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觉果
摘要:随着清康熙朝中央政府对西藏治理的逐步加强,内地入藏者与日俱增,产生了不少以表现西藏地方自然、人文为主要题材的清代汉语藏事诗,其中有不少诗篇书写了拉萨的城市形象。这类藏事诗呈现了金碧辉映、楼观联属、碉楼林立、梵呗、铙吹响彻空谷的清代拉萨城市总貌,展现了由楼台重叠直冲霄汉的布达拉宫、朝阳下大小昭寺金碧辉映的金瓦殿和街道两旁整齐的民居碉楼所组成的拉萨特色建筑,以及清代拉萨多姿多彩的民俗与异彩纷呈的物产,描绘了立体、生活化的清代拉萨形象。这是中国古典诗歌首次较完整地呈现拉萨城市意象,彰显了文学与城市的互构关系。清代藏事诗中的拉萨城市景观书写是清代文学领域体现大一统格局与多民族文化融合的重要表征,其文本的整理与艺术分析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文学艺术领域的实践路径。
关键词:藏事诗;拉萨形象;布达拉宫;藏氆氇
清代自康熙朝起,中央政府逐渐加强对西藏的治理,包括在西藏地方驻兵、定期选派驻藏大臣、设置川藏一线沿途台站,以及制定相关治藏章程等等。自此,内地入藏人员与日俱增,具有浓郁西藏地方特色的清代汉语藏事诗便也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入藏将军、随军文员、驻藏大臣及其随员,以及一定数量的入藏游历人员构成了藏事诗创作的主体。藏事诗描写的内容涉及西藏的自然、人文环境,驻藏大臣的施政举措,以及入藏官员与西藏地方上层的交流交往等多个方面,其中不少诗篇描述了清代拉萨形象,既有对拉萨城市的宏观描述,又有对拉萨城市主要建筑物以及民俗、物产等的具象刻画。通过梳理目前所见文献,发现学界已经开始关注清代藏事诗的研究,但尚未见论述拉萨城市形象的研究成果。本文试图搜集、整理、分析、归纳这些具有浓郁特色的清代汉语藏事诗,分析其呈现出来的地理、人文、物产特色,以展现出更为立体、生活化的清代拉萨城市形象,为今人能更加清晰、立体地认识历史上的拉萨贡献学术力量,也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文学艺术上的实践路径。
一、依山傍水的清代拉萨总貌
据清人王世睿在雍正年间奉旨进藏途中所撰《进藏纪程》载:“乌斯藏古唐古特地方,一名西藏,又名中藏,东临大河,西枕苇荡,前揖峻岭,后以高山,离后藏班蝉喇嘛八日之程,寔番王之窟宅,西域活佛之宝刹也。诸番职贡之所会,而喇嘛僧之所卓锡而处者也。形势如内地一大镇,东西约七八里,南北约三四里,街廛数四,忽断忽联,草树溪流,亦隐亦现。”[1]69-70另据清末黄沛翘编纂的《西藏图考》记载:“喇萨城在四川打箭炉西北三千四百八十里,本无城,有大庙,土人共传,唐文成公主所建。今达赖剌麻居于此,有五千余户,所居多二三层楼,遇有事即保守此地。其余凡有官舍、民居之处,于山上造楼居,依山为堑,即谓之城。”[2]以上两则史料载录的时间差虽达150年左右,但拉萨城的前后变化并不大,大致样貌:东临藏江,后倚高山,前揖峻岭,城内有活佛宝刹及寺庙,城区不大,树木较多,民居多二三层。
在清代藏事诗中有多首诗概括描写拉萨的形貌。如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被任命为驻藏帮办大臣的瑞元,其诗《拉萨形势二十韵》写道:
