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马鞍高悬于阁楼多年,鞍子上凝结了一层无法拂去的尘埃。过去雕在前后鞍桥上的云纹早已被时间磨平,留下掌纹形状的裂痕;蠹虫啮噬的鞍裙看不出皮子的光泽,失去了柔滑的触感,像枯树皮一片片朽败碎裂;鞍骨下断成几截的马肚带落寞地吊着,同样吊着的还有那副拴着牛皮细绳、长有绿锈的铜镫。祖父夜以继日地将大把大把的干草堆拢在旧马鞍下,仿佛他真的在狭窄的阁楼里养了一匹马。

祖母不满祖父供奉神明一样留着毫无作用的马鞍。在她的思维里,老马拉达早已魂归天外,木栏里别说马,连马粪的气味都闻不着。祖父储存那么多干草,难不成他想变成一匹吃草的马?祖母蹑手蹑脚地踩着独木梯,往阁楼上爬,生怕闹出一点儿动静叫祖父听去。这时一向耳背的祖父会从某个地方突然现身,打断祖母的鲁莽行径,仿佛她是一个不干净的女人。

“积点儿德吧!”祖父跺跺脚,粗犷的脸庞涨得发紫,“还嫌我俩造下的孽不够多?你的心肠难道都叫野狗给吃了吗……”

手脚不灵便的祖母惊讶地盯着祖父宽大的脑袋。祖父臃肿的身子像寒风中孤零零的花红树,不受控制地抖动;高挺的鼻头两侧一张一缩,好似跑了五千米的赛马,呼呼往外喷着粗气。祖母知道祖父是真的生气了,她心虚地转头,盯着自己被风湿摧残的指头,小声嘟囔:“我这不都是为了孩子……”

“为孩子偷拉达的草料?”

“是啊。”

“这种谎话亏你编得出来!孩子们都嫁人了,她们要草做什么?”

“你忘了你还有个长子吗?我们攒下的牛不说留给他,今后也得留给你宝贝孙子曲木。”祖母扭过头来,满面哀怨。

“我没有那样的儿子,我的儿子早就叫狼给吃了。”祖父白了一眼祖母,“你赶紧下来,除了我谁也不准上阁楼去。”

祖母无奈,一步一步走下独木梯。等她双脚一沾晒台,祖父冲过去一把将独木梯推倒。侧身倒下的梯子,咣当一声,翻了个面,彻底断绝了祖母喂饱牛犊的念头,也展现了祖父捍卫拉达领地的决心。

祖母闻到祖父口中喷出的酒气,忽然哭笑不得,打趣道:“哈呜,我不去阁楼还不行?让你的拉达在阁楼里好好待着吧。说不定过上十一个月,拉达就会给你生个小马驹。到时,你把小马驹驯好,就可以骑着它去赶牛了。”

“拉达是匹公马。”祖父白了一眼祖母,“满嘴谎话的女人!”

“好啦好啦,喝了酒就踏踏实实睡个觉吧。张口拉达闭口拉达,不知乡人背后怎样嚼舌根呢。”

祖父被祖母推进睡房,脱皮袍前还想争辩什么。可不到眨眼工夫,他就打着呼噜,稳稳沉入了梦境。祖母瞅瞅祖父暗红色的侧脸、祖父添了些许白丝的鬓角,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怜悯,眼眶竟也不自觉地湿润了。

祖母心疼祖父,没人比她更理解祖父的苦处。拉达离开这个世界后,生平从不酗酒的祖父心情低落时会借酒消愁,使性子发点小脾气。祖母知道祖父的痛苦不单单源于拉达的离去,祖父的痛苦还因我那个贪酒好赌的父亲。儿子不争气,儿媳抛下孙子离家出走,祖母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坚持一个女人应尽的本分,照顾男人和孙子,尽所能喂养犏牛们,其他的她插不上话,也改变不了。

在我看来,祖母是这个家最辛苦的那个人,她对拉达的感情不亚于祖父。祖母时常会到寺里给拉达点酥油灯、转经筒、念玛智。拉达在我家三十多年,完全可以算我们家真正的一分子,父亲和四个姑姑都曾受过拉达的恩惠,可到头来,没人记得拉达,就像他们忘了祖父祖母,忘了生养他们的父母已然日薄西山。或因如此,祖父祖母晚年清贫度日,对那匹老马的思念也日渐深重。

