我往修正法……”

又有一天,太阳当顶,阳光炽烈地烘烤着大地,烤得街边的树叶都打了蔫。阿依波洛突然用汉语唱了一首歌,歌词唱得一反常态的清晰:“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公社是个红太阳,社员都是向阳花……”阿依波洛好像隔着大街向人行道上的行人高声喊话,那声音清脆悦耳,酷似那位六十年代的歌唱家。行人听了不禁停下脚步,驻足聆听。人们开始愕然继而哑然。一传十,十传百,关于阿依波洛的歌声人们越传越神,小城人都期盼阿依波洛再唱这首歌,听听究竟像不像传言的那样。第二天十字路口人流量陡增,可是小城人终究失望,他们再也没有听到阿依波洛唱这首歌。

她唱的是道歌,米拉日巴的道歌像源源不断的河水,阿依波洛唱了一首又一首。阿依波洛好像着了魔法,那些道歌自自然然地被她唱了出来。

这种着魔的状态在阿依波洛的身上出现了好几次。生了卓嘎后,阿依波洛的眼睛也像着了魔,她的眼睛被拴在了卓嘎身上。只要卓嘎一分钟不在她眼前,她就莫名地心慌,生怕菩萨收走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珍珠。卓嘎小的时候,她背着卓嘎上工。等卓嘎上学了,她每天背着卓嘎上学放学,整个白天她都像掉了魂一样。为了卓嘎,阿依波洛不知被扣了多少工分,不知遭了多少白眼,不知被生产队长骂了多少回。只有晚上领着卓嘎回了家,阿依波洛的魂才又回到她的身上。

卓嘎从小就很乖巧,一直像阿依波洛的影子。有一天下午,阿依波洛在自家的院坝里挖土豆,挖着挖着,突然发现卓嘎没在眼前。阿依波洛急忙在房里房外、院里院外找了一遍却也不见卓嘎的身影。突然,阿依波洛的眼睛扫到院内的水井,她大惊失色,脚一下发软。她跑到水井边往下看,那水井很深,里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她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里拿了面镜子,用镜子借助太阳光,好不容易照亮了水井深处,但除了铁水般黑晃晃的井水,她什么也没看清。她失魂落魄地跑进厨房,索白正在悠闲地喝着茶,阿依波洛带着哭腔喊道:“完了,完了,卓嘎不在了,卓嘎是不是掉进水井里了?”索白睃了一眼阿依波洛,慢悠悠地说:“卓嘎不是到她同学家去了吗?”阿依波洛这才想起,刚吃过午饭卓嘎就给她打了招呼才出的门。

卓嘎初中毕业后,不肯再念书,她要跟着索白卖牦牛肉。土地分到户,索白不再肯种地,他在县城卖牦牛肉。除了春耕秋收,地里只剩下阿依波洛孤独的身影。

都说阿依波洛是头犟牛,可阿依波洛觉得世上比她犟的还有卓嘎和转经筒。

卓嘎初中毕业后,阿依波洛一直唠叨,一定要让卓嘎读高中。阿依波洛觉得现在家里经济宽裕,她和索白没有读过书,但女儿不能像他们一样。还有,妇女主任措科的女儿学校毕业参加了工作。那女子小的时候黑黑瘦瘦,像灰不溜秋的小老鼠,哪知参加了工作后,却摇身变成了大天鹅。一天天上班下班踩一双高跟鞋在塔洼的小巷里招摇,远远地就能听到她“噔噔”的脚步声。她的金边眼镜在阳光下发出炫目的光,看得阿依波洛又羡慕,心里又酸溜溜的。阿依波洛暗下决心,一定要让卓嘎读高中,考个学校参加工作。可是,卓嘎就是不肯读高中。整个假期,阿依波洛和卓嘎一直吵吵闹闹。阿依波洛可不管卓嘎愿不愿意,她给卓嘎报了名。开学第一天早上,阿依波洛起了个大早,她熬好藏茶,打扫完院坝,煨好桑,还在经堂里给菩萨换了净水、点了酥油灯,然后她去喊卓嘎上学。可卓嘎反锁了门,任随阿依波洛大喊大叫,卓嘎死活不开门,气得阿依波洛一股蛮劲上身,她几脚踢开反锁的房门。卓嘎仓皇奔到窗边,蓬头垢面,卓嘎大叫:“我就是不上高中,如果你再逼我,我就跳下去!”阿依波洛不依不饶,从没哪个犟赢过她,除了转经筒。阿依波洛喊道:“你这头犟牦牛,今天你不去上学,门都没有!”卓嘎看都没看阿依波洛一眼便纵身跳了下去。一时间,惊得阿依波洛眼冒金星,头嗡嗡作响,身子发麻,路都走不动了。幸好只有两层楼,卓嘎只是小腿骨折。从此,阿依波洛再也不敢提让卓嘎读书的事,没过两天卓嘎就拄着拐杖缠着绷带到索白的牛肉摊去了。

