挼牛是一种古老的民间技艺,甘南农牧区对牦牛进行驯化时,主要手段就是给牦牛穿鼻桊子,使其变得温和乖顺,更适合下地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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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就听见一片嘈杂声。像是在打架,又像是在山神庙里商议重大事情,不同声音混杂在一起,又似乎是《天龙八部》里杏子林中推选武林盟主一般。
“尕力巴死到犁沟了,我就不信整不服它。”我知道,又要挼牦牛了,尖勾利嗓的除了三爷再没有别人。刚过完年,村子里闲散的年轻人多,正是挼牦牛的好日子。
三爷始终不服输,一辈子替村子里人挼牛。一头一头牦牛都挼乖了,或在辕下躬身拉车,或在犁下无悔施力,或在山梁上驮着帐篷杆子奔跑,可他就是没有挼服自己。三爷总觉得自己更大的本事还没使出来,在挼牛这件事情上还能有新的突破。尽管光阴已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脊背再也不那么挺直,手脚的利索程度也远不如壮年,然而他那股和牦牛一样的犟劲却丝毫未减。
轮到我家了。这次挼的是父亲从他朋友牧场买来的、刚满半岁的小牦牛。家里有好几头牛,每头都各司其职。父亲不满足的是,长期下地的只有两头牦牛,一头年岁大了,不能紧随他的步伐,另一头正值壮年,鞭一扬,即刻快步如飞。村里一直沿用二牛抬杠的传统耕作方法,一前一后,一快一慢,两头牛共抬的木制横杠不能保持平衡,时不时会掰裂犁辕。性格急躁的父亲终究无法忍受,决定买头年轻的牦牛。刚买来的牦牛野性十足,要挼顺了才能使用,可挼牦牛的事情父亲不在行。还好三爷在世,尽管他已经没有了那份力气,但指指点点始终缺不了他老人家。
我们脱离牧场生活已有好多年,父亲和他的兄弟们在刀耕火种的日子里,不但学会了耕种技术,而且成了行家里手。从只放牧转为半农半牧,父亲何尝不清楚耕牛的重要性?要想让牛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就必须了解它、驯服它。凭着多年的经验,父亲不但将家里的几亩地打理得有模有样,而且对每头牛的脾气也摸得十分精准。
家牦牛是由野牦牛驯化而来的。驯化过程的复杂程度谁也不知道,可眼下最关键的是要挼顺这头小牦牛,因为清明一过就要开种了。
野牦牛性格暴戾,要想让它变得乖顺起来,就要下大功夫。有时候,挼顺了的牦牛也会发脾气,牛脾气一旦发起来,就不受控制,谁的话也不听。传说牦牛是山神的化身,后被莲花生大师降服,成为佛法保护神。因此,挼牦牛的事儿就有了几分神秘色彩,得“煞气重”的人来担当。
三爷口中的尕力巴牛就是最强壮的那种牦牛。“尕力巴”在藏语里是“强壮的牦牛”或“有蛮力的牦牛”的意思。这种牦牛通常是牛群中的头牛,也是脾气最坏的牦牛,它有强大的力气,却不往正道上使。只有挼顺了、挼服了,才会踏踏实实下地劳作。
挼顺一头尕力巴牛是需要花很大精力的。在高原人民心目中,牦牛就是宝贝,一头强壮的尕力巴更是一个家庭的重要财产。牛群在荒野遇到狼群攻击时,尕力巴会带领牛群竭力奋战,甚至力挽狂澜。据说门口有头尕力巴,不干不净的东西也会绕道而行。但尕力巴也会挑选家庭,准确地说,是挑选主人。三爷挼服过的尕力巴不多,这并不是他的错,而是主人在使用过程中没有和它达成默契。要么翻车,要么真就死到犁沟了。尕力巴不愿为窝囊的主人卖力,主人更是看不起它浑身的倔脾气,最后只能分道扬镳。