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觉果
依托青藏高原与川西高原多处上古遗址遗存及传世文献可考,雪域神族文明的发展脉络可上溯至四千余年以前。考古层面,西藏昌都卡若遗址、拉萨曲贡遗址、阿里象泉河古墓遗址,以及四川甘孜炉霍县卡莎湖遗址、宴尔龙遗址、呷拉宗遗址等多处史前遗存,完整留存了雪域上古先民的聚落形态、丧葬制度与生产生活风貌,印证了高原早期文明的原生性与悠久性。文献层面,古老苯教典籍、敦煌古藏文文献、藏传佛教传世典籍互为佐证,系统记载了雪域远古神族体系、部族源流与地理格局。考古实物与古籍文本双向印证,厘清了青藏高原上古文明的发展脉络,证实象雄、吐蕃地域早在四千年前已形成成熟的人文聚落与信仰体系,为研究雪域上古文明起源、早期部族发展及跨区域文化交融,提供了坚实的考古依据与文献支撑。
一、无色界神
上古文明将神族体系划分为无色界神、色界神、欲界神三界,这一宇宙认知体系不仅见于西藏苯教文献,在藏传佛教、汉传佛教及印度婆罗门教典籍中亦有广泛记载。古人认为,“无色界神”(གཟུགས་མེད་ཁམས)无形无相、无固定居所、无侍从眷属,无法以肉眼具象观测,仅能以精神感知其存在。 [1] 该神祇体系或与远古雪域蓝天崇拜、苍天部族文化渊源深厚。学界与神学界普遍认为,在原始部落文明诞生之前,曾存在被上古诸部落、诸宗教共同尊奉的至高本源神祇,后世称之为苍天神、天地太初神、蓝天原神与远古本源神,是一切自然神祇与神灵体系的始祖本源。该至高神尊贵无上,无形无象、无信众眷属、无居所形质、超离言语表象,不具备人格化、偶像化特征。 [2]
西藏苯教诸多典籍所载的“普贤王”,与无色界神属性高度契合:无专属信众、无固定居所、无形无相、无定法传承、无时空边界,完全超脱世俗人格化神祇范式。 [3] 无色界神族是上古先民精神信仰的终极具象,亦是最为古老的原生神灵体系,在后世文明演进中逐渐被世人淡忘。简言之,普贤王为雪域诸神灵体系与上古宗教文化的共同源头,典籍载其通体深蓝、无相裸现,与无色界神的本源特质高度统一。
二、色界神
典籍记载,“色界神”(གཟུགས་ཁམས་ལྷ)具备形色之体,却无血肉肉身,以纯净光体为身。其居所、身份、眷属、时空秩序皆恒定不变,固守专属神域,与世俗部落往来极少,本质上属于上古先民精神建构的神圣存在。色界神信仰,或与远古光族文明、光明崇拜、圣光时代的文化源流深度绑定。西藏远古大圆满法系中,留存有光明溯源、光明修证、光明圣尊等完备的光明文化体系。
与此同时,苯教密宗本源亦源自色界天神体系,其始祖为“幸拉俄噶”,即白光神;白光神传法于无量光尊者,无量光尊者再传法于楚幸囊丹。据文献考据,楚幸囊丹即为印度婆罗门教所尊的梵天神,亦是上古雅利安人核心信仰神祇。 [4] 考古实证表明,雅利安人初入青藏高原之时,雪域本土已形成成熟的宗教体系与神灵崇拜传统,先民盛行日月崇拜、生殖崇拜、光火祭祀,同时沿用火葬、土葬等成熟丧葬礼制。苯教与佛教典籍一致认为,印度教湿婆神与苯教白光神为同一本源神祇,而湿婆信仰体系中留存的生殖崇拜,其源头可追溯至冈底斯山自然地貌与上古雪域祭祀传统。 [5] 航拍地貌显示,冈底斯山主峰形制契合上古生殖崇拜意象,印证了印度教相关信仰溯源雪域冈底斯文明的史实。穆氏王朝时期,冈底斯山周边已形成完备的日月星辰祭祀体系,多重史料互为佐证,印证了上古雪域信仰文明的源远流长。
三、欲界神
欲界神为三界神体系的第三大类,其形态、习性与人类相近,兼具睡眠、饮食、美色等世俗欲望。据苯教文献记载,欲界神与青藏高原土著先民交往密切、利益交织,部族冲突频繁。上古雪域共存三十三大部落,诸多土著部族与神族矛盾深重、纷争不断,而苯教文献所载的“神族”,本质上即为迁入雪域的雅利安部族。 [6]
雅利安人入驻青藏高原后,与本地土著部族历经长期征战,最终掌控雪域地缘主导权,重塑了本土神灵体系与文化格局,建立起专属的部族文化与社会秩序。彼时,象雄诸多穆氏王族,如幸饶弥沃、朵嘉耶钦等,皆赴欲界天界求学修法,学成后重返象雄沃摩隆仁圣地,弘法济世、教化先民。据文献记载,欲界天界分为六大部族,三十三天界、知足天为上古部族求学修法的核心圣地,其中三十三天界部族纷争最为频繁。幸饶弥沃时代的雍斯达巴、弥鲁桑勒、益西宁波等天龙三贤,均于知足天、三十三天界修证得道。由此可见,欲界天神体系,是雅利安人征服雪域土著、重构地域文明后形成的全新神系,三界神整体架构,亦是上古部族融合、文明更迭的历史文化产物。