我对拉达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见过拉达写有藏文“阿”的头骨。关于拉达形象的认识都是根据旁人左一句右一句的口述拼凑完成的。

一个冬天,祖父酒醒后问我:“曲木,你想知道拉达是怎样一匹好马吗?”我从二楼窗户跳到房子背后的花红树上,灵巧地抱着树干,滑行至祖父头顶。晃荡的阳光透过树缝,浸染在祖父那身褪色的旧皮袍和那张皱纹遍布的脸和谢顶的头上,他活像一头行动缓慢的牤牛。

祖父威严中掺杂些微狡黠的目光越过我,搭在与树顶齐平的神秘阁楼上。这当口,我听到了两句仲肯(格萨尔说唱艺人)的唱词:“鲁阿拉拉姆阿拉热,鲁塔拉拉姆塔拉热。”祖父手托腮帮,摇头晃脑,好像自己就是戴着说唱帽、护心镜,穿盔甲的仲肯,陷入了神圣庄严的史诗篇章。

“宝马良驹拉达,水流相激的谷地没有一匹马能比得上你!你是真正的千里驹,天生长有野牛的额头、青蛙的眼圈、花蛇的眼珠、白狮的鼻孔、红虎的嘴唇、驼鹿的下颌、鹫鸟的羽毛,集七种动物的优点于一身,农区的凡马怎能与你相比?你有飞天的双翅,奔驰大地的四蹄,能听八方的双耳,能嗅千里的神鼻,传说中晁通的玉佳马、察看丹玛的银光坐骥、嘉察协噶的白背铁骑跟你一比,简直都不值得一提。你还懂人话、通人性、说人话,能辨别真言假语、是非善恶,谁得到你赛马场上就能夺胜利。神驹呀,你错就错在生在了农区,要是生在老家,那广袤无垠、鲜花遍地的松潘草原,你绝对是山神阿尼玛卿的坐骑,凡人可甭想骑着神驹四处闲逛……”

“真会讲故事。”祖母从石墙拐角处走出来,放下捡拾牛粪的背篓,爽朗地笑道,“曲木,别听你祖父胡咧咧,他那是拿天马江噶佩布说拉达呢,老头子你可不是觉如(格萨尔)。”

祖父滔滔不绝地赞美着,讲得正起劲,叫祖母这么一插嘴,脸上顿时布满乌云。他冷眼横看祖母,说:“拉达就是我的神驹,不可以?”

祖母闻言放声大笑。我还想听听拉达的故事,可祖父那会儿又开始闷闷不乐,拿出怀里的白酒瓶,咕咕往嘴里灌。祖父喝到脸红气喘,就骂祖母是爱撒谎的骗子,溺爱儿子,赔掉了家里的牛群。祖母一躲开,祖父扯开领口的皮袍,露出殷红的松弛的胸膛,对着晴蓝的天大骂我父亲,说当初就不该把他从牧场上带回来,早知道他是这副德行,就该让野兽把他撕碎。

事后,祖母会说,你祖父醉酒后就不是你祖父了,难听的话你捂住耳朵不听就是了。我离开树干,往树梢上爬,树顶柔软的枝丫撑着我在冷风中轻轻摇晃。我看见一个蹒跚的身影走出院子,走过几块冻硬的田地,走向大山笼罩的阴影中,不用细辨也知道那人是我的祖父。

到了腊月,河湾里的冰层半夜发出咔嚓咔嚓的破裂声,早上起来连水桶里的水都凝固成坨了。那些日子,祖父饮酒的次数一天比一天多,意识不清晰时,就拿起那副嵌着银扣的黑皮笼头,扬言要去找他的马。祖父胡言乱语,口齿不清地嚷:“马、马没草料了……老婆子,拉、拉达,该饮水了……它又在嘶鸣,你、你聋了,听不见吗?”

我和祖母又惊又怕,抓住祖父的袖子,不让他跑到天寒地冻的冬夜里去。祖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像马一样尖叫:“咴咴——快放开我,我要去驯马!”

