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胡坦的藏语语言学学术思想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注重继承传统的藏语文学说,吸收现代语言学的理论原理,创立藏语语言学的理论体系;突出藏语在汉藏语系语言研究中的地位,推进汉藏历史比较语言学的发展;倡导并推动藏语文的应用研究,重视藏语科技术语研究以及藏语文的现代化。

关键词:胡坦;藏语文;汉藏语系;现代化

胡坦教授是现代藏语语法研究的奠基人之一,汉族,1933年生于北京,祖籍河北省永年县。1951年至1953年就读于中央民族学院语文系藏语专业,1954年研究生班肄业。1954年至1989年,在中央民族学院从事教学、科研及管理工作,先后任副教授、教授,中央民族学院副院长。1989年转入中国藏学研究中心,曾任副总干事,兼《中国藏学》英文版编审。先后受聘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与中央民族大学藏学院,任博士研究生导师。

胡坦教授一直与国际语言学界保持着密切的交流,先后受邀为美国明尼苏达大学、德克萨斯大学、夏威夷大学访问学者,为日本东京外国语大学、京都大学客座教授,俄罗斯科学院访问教授。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胡坦教授在藏语语法、藏语语音、藏语词汇、藏语史、藏语方言以及藏语文应用等领域做了许多开创性研究和探索,对我国藏语语言学、薄语文教学以及汉藏语言学的发展,做出了重要的学术贡献。在长期的理论研究和应用实践探索中,形成了自己研究风格与学术理念。本文就胡坦教授的汉蔵语言学学术思想作初步的梳理。

一、推动藏语语言学的理论建设

藏族的历史悠久、文化独特,大约在公元七世纪的吐蕃王朝时代就开始使用藏文。藏文在藏族的发展过程中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因此,从藏文开始使用的时期,藏族的前贤们对藏语文就进行了广泛的研究,形成了藏语文研究特有的传统范式。这种传统的藏语文研究范式必然会对现代语言学研究范式产生影响。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胡坦教授一方面继承发扬古典“声明”的优良传统,另一方面又吸收现代语言学的新成果。从总体上看,既注重藏语自身的研究,又关注其他汉藏语言研究;既注重国内语言学界的研究近况,又密切关注国际语言学界的最新前沿。由他编写的《藏文文法三十颂》油印教材,对早期传统文法著作《三十颂》进行了系统的全面的解读,深入浅出、逻辑严谨,将传统的语言学概念与理论转化为现代语言学的概念与理论。该教材在藏语文研究范式的转化方面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引导一批年轻藏族学者学习和运用现代语言学理论开展藏语研究,取得丰硕的成果。

在现代语法研究方面,胡坦教授主要使用结构主义语法理论和方法,运用层次分析、分布、功能等来分析藏语语法,着眼于句法结构的形式。他批判地吸收国外语言学的新理论、新方法,创造性地运用于自己的研究工作中,不断为藏语语言学研究开辟新途径。

胡坦教授把语言类型学引入到藏语语法研究中来,并在多个方面有深入探索。以《藏语语法的类型特征》例,该文利用语言类型学的基本方法对藏语语法结构的三个特征(即语序、形态以及作格)加以分析与描写,使读者能清晰地认识藏语语法结构和语法现象。关于藏语的语序特征,胡坦教授认为仅仅根据Greenberg的四个标准参项(SOV/NA/GA/Po)考察藏语的语序特征尚不足以反映藏语语序的特点。作者在此基础上又根据藏语实际增加了如下四个参项:1)动词居尾;2)形居名后;3)物主词居前;4)位置词居后。关于藏语的形态特征,胡坦教授认为将汉藏语系视为孤立型语言不太准确,至少对藏语来说不太合适。他通过对藏语动词的“三时一式”、使动与自动、自主与不自主进行了形态学的考察,认为:现代藏语拉萨方言中残留的形态变化是语言变化的结果。关于藏语的作格特征,作者认为藏语(拉萨)中的作格与通格的对立不单纯取决于动词的及物性,还有若干语义和语用因素的制约。该文从语言类型学的角度考察了藏语语法的三项常用的语法手段,尽管藏语的总体面貌发生了不少变化,但三项特征基本没有变。从这个角度看,语言类型学的研究成果又可以为历史语言学的研究提供参考。另外,胡坦教授在《国外藏语语法研究述评》中详细地介绍了类型学在国外藏语语法研究中的状况。