几年过去,阿依波洛家新夯筑了三层楼的大房子。新房像倒扣的斗,里面装满了他们一家三口的笑声。

不知为啥,阿依波洛年龄越大越不安心。每晚她都要卖力地摇转经筒,口诵六字真言。她害怕阿爸说的“无常”,天天祈祷无常不要到来。

卓嘎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阿依波洛的祈祷又多了些内容,但她不敢催促卓嘎。

卓嘎带回了一个甘南小伙子,他是个唐卡画师。自从云才让到了他们家,他们家的经堂就越来越金碧辉煌。阿依波洛家的院坝早已是水泥地面,自从云才让到了他们家,院子四周就摆满了牦牛头。云才让加工牦牛头,再拿去卖。阿依波洛不知这些牦牛头有啥用,嘉多的广袤草原深处,散落着牦牛头,那些牦牛头被扔在那里,从来没听说过可以拿来换钱。卓嘎说,牦牛头可以作家里的摆件,也可以作为送礼的礼品,牛角还可以做成梳子。卓嘎说得阿依波洛直咂舌,连声感叹:“阿啧啧,阿啧啧!”

云才让还给转经筒造了个新房子,一个精致的木质莲花台。从此,转经筒不是被阿依波洛握在手中,就是安逸地站在木莲花的花蕊上。

他们一家四口去看藏戏《赤松德赞》,阿依波洛看得恍恍惚惚,昏昏欲睡。云才让在她耳边小声说:“这是讲藏王赤松德赞从印度引进佛教的故事,讲他在修第一座寺庙桑耶寺时遇到的种种困难。”阿依波洛忙不迭口诵六字真言,双手在额前合十。

那天看藏戏,阿依波洛带了转经筒,转经筒转得很是欢快。

藏戏散场后,门口有人卖藏戏里将军们背上插的红绿蓝小旗,卓嘎和云才让买了几面回家。小两口空闲时就在院子里,拿上那几面小旗,模仿着藏戏里的样子,唱一阵,跳一阵,然后望着对方傻笑。

这时,阿依波洛已不再种地。阿依波洛就跟索白唠叨:“哎,当初我们逃到这里,没有自己的土地,只能租种别人的土地,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土地,又把土地租给别人。”索白说:“当初种地是为了生活,现在不种地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日子过得好就行了,种不种地无所谓。”

阿依波洛觉得索白说得有道理,但心中不免怅然。

索白老了,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稍微一累就喘不上气来,眼看着人越来越瘦,他便将牛肉摊的生意交给了卓嘎。

卓嘎一结婚,阿依波洛就开始盼孙子,她时不时悄悄看卓嘎的肚子。阿依波洛又不时劝自己,不要着急,自己都是三十六岁才生下的卓嘎。

卓嘎二十九岁时,云才让张罗给卓嘎过生日。云才让做了一桌菜,阿依波洛煮了手抓肉,装在茶盘里,茶盘上手绘了吉祥八宝图。吃饭时,索白一直笑呵呵的,虽然他吃得很少。

云才让给卓嘎戴了一顶皇冠样的纸帽子,让阿依波洛关灯,然后往门外走去。屋里一片漆黑,阿依波洛坐在那里又惊诧又好奇,她看到卓嘎在悄悄地笑,黑暗中卓嘎的牙很白。过了一会儿,云才让捧着一个点了蜡烛的圆盘进来,黑暗中,烛光闪烁,云才让拖着摇曳的影子。云才让边走边唱,阿依波洛只听懂一句:“祝你生日快乐。”云才让叫卓嘎许愿,卓嘎双手合十在额头祈祷,然后慢慢睁开眼睛一口气吹灭了蜡烛,云才让这才打开了电灯。

阿依波洛一看,那圆形的饼上好像下了大雪,雪地上画了图画,一根箭射穿了两颗红心,那两颗心好像还在滴血。阿依波洛刹那间脸色都变了,她忍不住一边扭头一边倒抽凉气脱口而出:“阿啧啧!”卓嘎急忙说:“阿妈,外国有个不穿衣服长翅膀的胖男孩叫丘比特,他手里拿把弓箭,射到两颗心,那两颗心的主人就会相爱,这叫生日蛋糕!”阿依波洛心想:中箭不是很疼吗?被射到的人那不得要死啊!