乡人们非常同情祖父,他们说服不了祖父戒酒,就给祖母送来半袋土豆,或是一两盆糌粑。跟祖母年龄相仿的老太婆们经常来找祖母聊天,宽慰她的心。我灰头土脸地在石墙围成的村子里玩滑轮车时,那些跟祖父差不多老的老人就我喊过去,给我半块青稞饼,顺带讲讲年轻时的祖父和拉达。

“曲木,知道你祖父为什么那么想念拉达吗?那是一匹真正的纯种赛马呀!”老人们说着相互点头,表露出他们对拉达的喜爱,进而谈论好马与劣马的区别。“没有一点杂色,通体雪白雪白的,连蹄子和睫毛都像雪花一样洁白。”“是呀,跑起来就像一团云在飞,我们那些个红马黄马灰马都望尘莫及。”“可不是,连续六年夺了区里的赛马冠军,那匹马可算是我们这穷地方最后一匹神马了。”“对,对,最后一匹神马……”

老人们嘴里吐出的话就跟祖父赞颂拉达一样,往往蒙上一层强烈的男人追忆往事时才会产生的热血情感。不是夸夸其谈,就是使劲鼓吹,吹得天花乱坠。我听不了多久,就想去玩滑轮车,想拉达说破天不还是一匹马,一匹活在祖父回忆中的老马。祖父为死了多年的马整天用酒把自己折磨得疯疯癫癫的,有什么意思?

新年初五,在外鬼混的父亲依旧没有回家,祖父到邻居家做客,我跟着祖母去寺里转经筒。那日各村各寨的人都涌进寺院,转经廊被堵得水泄不通。祖母拉着我的手在人群中艰难穿行,转到一处羊皮包裹的老式经筒下,她用右手指指石墙和房檐的缝隙,说:“孩子,快看,那个就是拉达。”

无数白森森的牲畜头骨上系着哈达,写有不同字体、大小不一的咒文,用铁丝绑在高处。我认得牛的头骨,它们基本都有牛角,没有牛角的耳朵部位有两个圆圆的洞。拉达的头骨扁长而显眼,正中有一个黑色藏文大字,笔画弯曲的地方字迹锈蚀剥落,整个头骨暗淡中透着被岁月侵蚀后的浊黄。我不懂藏文,祖母在吵吵嚷嚷的人群中解释,那个字读“阿”,“‘阿’是人生下来发出的第一个音,代表生命的恒久和根本,也是希望拉达来世能投胎成人。”

出了转经廊,来到能够自由呼吸的坝子,祖母在柏枝和藏香交织的浓烈香气中说:“有的牲畜比人还灵,它们是来报恩的。有可能上辈子还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所以不能忘记它们,知道了吗?”

我点点头,鼻子被空气中飘来的食物气味吸引,眼神贪婪地移向寺外烤火腿的摊贩。祖母拍拍我的头,领着我到寺外买了两根火腿、一瓶饮料,回去路上将一切告诉了我。

几十年前,祖母刚生下父亲不久,祖父用一头九龙种牛从区里那家国营牧业合作社换下了拉达。那时候它还是匹相对瘦弱的小马驹,身上毛色也没有后来那么白,而是带着一点浅灰。没人知道祖父是如何相中它的,这是一场极不公平的交易,所有人都说祖父瞎了眼。让他们惊掉牙齿、埋没舌头的是祖父将其换来竟然不是为了干农活儿,而是想将它培养成赛马。那是包产到户的年代,哪有什么赛马活动,大家盼望着新政策能让肚子吃饱,每家每户都忙着卖马换耕牛换牦牛,就没听说过拿种牛换小马驹的。这事过去好几年,村里人还在讨论,觉得祖父人没老,脑子却糊涂得要命,干了件最荒唐不过的事情。祖父可不管这些,他有自己的打算,他精心照料着小马驹,给它取个好听的名字叫拉达,农闲时就找个空地一圈圈遛马,日日改正拉达的跑动姿态。拉达三岁,他就骑上它,优哉游哉地上远牧点赶牛。

那年夏天,年满五岁的父亲被祖父托上了光秃秃的马背,到了渺无人烟的高山夏牧场。祖父决意要像驯拉达一样驯父亲。祖父骑着拉达,父亲骑着青马,他们父子一人一马,穿过坡地上石头堆砌的村子,经过一片片种满青稞胡豆的庄稼地,在弯弯曲曲的山道左绕右拐,登上达格神山山顶的神箭台。山对岸松林肃穆,山下是狭长的河谷,热务曲河绵延流淌,流经一个又一个村寨。祖父心情大好,砍来一堆柏枝,燃起乳白色的桑烟,为拉达和一家人祷告。就这工夫,父亲因忍受不了胯下的疼痛,在马背上哭哭啼啼,他央求祖父:“阿爸,我不想骑马。”

祖父骂他:“狗崽子,别在这里胡说!一个好骑手的屁股离不得马背,你不适应没马鞍的马背,怎么能成为一个好骑手?”