胡坦教授把配价理论引入到藏语语法研究中来。以《拉萨藏语中的几种动词句式的分析》为例,该文运用配价理论对拉萨藏语中的几种动词句式进行了分析,认为藏语动词的种类多,特点多,可以通过不同的层面对其进行分类。根据配价(即“向”)理论,他把藏语动词句式分为单项动词句、双向动词句以及三项动词句,分析了名词的“格”和动词的“向”的复杂关系。另外,《藏语中的名•动组合》一文也利用配价理论揭示藏语的语法特征。

在藏语语音方面,胡坦教授坚持历史比较语言学的基本理论与方法来研究藏语语音的相关问题,尤其在现代藏语的不规则音变与不对称分布方面,成果更为突出。藏族语言的历史悠久,古今语音面貌迥然不同。胡坦教授认为:“语音变化虽然错综复杂,却非杂乱无章;尽管因地面异,却都遵循一定之规。”在《藏语历史音变的几种类型》粗线条描绘出拉萨藏语历时音变的轮廓,可以用以下四条规律来统摄,即1)声调简化;2)元音增多;3)韵尾削减;4)声调产生。在《略谈规则与例外》中对现代拉萨藏语中的不规则读音与不对称分布进行研究,认为现代藏语方言既有大量规则变化,又有少量不规则变化。通过内部构拟、方言比较以及文字对照,可以更加全面地探索藏语历史演变的轨迹。发现规律与研究例外互不排斥,相辅相成,是一个铜板的两面。胡坦教授在《论藏语韵尾的隐现》中根据韵尾在不同的条件下的隐现现象来拟测古音,认为不规则的音变和特殊的语素变异往往包含着许多有用的东西,可以以此溯古鉴今,发掘出更多的语音演变现象。

胡坦教授是首位利用实验语音学方法研究藏语声调现象的学者。在《藏语(拉萨话)声调实验》发表以前,各家在归纳拉萨薄语声调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分别有二调系统、四调系统以及六调系统等不同分法,调型、週值以及具体字的声调归类等都有若干分歧。但是在该文发表之后,关于拉萨藏语的声调问题在相当程度上说已经解决,更多的问题在于归纳调位的不同,面不是调型、调值以及具体字的声调归类等的不同。该文通过实验语音学的方法对藏语拉萨话的声调主要是单音节字调和双普节连读变调做了一些“抽样”分析。用实验的结果跟语音的系统分析以及本族人的听感相互参证。通过对二十一个单音节词的声调计算机分析,以及对十六个双音词的计算语言学分析,从而使学界对拉萨藏语的声调系统和连读变调规则有了深入的认识。

胡坦教授注重印欧语言学界的语言学理论与方法,但并不拘泥于这些新理论与新方法。通过对藏语个案的研究,一方面丰富了语言的类型,另一方面也加強了这些新理论与新方法的适应性与可操作性。以《藏语句子主语的隐现》为例,在印欧语系语言中,“凡句子必得有主语,否则难以成句”。但是在拉萨藏语的句子中的主语可以隐现,这种现象在汉藏语系语言中较为多见,与印欧语系语言存在差别。胡坦教授认为:“若用印欧语句法观念去分析汉藏语句句法结构不免有些削足适履之感。”

二、确立藏语在汉藏语系语言历史比较中的地位

历史语言学在处理印欧语言的相关问题上是相当成功的,但在处理汉藏语言的相关问题时却遇到了巨大的挑战。传统的历史语言学以印欧语言材料为主要研究对象,其理论与方法在该语言范围内得到了较大程度的发展,并且取得了很大的成功,这与印欧语言的语言关系是分不开的。对于印欧语言而言,尽管语言接触在个别语言的历史上曾经起到过重要作用,但是真正对现代印欧语系格局的形成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则是语言分化关系;对于汉藏语言而言,语言接触关系在汉藏语言形成的过程中严重地干扰了语言分化关系。因此,建立在印欧语言基础上(以语言分化关系为显著特征)的历史语言学在处理汉藏语言材料(以语言接触关系为显著特征)的过程中,存在理论与方法上的缺陷。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进行汉藏语系语言的历史比较,就不能生搬硬套建立在印欧语系语言历史比较基础上的历史语言学的理论与方法,而是要在其基础上,结合汉藏语系语言的实际,寻求一种更具普遍性的历史比较语言学的理论与方法。