失去管束回归高原后的牦牛,会重新表现出原始的野性来,甚至还会多加一层技术性伤害,狼群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相传远古时期,斯巴宰杀了一头小牛,把牛头放在高处,使之变成了连绵的山峰;将牛尾栽于山阴,使之化作茂密的森林;把牛皮铺在大地上,使之化成广阔的草原;牛血流淌,形成江河湖海。神话虽然神秘,但它反映的是先民们对宇宙的理解。将劳动过程升华为创世行为,也体现了劳动创造世界的朴素唯物观。因而,即使无法挼顺,也不卖不宰。三爷深谙此道,挼牛前,他往往会焚香祷告,祈求一切顺利平安。
挼牛时,女人们不准近前观看。据说挼牦牛时有女人在场的话,牦牛会变得过于顺从,下地干活儿就毫无力气,这样的牦牛谁都不喜欢。刚被挼的牦牛像极了叛逆的少年,充满好奇,也充满了对束缚的抗拒,它眼睛里闪烁着野性的光芒,哪怕不经意的低头和甩尾,都会透露出凶狠来。
三爷最喜欢野性十足的牦牛,只有那样的牦牛才能给他带来新的挑战。每次挼牛,对他来说,除了力量与智慧的较量,还能积累更多的经验。多少年来,三爷总是在坚持中不断完善自己的挼牛技艺,甚至后来,他承认他就是一头难以驯服的尕力巴牛。我猜想,三爷孤独终老,或许就是因为他天生一副牛脾气。当然,倘若他像老黄牛一样温顺,也就没有那么多精彩的故事了。
2
一到挼牛的日子,村里的男人们都会聚集过来,有的来帮忙,有的来学习,也有专门来看热闹的。二月的场院空荡而硬实,堆在场中的杂草早被清理干净了,但偌大的场院里却站不下一头牦牛。里里外外围满了人,供牦牛活动的场地并不大,只是中间还要搭个架子。牦牛一旦发怒,人群会呼啦一下给它让出一条大道。不过有缰绳在,牦牛是跑不出场院的。大伙儿会像拔河一样,把它重新拉到架子下。
挼牛就是挼它的脾气,也是挼人的脾气。三爷一边绕着牦牛转圈,一边研究它的一举一动。牦牛早已察觉到三爷的意图,猛地向前冲去,高度防备的牛主人一个踉跄,被拽倒在地,惊呼之声此起彼伏。三爷倒是不慌不忙,一个箭步冲到牦牛侧面,伸手抓住牛角。牦牛用力摇着头,三爷随着牦牛原地转圈,并大声喊:“别慌,别慌,拉紧缰绳,不要让它乱跳。”年轻人一拥而上,帮牛主人用力拉紧缰绳。牦牛见人群像一堵墙样围拥过来,就慢慢收住了脾气。三爷慢慢靠近,小心伸出手,轻轻拍打几下它的脖子,像哄小孩子一样,还说了几句话。牦牛渐渐安静了下来,三爷又轻轻抚摸着它的头,让它放下戒备。然而,就在大家以为它乖顺了的时候,它却突然后腿一蹬,前蹄离地,直直地站了起来。三爷灵活地向后一躲,大声喊道:“赶紧拉缰绳,要用力。”就这样一扯一拉,牦牛失去平衡,重重倒在地上,来不及反抗,就被五花大绑起来了。
三爷看着被绑住的牦牛,得意地对大家说:“等的就是它这一招。”
大家齐心协力,终于穿了牛鼻子。穿了鼻子的牦牛立刻敛住了性子,变得乖顺起来。这时候,三爷又对围观的年轻人说:“挼牛不但要有耐心,还要有魄力。”
三爷和一头强壮有力的牦牛彻底杠上,是几年前的事儿。起初,三爷一上来就想抓牛鼻中隔,可并不顺利。牦牛用尽全力反抗,它的每次抵撞都让大家忍不住吸口凉气。
“三爷,算了吧。天生的倔货是挼不顺的。”有人劝三爷。
也有人说:“倔东西就算挼顺了,也肯定不上道。”
三爷两耳不闻场外事,眼睛瞪得像灯泡,一心只想抓住牛鼻子。他索性放下手中尖利细长的羚角,紧了紧裤带,半蹲下来。三爷是练家子,步态稳健,双臂外展,摆动有劲。他和牦牛谁也不服谁。然而,三爷那套练家子应有的动作却引起了众人的唏嘘。