年幼的父亲不懂什么骑手不骑手的,他只是一味地哭,哭到屁股麻木,哭到望见夏牧场的木屋才作罢。祖父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好话。父亲对此耿耿于怀,直至我有了记忆,他还经常在背地里咒骂祖父的恶毒。

转场前两个月,他们一直在雨水充沛的牧场里骑马巡游,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将走远的牛群赶回来。休息时刻,父亲很想从马背上下来活动活动痉挛的大腿根部,祖父不允许,他只能强忍着尾椎骨传来的刺痛,在马背上边吃东西边流泪。

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祖父在睡梦中翻个身,发现身旁空空荡荡,儿子不知去向。祖父慌慌张张地推开木门,屋外只有一匹浑身露水的青马,拉达也不知去向。联想到这段时间来对儿子的苛刻,祖父追悔莫及,他不担心拉达,他怕儿子在野兽横行的高山上遭遇不测。

祖父在山中骑马找了一天,直到云雾散去,晚霞像火一样烧红天际,都没能找到我的父亲。祖父难过地回到木屋,没心思生火熬茶,一脸绝望地等着夜色将屋子完全浸黑。

不知过了多久,祖父昏昏欲睡之际,忽听到一声熟悉的马嘶声。祖父以为自己太累出现了幻听,遂再次闭目沉入悲伤的暗河,可接着他却听到了蹄类动物走近的声响。他竖起耳朵,认真捕捉屋外的细微动静,马蹄稳稳停在门口,转而便是清脆响亮的咴咴声。

“拉达!”祖父挣扎着站起来,猛地拉开门,闻到一股强烈的马膻味。拉达高大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不停用牙咬扯祖父的衣袖。祖父不明所以,忙问拉达:“你这一天跑哪儿去了?”

拉达发出噗噗的响鼻声,前蹄不安地蹬地,往左边直扬头。

“你怎么啦?”祖父又问。

拉达后蹄挪动,退了几步,用脑袋频繁点地。祖父伸出脖子,看到了一团黑影。要说那形状像牛犊不太可能,说像人却分不出四肢,传来的细弱蚊蝇一样的呻吟声,听起来像受伤的麂子。他凑近一摸,心中万分震惊,拉达居然把逃走的父亲叼了回来……

“这事讲出来谁会信呢!”祖母走到半路,坐下来敲敲酸痛的膝盖,为拉达拨动念珠,诵念八字真言。我站在她身边,拧开饮料瓶盖,猛喝了一口,气泡在嘴里沸腾。

午后的日光虽洒满河谷,但化不开森林里的雪和河道里的冰。祖母眯着眼,瞧着荒坡上啃食灌木叶和枯草茎的牛群,等待太阳的灼热感一点一点透过厚厚的藏袍,渗进她的皮肤。她沉默无言,也许,看到我们家阁楼上静止的经幡,她想起了那匹老马,想起了年轻时的祖父,想起了祖父骑着它比赛时的激烈场景。待一把老骨头被阳光晒得酥酥软软,连五脏六腑都热烘烘的,她才一口气交代完后续。

祖父不可思议地看了会儿拉达,想到儿子,将他抱回屋。借助微弱的烛光,祖父看见了儿子眉宇间的伤痕,那口子像条蚯蚓,巴在儿子左眼睛上面,又黑又扎眼。血迹已经干了,儿子还在半清醒半昏迷状态。祖父从藏袍上撕下一截布条,将儿子的头缠好,给他灌了两口水。接着,将拉达牵来,将儿子绑在马背上,连夜往山下赶。