基于上述原因,胡坦教授强调藏语在汉藏语系历史比较研究中的重要地位。他认为:首先,藏语有较早的文字记录和丰富的历史文献。藏文大约创始于公元7世纪的吐蕃王朝时代。一千多年来,藏族运用这套文字大量从事翻译和著述,积累了浩瀚的文献典籍,为今日研究古代藏族语言和文化留下了珍贵的遗产。第二,藏文是一种较好的拼音文字,它大体上反映出创造文字时代的藏语语音面貌。以此为出发点,无论是上推古音,还是下及今音或者横向比较,都比非拼音文字(如汉字之于汉语)方便可靠。第三,藏语有丰富的方言材料。藏族分布辽阔,长期以来由于山川阻隔、交通不便,形成大大小小的各种方言。方言蕴藏着丰富的语言史料,深人挖掘活的方言有助于探求语言发展的历史。总之,从事汉藏语系历史比较研究,藏语是不可多得的宝贵资源之一。

胡坦教授充分认识到藏语在汉藏语系语言历史比较中的地位,因此非常重视藏语史、藏语方言以及古代藏语的研究。藏文是一种拼音文字,大体上能够反映出创造文字时代的藏语语音面貌。但是,由于语言的发展,正字法的滞后,从而导致藏文并不能如实地体现后期的语音面貌。因此,关于藏语史研究,主要集中在两端:一端是吐蕃时代(7至9世纪)的藏语;另一端是当今的口语。国内外学者根据现存书面语材料对藏语史分期做过尝试性研究,如罗里希(1961)、西田龙雄(1970)、米勒(1969)以及王尧(1982)等。胡坦教授主张先粗后细的方法,先把藏语分为古代藏语与近代藏语两大阶段,每段再根据断代研究的进展,细分为若干时期。比如古代藏语可以分为史前时期的古藏语和文字初创时期的古藏语。若以9世纪文字厘定为界,可分为厘定前的古藏语(大体相当于吐蕃时期的藏语)和文字厘定后的古藏语等。

现代藏语存在众多的方言,但到底有多少方言,各家说法不尽相同。国内学者一般把国内的藏语划分为三个方言,即卫藏方言、康方言、安多方言。胡坦教授提出了藏语三大方言的三项语音特征矩阵关系:

胡坦藏语语言学学术思想初探1.jpg表1 藏语方言语音特征

另外,胡坦教授认为藏语方言的划分必须要考虑到国外藏语的情况。罗里希与西田龙雄提出了五分法。根据现有材料,考虑到国内外藏语的整体分布和结构异同,胡坦教授对藏语次方言的划分提出了如下方案:先根据有无声调这个语音特征将藏语分为有声调方言和无声调方言;然后再根据关系远近,细分若干次方言或小方言。如下表所示。胡坦藏语语言学学术思想初探2.jpg

在古代藏语研究方面,胡坦教授对于古藏语的声母系统、复辅音系统(主要包括二合复辅音、三合复辅音、四合复辅音)、元音系统、辅.音韵尾系统以及声调问题进行过深入研究。在声母系统方面,认为古藏语中声母清浊的对立是没有疑问的,清塞音和清塞擦音的送气不送气是否对立尚需进一步探索;在复辅音系统方面,认为藏语前缀音在历史发展过程中逐渐减少,复辅音声母趋于简化;在元音系统方面,认为藏语是一个单元音占优势的语言,复元音少,且多为后起的现象;在辅音韵尾系统方面,认为古藏语的辅音韵尾系统相当复杂,经过长时间的演变,各方言发生了不同程度的简化,复辅音韵尾大都单辅音化了,单辅音韵尾也逐渐弱化或脱落;在声调系统方面,声调是汉藏语系的一个重要特征,但不一定是固有的特征。从藏语的角度看,声调的起源较晚。声调的产生是藏语发展史上的一个划时代的标志。在古藏语的语法特征方面,主要利用语言类型学的理论与方法,指出古藏语的语序类型是sov型,与同族其他语言接近。

胡坦教授关于藏语史、藏语方言以及古代藏语的研究为汉藏语系语言的历史比较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参考。他的目的在于藏语研究,但其视野并没有局限在藏语研究的范围之内,相反他总是在汉藏语系的宏观视野中来审视藏语的发展演变;而另一方面,他又在古代藏语研究的基础上,进一步促进古代汉语、古代汉藏语系语言的研究。