父亲说过,三爷从小就爱捣蛋。壮年时胡作非为,左邻右舍的人都不敢招惹。因他不走正道,老太爷死了心,兄弟们也视他如仇人。后来老太爷走了,留给三爷的只有两间乌黑的厢房。兄弟们陆续成家立业,可三爷依然不改其性,深更半夜打着吊在屋檐下的沙袋。再后来,兄弟们商议将牧场上的牛羊都卖了,各自定居下来。旧房子也拆了,只留那两间厢房。三爷成了单身汉,除了打沙袋,就是去给人家放牛。据说某年冬天,他动了怒,一拳打死了主人家一头馋嘴牛,从此流落他乡,音讯全无。
三爷再次回到村子时,我已经是个大孩子了。重新归来的三爷失去了昔日的锋芒,父亲像讲故事一样给我们说:“三爷遇到了比他更强的拳棍手,就变乖了。浑身上下带着伤疤,而那副牦牛脾气依然没变。”父亲还说,“三爷学了一门手艺,专门给人挼牛,也算是福报吧。有个手艺,就不至于再次流落街头。”
第一次见三爷挼牛,大概是三十年前。那时候父亲已近中年,他们弟兄几个多次提议,想给三爷安顿个家。可是三爷不答应,一来是他老了,压根就找不到合适的伴儿;二来是他死要面子,不允许侄儿娃们插手他的私人生活。其实三爷过得并不窘迫,给人家挼顺一头牛,他不但要好吃好喝几顿,还要收一定的费用,亲戚朋友都不例外。
给牛穿鼻桊子是挼牛最基本的手段。倘若遇到特别暴躁的牦牛,挼之前主人要准备好牛鼻桊。鼻桊子是用柏木枝条做成的,光滑耐用,不伤牛鼻子。做鼻桊子也很麻烦,要从柏木林里选来粗细合适、没有节子的枝条,刮去皮,在火灰里焐软,然后弯成圆形,晾干备用。这个三爷不管,他只管带着羚角,羚角是他的随手器物,别人的他从来不用。羚角细长而锋利,是三爷挼牛的法宝,用时提在手中,不用时系在裤带上,俨然是挼牛人的身份象征。只有用锋利的羚角,牦牛才会向他臣服。也只有手提羚角,他才像个持有利刃的战士,在与牦牛的较量中占得先机。
大多数牦牛在众人的围困中会逐渐疲惫下来,失去锐气。再加上被临时搭起的架子困住,三爷只要麻利地用羚角戳透它的鼻中隔,然后穿上桊子,牦牛一下就失去了战斗力,变得乖顺无比。
3
挼牛是一场持久战,不能急于求成。
三爷的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自信,他慢慢靠近牦牛,手指还未碰到鼻子,那牦牛便发出低沉的吼声,场中央绑好的架子也被踢散了。牦牛冲出了包围圈,但在众人的拉扯下,又再次落入圈套之中。
大场里的人们都等着看三爷的手段,牦牛被紧紧拴在架子上,瞪着眼睛,喘着粗气。三爷脚步沉稳有力,慢慢靠近牦牛,大家屏住呼吸。他先轻轻拍了拍牦牛脑袋,嘴里仍旧念叨着。一开始牦牛还甩着头,几次之后,牦牛似乎习惯他的爱抚了。可它哪里想得到,三爷对它的爱抚就是糖衣炮弹呢。但见三爷眼疾手快,将它连头带角死死按在架子缝里。渐渐地,牦牛的动作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然而,谁承想牦牛对三爷使了同样的计谋,它猛地一甩头,把三爷甩到了一边,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三爷就地爬起,顾不上揉腿拍土,更加坚定地再次走向牦牛。这次他不着急,继续和牦牛周旋,寻找最佳的时机。牦牛终于有些疲惫了,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灵活、猛烈,眼神也略显黯淡。三爷瞅准机会,一下就用拇指和中指精准掐住牦牛鼻中隔,同时将羚角迅速地插入其中。牦牛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吓了一跳,接着如山神一样站立起来,一声吼叫,头奋力一挥,轻而易举就把三爷甩到场边的草堆里去了。众人顾不上三爷,赶紧上前取下羚角,穿上了牛鼻桊子。牦牛一下变乖了,它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滴在地上的血渐渐由殷红变成了暗黑色。