云才让变魔术一样又捧出个茶盘,茶盘上放了一个绣花的缎面袋子,他唱道:

“我最心爱的桑吉卓玛,我是远方飞来的小鸟,请你相信我,你那纯洁无暇的心,就像洁白的雪莲花,美丽善良的桑吉卓玛,珍珠项链献给你啊献给你……”

阿依波洛一听,不知为啥落下泪来。

云才让果真从袋子里取出了一串珍珠项链戴在卓嘎的脖子上。那一颗颗珍珠,圆滚滚的,发出温润的光。突然,阿依波洛想到了眼泪,一串眼泪。阿依波洛在心里暗暗骂自己:你这个鬼老婆子,一天到晚在想些啥,呸呸呸!

卓嘎头顶纸皇冠,颈上带着珍珠项链,手里拿着切生日蛋糕的刀,开始分蛋糕。阿依波洛心想,我的卓嘎真像一个女土司,幸福的女土司。

阿依波洛吃了她的那份蛋糕,又要求吃那两颗心和箭。卓嘎说:“阿妈,奶油吃多了不消化。”阿依波洛执意要吃,卓嘎又说:“阿妈喜欢吃奶油,以后我们给您买。”阿依波洛心里想的却是,她要消除那不吉利。

第二天清早,阿依波洛忙着生火熬茶,突然在自己抱着的柴禾上,看到了一只绿色的秤杆虫,她心里一颤。老辈人说,看到绿色的秤杆虫预示家里会添男丁。吃过早饭,阿依波洛忍不住悄悄问卓嘎,卓嘎惊诧地睁大眼睛:“是啊,阿妈,您怎么知道的?”

 

 

阿依波洛觉察,转经筒似乎没有以前转得快了。

眼看着索白一天天消瘦下去,眼看着卓嘎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其实,这两件事没有因果关系,但是这两件事都让阿依波洛担心。阿依波洛有时会从梦中惊醒,但她不敢跟任何人讲。

有天晚上,索白说他不舒服,先睡了。阿依波洛在客厅看电视,其实她根本看不进去。她一手拿念珠,一手摇转经筒。转经筒越转越慢,她放下念珠,两只手一起摇转经筒,可是转经筒根本不听她使唤,眼看快要停了。阿依波洛心惊肉跳,小跑到卧室。任随阿依波洛喊破喉咙,索白也说不出话来了。

阿依波洛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是真的到来时,她一下被击垮了。她每天流着眼泪躲在角落里摇转经筒,还要卓嘎时不时照看她,时不时安慰她。

云才让把索白的遗体送到了天葬台,按照他生前的意愿,索白完成了最后的布施。

阿依波洛的头发一夜间灰白。她左手拿念珠,右手摇转经筒。白天到寺庙转经,晚上专心祈祷,连梦里也在祈祷。

没过多久,卓嘎临产。云才让和阿依波洛把卓嘎送到了医院。阿依波洛本来主张让卓嘎在家生孩子,可是云才让和卓嘎都不同意,他们说,你们以前条件不好,只有在家生孩子,现在条件好了,一定要到医院。阿依波洛没再反对,她自己还没从索白去世的悲伤中走出来。

阿依波洛和云才让推着卓嘎到了产房门口,一道门把他们关在了外面,他俩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卓嘎和孩子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的门嘎吱一声打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云才让扑了过去,只看了一眼,就哭出了声。阿依波洛跟着扑了过去,卓嘎面如死灰,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阿依波洛一摸卓嘎的脸,卓嘎已经没了气息。阿依波洛好像被谁重击了一拳,摇晃了几下,倒在地上。

阿依波洛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卧室里。云才让操持完卓嘎和没有出世孩子的后事,也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偌大的房子,没有一丝动静。

这样过了三天,云才让来敲阿依波洛的房门。隔着门,云才让哑着声音说:“阿妈波洛,我回家去了,过一段时间再来看您,您多保重!”云才让听到房间里没有动静,提高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才听到阿依波洛哦了一声。

阿依波洛听到脚步声走远,房子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阿依波洛走出卧室,走到院子里。她突然哭出了声,她听到自己的哭声好像一头老毛驴的叫声。

阿依波洛开始生火,熬藏茶,揉糌粑,但奇怪的是,糌粑在她嘴里并不像往常那样香甜,像吃泥土。

她哭了起来,她哭得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哭累了,她一抬眼,看到房子和地面都向她压了过来,她趴在地上。

后来,世界安静得啥声音也没有了。

等她再次醒过来,阿依波洛身披别满像章的玫瑰红平绒,背上插着红绿蓝的小旗,手里摇着转经筒,盘腿坐在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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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若文琴,藏族,四川马尔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九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出版诗集《康若文琴的诗》《马尔康 马尔康》。诗集《康若文琴的诗》荣获第六届“四川少数民族文学创作优秀作品奖”。中篇小说《俄惹的雪》荣获第六届青稞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