三、强调藏语文的现代化及应用

语言随着社会的变化而变化。藏语文在现代化过程中必将面临着挑战,同时也迎来了发展的契机。胡坦教授在注重藏语文本体研究的同时,也关注藏语文的应用研究。他对藏语文在现代化过程中的问题及其出路有着宏观的认识与整体的评价。自从西藏和平解放之后,藏语的发展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1)藏语本体的变化或称结构上的改进,例如新词术语如雨后春笋般大量涌现,语法格式日趋精密与多样化等等;2)语言功能的变化,例如藏语使用人口的增加,使用领域的扩展,识字人口比例的增长,出版物的大量发行,广播、电视、电影等现代媒体中广泛使用藏语文,藏文信息处理系统和精密照排的开发等[⑼。藏语文在现代化过程中的变化,一方面是被动的,即现代化潮流对于藏语文的促进;另一方面又是主动地,即藏语文自身的自我适应。这就是说,藏语文的现代化是个双向的过程。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胡坦教授在《藏族语言文字的现状与展望》中指出:衡量一种语言是在发展还是消亡,需要从语言的功能与结构等多方面进行客观的考察,オ可以大体上看出一个语言变化的趋向。他给出以下八个参项:1)使用人口;2)适用领域;3)识字人口;4)出版物;5)现代化传播手段;6)现代语汇;7)外族人学习藏语文;8)藏语文研究。通过上述八个方面的考察,他得出结论:“尽管路途崎岖,藏语文没有走向没落消亡。相反,其语汇不断扩充,功能不断增強,正处在一个蓬勃发展的阶段。”在这个蓬勃发展的阶段,胡坦教授进一步指出藏语文在现代化的过程中需要注意以下五个问题急需研究:1)言文一致问题;2)方言与共同语问题;3)新词术语问题;4)正字法规范问题;5)双语教育问题。

在藏语音译术语方面,胡坦教授在《从化学元素藏文命名看藏语音译术语的特点》中提出了一个总的原则,即一方面要充分利用本族语的固有资源,另一方面又要尽量考虑与权语和国际通用术语接轨。并且进一步指出“当务之急是建立权威机构对各种科技术语之藏文命名进行评估、规范、统一和协调。”在《藏语科技术语的创造与西藏现代化建设》中则指出藏语科技术语的构成方式应该遵循着一贯的传统,以意译为主、音译为辅,要尽量照顾藏语的语音特点和藏文的独特拼写方式。具体地说,主要有以下几种构成方法:1)挖掘固有资源;2)旧词赋予新义;3)拟声法构词;4)意译;5)仿译;6)音译;7)音译+意译;8)意译+音译。胡坦教授的这些建议一定程度上可以作为国家有关部门制定语文政策的基础。

胡坦教授在《藏语科技语的创制与标准化问题》中注意到科技术语的创制与标准化的问题,详细论述了藏语文科技术语标准化的创制及在我国范围内的应用,指出:没有现代科学技术和现代科学技术所需的传播语言作为传播媒体,就不可能在西藏实现现代化。作为西藏人民的主要交流工具,藏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在《术语民族化冋题》中进一步注意到术语的创制与民族化的问题,指出:术语民族化是一个永无止境的创新过程。它既要保证术语的科学性、准确性和适时性,又要符合民族语的表达习惯和规律。同时,科技术语民族化的过程也展现了一个民族的创造力和博采众长的包容性。

现代化是当今世界发展的潮流,藏语文的现代化刻不容缓。胡坦教授正是在这样的认识高度来审视藏语文在现代化过程中的存在问题、适应问题以及发展问题,并且就某些问题给政府部门提供了具体地建议,这为藏语文的发展以及政府部门制定相关的政策提供了帮助与指导。

胡坦教授长期致力于藏语语言学研究,同时也关注藏语文教学的研究和发展,他与同事们编撰的《拉萨口语读本》一直是我国非藏族学生学习的主要教材,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从油印教材到出版,重印多次,后又出版修订本,深受学生欢迎。

2010年第二届中国藏学珠峰评奖委员会授予胡坦教授蔵学研究最高成就荣誉奖,这项荣誉充分肯定了胡坦教授对藏语文研究的贡献,对藏学事业的贡献。鉴于胡坦教授卓著的科研成果,中国藏学研究中心特地出版了胡坦教授长达800页的专辑《藏语研究文论》,该书收录了胡坦教授所有最重要的论文。现今,胡坦教授已近80高龄,2010年前还在培养博士研究生,现在仍然在为《中国藏学》(英文版)期刊审阅稿件,为藏学事业奔走,真是“老骥伏枥壮心不已”。我们衷心祝福胡坦教授健康长寿。扎西德勒!

作者简介:燕海雄(1980-),男,陕西米脂人,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博士,主要从事汉藏语言学研究。

原刊于《暨南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年第2期 总第151期,注释及参考文献略,版权归作者及刊物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