自出鱼通口,崎岖路六千。巉岩松马足,冻雪没人肩。鸟道蚕丛杂,蛮烟蜑瘴连。半空堕危石,满谷激飞泉。云磴重重出,绳桥历历悬(注:土人以绳系两岸,中穿竹筒,每遇人渡河,将绳斜侧,人执竹筒顺势而下,即可登彼岸,谓之溜筒)。盘旋登上界,开豁见西天。百里平原敞,三台秀岭鲜(注:拉萨径途平衍,其西突起布达拉一山,梵书云普陀山,此即是也)。溪山环宝刹,楼阁耀星躔。翠挹深林树,青屯沃土田。金沙含古矿(注:旁有产金之山),硫水郁温泉。错落排僧寺,丰饶聚市廛。香飘经梵远,风动塔铃圆。根蒂推前辈,昙云拥少年(注:达赖喇嘛现虽幼稚,重在前辈根基)。迭兴三藏法,广结四方缘。宇内无双地,人间第一仙。番蛮争佞佛,男妇喜谈禅。隆宠恩荣重,皈依礼貌虔。唐封名号载,苗裔版图编。鸿迹欣留印,乌斯免备员。輶轩随意采,珥笔赋长篇。[3]63
此诗对拉萨城做了概括式描绘,突出刻画拉萨作为藏区佛教圣地这一主要特点。诗的前半部分,先写入藏道路的艰险,重点描写沿途的鸟道、半空飞石、瘴气、绳桥等典型物象;中间部分总写拉萨印象:地势开阔,布达拉宫依山而建,有种直冲霄汉之势,寺庙金光耀星躔,极为恢宏庄严,树木掩映下的街市也甚是繁华;最后写西藏百姓佞佛的实质,以及追溯历史上吐蕃与唐朝的亲缘关系。其另一首《居藏半年,一切起居诸不相宜,回忆玉门关外,直不啻天壤之别,感而有作》,则是对上述拉萨城形象的进一步补充,诗中道:
无城并无郭,解骖入官衙。僧侪入参谒,服采灿若霞。过此即无事,临池学涂鸦。水土习未惯,寒暖序复差。惟食糌粑粉,滑腻和酥茶(注:炒青稞磨粉和以酥茶,手团而食之,俗名糌粑。蛮家舍此之外,别无饮食)。香略同麦饭,味亦等胡麻。[3]66
诗人眼中拉萨城的结构特征是无城也无郭,与内地的城市有不小的差异。然而,孙士毅在其诗《神堤行》序中称:“前藏旧有城廓,康熙中定西将军改筑石堤,内围布达拉,外遏恒河,约三十里,番民称神堤,每岁正月增修之。”[1]216可见拉萨原本是有城郭的,不知何时被毁,已无文献查证。然后诗中概括描写了如霞光般灿烂的藏传佛教僧众服饰,以及藏民族日常的饮食糌粑和酥油茶。
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为驻藏帮办大臣的崇恩,其诗《居夷书事》也概括描写了诗人入藏半年多在拉萨的所见所感,诗云:
晨起无所事,次第漱栉沐。明窗展金经,焚香一再读。本意非佞佛,何缘敢求福。藉以养吾真,惩忿而窒欲。掩卷聊散步,巡檐恣远瞩。四山残雪白,万树寒烟绿。回风卷江涛(注:藏江距署南里许),长冰列崖瀑(注:瀑布随流随冻,结成冰柱,往往数丈,过长则折,其声甚厉)。峨峨梵王宫,历历须弥麓。金碧互辉映,楼观纷联属。梵呗异中土,铙吹殷空谷。番民习野豺,蛮妇歌山曲。繁靡徒骇耳,诙诡难悦目。徘徊未移时,甑香饭已熟。含咀菜根味,搜剔骨边肉。半盂黄豆浆,数匙红米粥。敢叹食无鱼,但愧居无竹(注:藏地无竹,惟涧头寺一丛,亦不过数茎耳)。启事来吏胥,探怀陈案牍。莫嫌纸尾短,庶免笔头秃。吏散斋室静,雪霁天气淑。苦茗三数杯,枯棋一两局。乡心话老兵,戏事逐童仆。诗或成漫与,客每来不速。试酌瓮头春,小摘园中蔌(注:市无菜蔬,使者各治一圃,颇有闭门种菜之风焉)。盘飧岂适口,粗粝聊果腹。谈笑杂里谚,问讯知夷俗。虽未称高会,亦可慰幽独。家书月一至,两字平安祝。蠹简抱缺残,把玩忘饮啄。饱食得甘寝,息念已绝欲。颓然便终日,坦怀无剌促。所怀陶靖节,故里荒松菊。所慕白乐天,中隐遗荣辱。子瞻虽放弃,忠爱意弥笃。务观老江湖,忧国志恢复。孤忠愿学苏,苦节常怀陆。空抱志磊落,自恨才庸碌。古人许尚友,遗集缅芳躅。一室如晤言,千秋式金玉。无材效廊庙,有约从樵牧。何时归去来,箪瓢愿亦足。[4]
这首长篇叙事诗,是以诗人在驻藏大臣衙门里一天的工作、生活经历为叙述线索。先写每日清晨的焚香诵经,诗中说诵经并非佞佛,而是希望能够养心、静心,并希望拥有空明澄澈的内心,藉此冲淡欲望和怨怒。然后由掩卷远眺,自然过渡到写景:拉萨四山的残雪还未消融,郊外的寒冷烟雾和衰萎的树木依然凝聚着一片苍绿;凛冽的寒风席卷着拉萨河,泛起涛涛水声;由于天气太过寒冷,“瀑布随流随冻,结成冰柱”。