躺在草堆里的三爷大声喊道:“穿好了吗?别再耍脱了。要稳住,穿了鼻子就乖了。”穿了鼻桊子的牦牛不再挣扎,它似乎接受了被驯服的事实。主人有所防备地抚摸着牛头,轻声说:“以后就要好好听话,不能由着性子来啊。”牦牛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眼神也温顺了许多。这时候,大家才发现躺在草堆里的三爷脸上鲜血直淌。
三爷一边擦着血,一边说:“这只是开始,要想让这畜生拉车下地,还得要下大力气。”三爷说得轻松,可他的声音分明颤抖着,甚至连身子都站不稳,可他没有忘记将丢在地上的羚角系在裤带上。
赤脚大夫替三爷包扎了伤口,几日后,就传出了这样的话来:“华佗给关老爷刮骨疗伤,关老爷没吭一声。三爷同样是硬气人,没有叫喊,也没有皱眉。”这话算是高度赞扬了三爷,可他的脸上却留下了永久的疤痕,那疤痕像蚯蚓趴在脸颊上,古怪又骇人。带了伤疤的三爷不轻易露出笑容了,一旦露出笑容,那条蚯蚓就会变成活着的长虫,吓得小孩们哇哇大哭。也是因为那道疤痕,好好的三爷被强行换了个邪名——牛牴。
挼牛到此还不算彻底完成,第二天清晨,三爷会来到主人家。看热闹的人群会再次围拥而来,除了象征性询问他的伤势外,说得最多的还是那头牦牛。有人责怪牦牛太凶,也有人对三爷的勇气和执着表示钦佩。
三爷摆了摆手,说:“这点伤不算啥,想当年……”三爷说到这里,便会自觉收住话题,他怕伤疤出卖他练家子的名头。众人也顺应三爷的话题,不再说出让他为难的言语来。
牦牛适应鼻桊子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没有主人的事儿,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切都要交给三爷。按照三爷的说法,挼牛就是一门手艺活儿,言下之意,他就是手艺人。和扎围脖、擀毡、缝皮袄的人一样,要受到应有的待遇。
大清早,三爷就到主人家门口,化一大碗盐水,含在嘴里,喷到牛鼻子上。然后告诉主人,穿了鼻子的牦牛就是受伤的小孩子,要多加照顾,不能让牛鼻发炎。主人会按照三爷说的去做,每天带着牦牛出去溜达,给它喂草料时还要和它轻声说话,不能让草芥戳了牛鼻,等牛鼻完全好了之后,才开始下一场训练——让它拉犁拉车,学会转弯,当主人抬起车辕,它就要乖乖钻到车下,如此等等。
挼服牦牛的过程不仅仅是让牦牛听从人的指挥,更需要在人与牦牛之间建立起默契与信任。这个过程中,三爷常常能感受到,他不再是那个胡作非为、令人畏惧的混混了,而是众人眼中技艺精湛、备受尊敬的挼牛高手,是名副其实的手艺人。
村里有人家要挼牛,绝对绕不过三爷。三爷也从不推辞,全力以赴。他用自己的经验和智慧,让一头头野性十足的牦牛成为农家的好帮手。唯有他脸上那道伤疤,一直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 王小忠,藏族,甘肃甘南人。中国作协会员,文学创作一级。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民族文学》《中国作家》等。著有《黄河源笔记》《车巴河纪事》《五只羊》《兄弟记》等。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三毛散文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