四、藏族历史上的神族时代
藏地史籍普遍记载,在公元前1000年聂赤赞普统一青藏高原十二王朝之前,雪域文明先后历经十大发展时代,分别为神族、龙族、魔族、赞族、年族、罗刹族、夜叉族、玛桑族、三让六兄、十二王朝。十大部族政权轮番执掌雪域,上古时期长期由夜叉族、魔族统领高原大地。此后,自称为神族的外来部族入驻青藏高原,自诩从天而降,栖居于雪域雪山、岩山、森林、岩洞之间,主动与高原土著先民交融共处。该部族凭借强大实力,击败魔族、赞族、夜叉族等本土统治部族,建立全新的文化体系与社会秩序,逐步获得土著民众的认同,成为雪域新的统治族群。 [7]
在文明叙事重构中,与神族敌对的土著部族,被后世典籍贬称为魔族、黑暗部族、食肉赞族、食生罗刹族。这支外来神族部族,亦名“盖阔年族”(གེ་ཁོད་གཉན་གྱི་ལྷ),本源地为象雄冈底斯山。学界考证,古部族中的“年族”(གཉན)即为传统山神信仰的本源载体,因部族世代栖居山间而得名。神族是青藏高原首个外来统治族群,后世的穆氏王朝、象雄王朝、吐蕃王朝,乃至印度婆罗门体系,皆自诩为神族后裔,承袭传承古老的神族文明脉络。
五、人类起源光明天之说
苯教与藏传佛教典籍,均留存有“人类起源于光明天神”的创世叙事。幸饶弥沃在《集经》中记载:宇宙初成之际,自带光明的诸天神灵自天穹降世,驻足冈底斯山顶,脱离本源禅定境界,自名“谢帝”(ཤེད་དེ)。谢帝心念共生之愿,凭意念感召另一位光明神“谢若”(ཤེད་རོགས)为伴,二神结为眷属,以意念化生一子“谢布”(ཤེད་བུ),由此繁衍生息,衍生万千人族子嗣,成为雪域先民的人文始祖。 [8]
西藏远古核心文化“大圆满”,全称为“自然光明大圆满”,其核心修法依托日月灯光明光观修,终极修行境界为肉身化虹、虹身成就。大圆满传承中的白光佛、无量光尊者、二十四位虹化成就大师,皆以光明为核心本源。吐蕃上古七赤天王,圆寂之时皆头顶放光、凭虹光飞升天界,肉身消融于虹光之中,成为雪域光明创世传说的重要佐证。无独有偶,中原上古黄帝称“天子”,帝王驾崩称“天子归天”,这种天神降世、归天溯源的叙事体系,在藏地、中原、印度上古文明中高度同源,印证了跨区域上古文明的交融互通。
六、穆氏王朝时期的神族体系
文献考据显示,穆氏王朝距今约3800至4000年,彼时青藏高原共存三十三大部族,涵盖太阳族、月亮族、星星族、云族、风族、神族、年族、罗刹族、夜叉族、赞族、龙族、魔族、穆氏族等。其中穆氏族实力最为强盛,建立统治王朝,成为雪域王族核心。幸饶弥沃降世之时,三十三大部族皆前往朝贺、皈依门下,藉此提升部族政治地位与势力,稳固雪域统治格局。
穆氏王朝自诩神族正统后裔,与龙族、年族交好结盟,以赞族、魔族为敌对部族。王朝崛起后,逐步征服赞族、罗刹族、魔族等反抗部族,并将其吸纳改造,册封其为王朝护法、军旅将帅,纳入自身统治体系。 [9] 这套上古部族体系,不仅载于苯教经典,亦在敦煌古藏文文献中得到明确佐证,史料可信度极高。 [10]
七、远古氏族神信仰
苯教民间祭祀经典《修贡经》,系统记载了上古雪域多元氏族神灵体系,涵盖父神、母神、子神、田神、宅神、灶神等诸多民俗神祇,完整留存了远古氏族社会、农耕文明与居家文化的演变脉络。其中,母神对应母系氏族社会信仰体系,是上古女性部族权力的精神象征;父神诞生于父系社会确立之后,伴随着婚姻制度、家庭体系与氏族宗法制度的成型而兴起;子神为母系、父系信仰融合的产物;而田神、灶神、宅神等民俗神祇,则深度绑定上古农耕生产、居家生活与部落聚落发展进程。 [11] 依托这套氏族神信仰体系,可清晰梳理西藏远古氏族部落、家庭伦理、农耕文明与民俗文化的演进轨迹。
八、本尊神体系