接下来诗人开始写布达拉宫、大小昭寺巍峨耸立的气势。佛寺之间绵延相接,阳光照耀下,金顶光彩夺目。钟磬、铙钹、诵经之声此起彼伏,构成一个神秘而庄严的佛国世界。诗中的梵王,指色界初禅天的大梵天王,亦泛指此界诸天之王。梵王宫,本指大梵天王的宫殿,后泛指佛寺。须弥山一词来自婆罗门教术语,古印度神话中位于世界中心的山,后被佛教引用,指佛教的中心,这里诗人借指拉萨城西北的玛布日山,布达拉宫即坐落于此山。
此诗的后半部分,诗人便概括描写了拉萨的人、饮食以及用具等。诗中提到了藏民族的习性:“番民习野豺,蛮妇歌山曲”。然后又写到与内地完全不同的拉萨饮食。诗中还特意提到,西藏不像内地,亦无竹子。另外,藏地也没有书写用的毛笔,而是一种用竹子或木头削尖的藏笔:“启事来吏胥,探怀陈案牍。莫嫌纸尾短,庶免笔头秃。吏散斋室静,雪霁天气淑”。
和琳的《藏中杂感四首》其三:“独上碉楼望眼宽,四山积皑雪漫漫。一声冈洞(注:人腿骨吹之其声,似喇叭)僧茶罢(注:番人日熬茶数次),半万更登(注:僧也)鸟食残。灯样仅传公主履,灶形尤仿尉迟冠。”[5]更是高度概括了冬季傍晚的拉萨印象:四山积雪皑皑,法器声响,一次熬茶结束,如云般的僧人四散而去。
总结以上藏事诗对拉萨城总貌的书写,从其手段看,以远景式概括描写为主,四面环山,藏江怒吼,布达拉宫直插云霄,大小昭寺庄严肃穆,突出拉萨浓郁藏传佛教色彩的城市形象。从描写的角度看,不仅从视觉上捕捉拉萨的景物,还从听觉,甚至嗅觉上获取拉萨的声响与味道。当然,藏事诗中还有多首更为具体地描写了拉萨的主要建筑物、民俗及物产,呈现了远比历史资料记载更为立体、丰满,更充满烟火气息的清代拉萨城形象。
二、金碧辉映的清代拉萨建筑
“城市是文化的载体,文化是城市的灵魂。”[6]最能代表拉萨城形象,也最能体现拉萨城市文化的特色建筑物,恐怕就是布达拉宫及大小昭寺了。1904年跟随英印侵略军进入拉萨的记者沃德尔描述道:“拉萨城在森林和林间空地之间,显得如同是一条狭窄街道和平顶房间的长带,到处都有寺院的圆屋顶和金脊的光芒……如果不把这座布达拉宫比作金字塔那样‘高大巍峨’,那就可能再也无法把它比作任何其他建筑了。”[7]而于同年3月来到拉萨的日本求法僧人河口慧海眼中的布达拉宫与拉萨市是:“在山间平原中有一座独立的山。在这个山顶上有一座城,金色的建筑与太阳光交相辉映,闪闪发光。那就是拉萨法王的宫殿布达拉宫。离布达拉宫不远,有市街和寺院的屋顶,也放着金光,那就是拉萨市,从这里远望,显得很小。”[8]可见,在晚清外国人眼里的拉萨,城市略显窄小,但布达拉宫及其他佛教建筑物令其惊叹不已。
就目之所及,有多位清代入藏诗人专题写过拉萨城市的一种或数种建筑物。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任驻藏大臣的和瑛,作有《布达拉》《大招寺》《小招寺》《木鹿寺经园》等诗数首,这些诗虽不是通篇刻画建筑物特征,但往往能一两句高度概括出建筑物的主要特征,如其诗《布达拉》云:
佛阁上层霄,横枝法嗣遥。南浮炎海日,东下浙江潮(注:布达,普陀也。拉,山也。天下普陀有三:一在甲噶尔南海中,即厄讷特克国;一在浙江南海中;一在乌斯藏。皆观音大士化现之所也)。自在除烦恼,真空锁寂寥。干戈无限意,那复问银桥(注:上有银桥,唐公主造,兵火后久无存)。[9]
诗的开头惊呼“佛阁上层霄”,便将布达拉宫巍峨耸立,直冲霄汉的气势跃然纸上,然后写了布达拉宫在佛教世界的地位,是传说中的观音大士化现地之一。瑞元的《布达拉》亦道:
灵峰缥缈不可攀,楼苔重叠霄汉间。俨然海上蓬莱岛,晶莹环拱金银山(注:左右山产金银,夜间有光射出)。佛能活兮惊夷众,佛转生兮居仙寰。至优极渥邀帝宠,边徼借以摄凶顽。巍巍纯庙圣容悬,宝炉一炷香飘然。瞻拜天颜礼既毕,后访达赖问生年。年仅六龄多智慧,维持黄教明四谛。前辈降生洪武时,神童递转十一世(注:头辈达赖喇嘛,名根顿珠巴,生于明洪武二十四年,随宗喀巴修道,既成,即令计转世至十一世矣)。生时闻有祥云见,十丈莲台花片片。不知花落到谁家,诞降蛮族甚微贱。生而能言知前身,尊崇奉之如天神。大番小番齐顶礼,生户熟户争贡珍。君不见,先知先觉来通款,不远万里驱风尘。数年始达发祥地,早知东土有圣人。[3]59
此诗先极力夸赞布达拉宫给诗人的震撼,然后写仅有六龄的布达拉宫主人十一世达赖的聪慧与灵异,及其在藏区无论是生户还是熟户中无与伦比的影响力。这首诗中还记载了驻藏大臣入拉萨后的一个传统,要择时去布达拉宫参拜乾隆皇帝的画像。瑞元的这首诗与前文和瑛的《布达拉》相较,描写更为详实,释放的信息量也更大。
另据《西藏图考》记载:“(拉萨)捍堤三十余里,部民夹岸而居。山之东五里,为大小招寺,皆唐公主所建。……又有白(哲)蚌、甘丹、色拉、桑鸢四大寺,远近拱挹。”[2]101布达拉宫因其无与伦比的建筑及其重要的政治文化意义,首先成为藏事诗描述的对象;其次大小昭寺以及拱卫于拉萨四周的三大寺,也成为藏事诗关注的重要题材。于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出任驻藏大臣的和琳,在《藏中杂感四首》其二中说:
黄金殿瓦焕朝阳(注:大小招庙极壮丽,瓦皆镀金者,昔为唐公主建造),门向东西意何伤(注:大招西向,小招东向),幽恨似应怀故土,归心无那事空王(注:小招像云公主肉身,而传言公主好佛)。美人计好朝廷小,中科(注:番语作上声)名留蛮貘长(注:藏中最重中科之族,传系唐一东阁老陪公主来此)。甥舅联盟碑耸峙(注:在大招前乃唐德宗时诏),由今视昔弔衰唐。[5]
和琳将大小昭寺融于同一首诗中,先概括性地描绘了大小昭寺的黄金殿瓦在朝阳下金碧辉映的典型特征;其次,便语重心长地道出大小昭寺各自早期的主人,并对唐蕃间的和亲史作了评价。和瑛也在其诗中分别描写了大小昭寺,其中《大招寺》云:
北转三轮地,西来五印天。雪飘金殿瓦,风静铁门帘。
古柳盟碑在,昙云法相传。唐家外甥国,赞普迹萧然。[9]471-472
这首五言律,先刻画了大昭寺黄金殿瓦这一主要建筑特征,然后再写时过千年依然还在大昭寺前的唐柳与唐蕃会盟碑。此会盟碑是唐朝长庆三年(823年)唐蕃双方为纪念唐蕃多次会盟而刻建的,碑文开头为“舅甥二主,商议社稷如一,结立大和盟约,永无沦替,神人俱以证知,世世代代使其称赞”。[10]由于唐王先后将文成公主与金城公主嫁于吐蕃赞普,故将长庆会盟碑,称为舅甥会盟碑。《小招寺》亦云:
左计悲前古,和亲安在哉?乌孙魂已断,青塚骨成灰。
独有金城座。长留玉殿隈,千年香火地,应作望乡台。[9]472
题后诗人自注:“唐公主思念长安故造小招东向内金殿一”“大招今有唐公主像”。诗中虽然对历史上所谓强大的唐王朝实行的和亲政策并不认同,但这两首诗,也描述了历史上吐蕃和中原王朝亲密交往的文化事实,客观上为多元文化交融的大一统清王朝提供了文化上各民族亲缘、互通的理论依据。乾隆年间四川总督孙士毅奉旨入藏为驱廓大军押运粮草,其到拉萨后也写了数首歌咏拉萨建筑的诗。其中《大招寺》与《小招寺》两首,描写的角度与前面和琳同题诗极为相似,依然对唐朝公主不远万里来藏地和亲表示同情。除此,孙士毅还对拱卫于拉萨周围被誉为藏传佛教黄教三大寺的哲蚌寺、色拉寺、甘丹寺,分别进行了刻画,如《别蚌寺》:
旃檀金色界,缨珞铁围山。绀殿三峰立,红楼四面环。