路上天黑得看不见五指,月亮好像刻意躲了起来。祖父牵着马跌跌撞撞,几次走错路,钻进密密的荆棘丛。充满灵性的拉达甩甩长颈,把祖父拉到正路上。它小心驮着我父亲,既不乱蹦也不疾跑,不让父亲受到颠簸,举动简直比人还要体贴,那一刻说它是通人性的神马也不为过。

走到达格神山,祖父惊喜地发现他能看清脚下的路了。小路像条银蛇,径直向村子滑去。七八户人家的村子里,屋顶木瓦交错相叠,山脚平坦的谷地上一座独屋隐隐约约浮现,那便是家。祖父想到了神箭台,于是虔诚地向山神低声祷告。拉达像是受到感召,从胸腔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咴咴声,声音朝河谷四方扩散,久久荡漾。霎时间,东方隐约明亮,墨黑的夜空出现一道曙光,把山峦的面容一层层揭开。目睹这一神迹的祖父心脏扑腾乱跳,全身因激动而战栗。他屏住呼吸,双腿折叠,面向拉达磕了三次头。

“神马啊,谢谢你带我走出了黑夜。”祖父热泪盈眶。

自那以后,祖父和拉达形影不离,祖父对拉达的好超过了家里任何人。祖母、父亲,还有接连出生的姑姑们都比不上他的宝贝马儿。春天拉达发情,他不惜徒步走十多里路,也要到区里给拉达配种;夏天天气燥热,蚊虫叮咬,从不让儿女沾水的祖父隔三岔五就带拉达到河边洗澡,用梳子和剪刀将它的尾巴、鬃毛修剪得美观整洁;到了冬天,向来不摸针线的祖父还会用棉絮布料亲自为拉达缝制马衣,生怕它冻着。独独草料充实的秋天,祖父不让祖母把拉达喂得太肥,谁也不懂他的用意。

除祖父和我父亲之外,没有第三人骑过拉达,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拉达十四岁。那也是个冬天,区里为庆祝秋季丰收、迎接新年,竟破天荒地组织了一场全区四个乡的赛马大会。我们乡的好马包产到户时差不多都卖光了,剩下的几十匹马由于长年累月地从事农活儿,习惯了被奴役,马生来自由奔跑的天性早磨没了,眼神呆滞,四蹄僵硬,活像一头头骡子。

人人都期盼拉达为村子争光,为乡里争名誉,干部们甚至数次找到祖父做思想工作。可祖父呢?他不急不慢地给拉达喂豆子,又一脸轻松地剪蹄子、钉马掌,一如往常在空地上驯马,好像赛马的事情与他无关。

祖父的心情真的跟他在外人面前表现的一样吗?不,实际上他非常焦灼,内心苦于自家没有骑手。我父亲虽然正值当骑手的年纪,可他自从五岁在牧场上偷骑拉达往家逃,自己迷路不慎摔倒在山沟里后,就患上了骑马恐惧症,说什么也不肯上区里比赛。暗地里,祖父想尽一切办法,父亲满地打滚,仍旧不愿去碰拉达。祖父气急败坏,还想进一步教训父亲,祖母本能地将父亲护在身后。祖父犹豫的空隙,祖母颤着声哭诉:“这么多年你在马身上花的心思,比在我们身上的多太多了——它就是个牲畜嘛!一个牲畜被你视若珍宝,它是你阿爸,还是你阿妈?它给我们驮来了粮食,还是驮来了金银?你有什么理由这样糟践儿子?”