本尊神体系诞生于部落联盟向早期国家形态过渡的社会变革阶段,是上古雪域王权文明的核心信仰载体。该体系包含本尊、明妃、护法神、化身神、征服之神五大类别,各司其职、层级分明:本尊象征世俗国王,明妃对应王妃眷属,护法神代表王室将帅臣属,化身神承载王室世系传承,征服之神则由战败敌对部族首领转化而来,被收服后纳入王权护法体系。
以瓦塞本尊信仰体系为例,斯巴杰姆(世间圣母)既是本尊明妃,亦是披甲征战的女性护法统帅,地位高于魔王、赞王等护法神祇。魔王、赞王原本为魔族、赞族部族首领,战败归顺后沦为神族王权的护法部属。其中,降魔本尊盖阔、战神护法扎拉杰母等核心神灵,皆源自象雄本土信仰,是象雄王朝的主流祭祀神祇。冈底斯山为盖阔本尊的专属神山,扎拉杰母的祭祀神山、圣湖亦坐落于阿里冈底斯山脉周边,充分印证了象雄文明为本尊神体系的核心源头。 [12]
九、神山信仰文化
西藏上古史籍普遍留存“天神降世”的创世叙事,先民认为诸天神灵依托日月星辰、风云天象降临雪域,栖居于雪山、岩山、森林、草甸之间,自上而下,从山顶、山腰、山脚逐步融入人间聚落。受此信仰影响,西藏民间墓葬多选址于山体山腰,先民笃信,后人积德行善、虔心祈福,可助力先祖神识进阶、飞升天界,依托山顶天地通道归为天神,护佑家族后世绵延昌盛。民间居所多依山而建、坐落山脚,便于沟通天地、供奉神灵、承接圣泽。由此可见,雪域神山信仰与丧葬礼制、人居营建、家族传承、宗教祭祀深度绑定,是上古雪域文明不可或缺的核心组成部分。
十、雅利安人与雪域文明融合
据多方史料考证,距今约四千年前,大量源自非洲、西亚、欧洲的上古族群汇聚青藏高原冈底斯山西侧、印度河源头区域,与雪域土著先民展开长期博弈与交融,最终实现地缘统治,重构地域文化与社会体系,后世将这支外来族群统称为雅利安人。 [13] 雅利安人(梵天族群)建立专属神系与文明体系后,其文化逐步辐射整个青藏高原,整合雪域神族、龙族、魔族、罗刹族、年族等三十三部族的原生信仰,形成统一的上古苯教文化体系。此后,该文明沿印度河流域向南传播,覆盖印度南北全境,逐步演化形成婆罗门教、印度教的核心文化根基,成为上古亚欧内陆文明交融互鉴的重要典范。
参考文献:
[1]占巴南喀著,玛敦索增伏藏:《斯巴根本经注释》,电子版,格西祖普慈城提供,第20页。
[2] [美]阿姆斯特朗著,蔡昌雄译,沈青松校对:《神的历史》,上海出版社,2013年,第9页。
[3] 泽绒洛吾:《青藏高原的人与自然》,西藏藏文古籍出版社,2023年,第117页。
[4] 才让太主编:《冈底斯雍仲苯教文献丛书》第24卷《大圆满象雄耳传心法》,民族出版社,2010年。
[5] 黄心川主编:《世界十大宗教》,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7年,第48页。
[6] 伟色金巴主编:《库门汇编经典》第26卷《塞米经》,甘肃文化出版社,2015年,第36页。
[7] 泽绒洛吾:《古藏文历史文献》(上册),青海民族出版社,2021年,第74页。
[8] 才让太主编:《冈底斯雍仲苯教文献丛书》第1卷《祖师传和相关历史》,民族出版社,2010年,第8页。
[9] 泽绒洛吾:《古藏文历史文献》(上册),青海民族出版社,2021年,第191页。
[10] 敦煌古藏文文献PT1060号写卷。
[11] 玛敦索增:《修贡经》,民间手写本,现存四川炉霍易日寺。
[12] 《玛都赞三尊护法神仪轨》,古藏文手写本,现存四川炉霍易日寺。
[13] [美]米尔哈·伊利亚德著,吴晓群译:《宗教思想史》(上册),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2011年,第160页。
作者简介:
泽绒洛吾,男,藏族,1968年生于四川炉霍县仁达乡格色村(原名易日村),长期深耕苯教历史文献研究、藏文古籍抢救保护、康巴地方文史整理与寺庙红色文化挖掘等领域。现任四川省佛教协会藏传佛教工作委员会委员、甘孜州佛教协会副秘书长、甘孜州古籍普查州级专家、康巴文化研究院特邀专家、炉霍县佛教协会副会长、炉霍县政协驻会委员、文史资料专家库特邀专家、炉霍古籍普查员、炉霍佛协民族文化研究中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