雨丝飘法乳,云叶聚华蔓。独有迦陵鸟,香台镇日间。[1]222
《色拉寺》:
金殿晃朝日,宝气凌绀宇。层楼耸花宫,天半轶云雨。阑楯七宝装,曲折周廊庑,平楚俯苍翠,一一贝多树。经声树杪出,虚堂应钟鼓。小憩颇幽适,六月定无暑。佛烟众香合,塔影千花聚,老僧诧奇观,示我飞来杵。[1]227-228
《甘丹寺》:
甘丹山畔寺,寺亦号甘丹,梵夹开金帙,浮图静铁竿。雁王声寂寂,鹿女步珊珊,演教宗迦叶,传经到法兰。六尘涵刹海,十诵咒灵坛,智慧灯长照,华严界最宽。风旛惊鸽起,云钵豢龙看。香国三生悟,花城七宝攒,钟鱼消劫火,呗偈祝平安。[1]228
从上述三首诗来看,哲蚌寺(别蚌寺,即哲蚌寺)的建筑,“绀殿三峰立,红楼四面环”,三座高耸的绀色佛殿被红色的建筑物环绕着;色拉寺,不但金殿在朝日下熠熠生辉,而且还从树梢间传来诵经之声;甘丹寺则修建于山腰,坐落在拉萨市区东面40余公里的达孜区境内,拉萨河南岸的旺波尔山坳中。除拱卫于拉萨周围的三大寺外,有着悠久历史的桑鸢寺以及以藏区译经院著称的木辘寺,也成为孙士毅藏事诗中被歌咏的对象:“姻缘生法喜,甲仗放修罗。何如大自在,无佛亦无魔”(《桑鸢寺口占偈语》);[1]224“几重楼阁耸朱垣,落日登临气象尊,东去江流归渤澥,西来山势接昆仑。香灯法座春阴合,钟鼓虚堂暮色昏,欲问佉庐左行字,寺门西去有经园”(《木辘寺》)。[1]22020世纪30年代范长江在《中国的西北角》中对甘肃藏区夏河拉卜楞寺的描述,“其寺院建筑,远视之如洋楼,红墙金顶,光耀夺目。初至此者,直如身临十里洋场中”,[11]足见藏区寺庙的恢弘。作为藏传佛教圣地的拉萨更是如此。
瑞元道:“梵音幡影寺中寺(注:藏中每一大寺内,俱包有数小寺),细雨斜风楼外楼(注:无论僧俗皆楼居)。”[3]67(《仲夏望日磨盘山行香望远》),这两句诗点明藏中大寺套小寺的特征,以及僧俗皆住碉楼的情形。拉萨街道两旁的民居则为二三层的平顶碉楼。“经阁碉楼列,蛮烟瘴雾侵”(瑞元《抵藏后回忆道路荒凉得诗一首》);[3]61“碉楼小雨风犹劲,角黍晨餐味亦嘉”(和琳《癸丑午日》)。[5]与民居二层碉楼相配套的则是独木梯:“行行疲津梁,望望得广宅,近前支一木,缘以登椽脊。其上乃蜗庐,其下即豚栅,如隐居三层,似元龙百尺。窘步殊蹒跚,恨不生六翮,忽悟初末桄,于斯涣然释。”(孙士毅《改咱》)此诗题解道:“碉房之旁,倚圆木一枝,略具层级,缘以上下,番名改咱”。[1]234诗中对藏区二层楼上常用的独木梯做了较为细致的描述。
总结上述清代藏事诗中对拉萨城市建筑物的描写,其中布达拉宫,大小昭寺是诗人重点描写的对象;其次才是围绕拉萨周围的藏传佛教黄教三大寺哲蚌寺、色拉寺、甘丹寺;而坐落于拉萨街道两旁的二三层平顶碉楼民居,在一些藏事诗中只用一两句简单概况,并未有专题性的描述。整体观之,这样的描述,主要是突出了拉萨这座城市拥有浓厚的藏传佛教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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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项目:西北民族大学引进人才科研项目(xbmuyjrc202242);2024年中央高校项目(31920240014)
作者简介:王晓云(1976—),男,藏族,甘肃卓尼人,副教授,博士,主要从事清诗及民族学研究。
原刊于《城市学刊》2025年1月第46卷第1期,版权归作者及刊物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