“女魔鬼!”祖父自知理亏,骂了声祖母,骑着拉达,头也不回地上了牧场,三四天不见人影。

祖父弃赛的消息不胫而走,乡人们垂头丧气,心想这下完了,赛马大会没自己人什么事了。别人的热闹终归是别人的热闹,大家再怎么喜欢看比赛,也提不起精神。

不管祖父在不在,赛马大会还是如期举行。那天从四个乡二十三个村寨选来的五十多匹赛马齐聚区政府事先选好的赛马场地。先是短程一千二百米的比赛,比赛还未开始,彩旗线外就已站满了穿红戴绿的村民,而起跑线内身着薄衣的年轻人们极力勒住赛马,神情紧绷地看着区领导。漫长的静候过后,起跑枪声啪一声划过长空,松开笼头的群马如同奔出笼子的野兽,肌肉紧绷,四蹄翻飞,鬃毛飘荡,无数马蹄撞击地面,发出坚实有力的沉闷轰响,撩起赛道两边人的头发和衣襟。几分钟后,干燥坚硬的冻土上掀起漫天尘埃,前三名在上千人的呼喊中冲回了起跑线。中程三千二百米开跑后,赛程虽比前者多了一倍,但远没有前面精彩。马群蹿出去不到一千米,就有个骑手一不留神栽了下去,面对后面疾驰而来的马蹄,所有人都为他倒吸一口凉气。两千米后,头马与最后一名之间拉得太长,比赛失去了骑手与骑手、马与马之间激烈碰撞的观赏性。在这期间,还出现了几个突发情况:一匹黄牛皮色的赛马太过于兴奋,竟偏离赛道,跃过彩旗线,撞翻十几个人,冲进刺骨的河水;另一匹灰狗颜色的赛马踩进土坑,失掉平衡,将自己的骑手摔了个狗吃屎;最逗人的是邻村两匹像黑猪一样的马竟因为跑不动,往起点方向倒走,惹得观赛的人发出呜呜的嘲讽声和哗啦啦的笑声。几场比赛后马跑得够呛,骑手下马后累得把缰绳扔给同村人,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忘了欢呼胜利。

经过上午的风波,远程五千米的比赛被推迟到午饭后。区领导说天太冷,马和骑手都放不开,等正午最暖和的时候再看看谁是老虎谁是兔子。人们意犹未尽,不愿离去,便席地而坐,掏出酒水吃食,就算在烈日下挤得透不过气来,也不肯让出自己的好位置。

高音喇叭传出的弹唱一首比一首高亢,升到天空正中的太阳比一天之中任何时候都要热烈。一番折腾过后,酒足饭饱的人们纷纷站起来拍拍灰尘,宽衣解带,打着饱嗝,仰头等待五千米的比赛拉开帷幕。快到下午两点时,各村欢腾起来,高声喊叫,簇拥着陆续走向起跑线的骑手们。马儿们不安地用蹄子蹬地,相互撕咬,脑袋高高立起,恨不得立时狂奔。骑手们还没比赛,脸上就已经开始出汗。待到枪一响,所有马不负众望,以极为优美的姿态迅捷地奔跑起来,摇摆尾巴,叩动后蹄,顷刻就跑出人群,驰向远处的折返点。这时,谁也不曾预料的情况发生了。一匹白马忽然从人堆中杀出来,急速冲向几百米外的马群。

众人目光聚焦于群马前端那几匹不分伯仲的赛马身上,连眼都不舍得眨一下,这时出乎意料地冲出一匹白马,人们既错愕又迷糊。在他们诧异的目光中,白马像轻风一般刮过去,轻盈的蹄声一下下击打在他们的心头。没见过白马的人出神地望着这一幕,头脑清醒的人从白马身上察觉到了血统纯正的良马才会释放出的耐力。这源自白马奔跑的形态,不快不慢,从容有序,马蹄交替落下,如水如火,始终保持一种匀速而又矫健的步伐。头马套了白马一圈,白马背上的蒙面人也不急着挥鞭,而是用双腿紧紧夹着马肚子,趴低身子,头挨马颈,嘴里发出咴咴的短促轻喝。跑完第一趟,马主人一紧笼绳,白马在起跑线前直直停住,顺势滑出一道弧线,转头又奋力地朝前追逐,姿势好不轻松好不快活。人们都在疑惑这白马这蒙面人从哪里来,唯有我们村的人个个欢欣鼓舞,齐声高呼“拉加罗(神胜利了)”。

一根烟时间不到,白马已经超过七八个骑手,完成了第三圈。前面还有四五匹马,它们的主人也都是邻村有血性的小伙儿,当然不想那么轻易地输掉比赛。赛场外能清晰听到鞭子抽马屁股的脆亮声响,有望得到名次的村子的男人们扯断彩带,挤到赛道上呐喊助威,各种咒骂和神的名号混杂交汇,已经听不清具体在喊什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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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  巴,藏族,九〇后,四川松潘人。松潘县佛教协会秘书长、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有作品散见《人民文学》《民族文学》《天涯》《四川文学》《西藏文学》《青海湖》《莽原》《广西文学》《青年作家》等全国多家刊物。有小说被《长江文艺·好小说》选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