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底,冯庸大学毕业生欧阳无畏正式前往西藏拉萨哲蚌寺果茫札仓(笔者注:有译为果莽札仓、郭莽札仓、郭莽学院)出家为僧,前后在藏历经十个寒暑,最终获格西拉让巴最高学位候选资格,以致造就欧阳无畏“慧焰耀天,精义摄人”[1]的学识,这着实令众多藏传佛教格鲁派僧侣敬佩有加,“深获喇嘛群英之叹服”[2]。1952年到达台湾之后,继续耕耘在西藏佛学研究和讲授领域,直到1991年圆寂。
在台北“国立政治大学”所藏欧阳无畏的遗物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普通手掌大的手稿,共十二大包,均用大号白色铁夹子夹住,每包近三百页,大多是废纸裁剪而成。手稿用蓝色圆珠笔和红色圆珠笔写出他的研究心得,由于时间久远,白色铁夹子已呈锈迹斑斑状,而被夹纸张的首尾页上清晰可见一道锈条。
一、以法为尊:欧阳无畏批判继承法尊法师文本
翻检这些手稿,仿佛看到欧阳无畏手披藏典的讲授与思考,他以法尊法师(1902-1980)的汉藏文本为中心,予以大量的题校、补写,对文字、人物、背景、典故一一注释,工程之大,工作之难少人能及,而匆匆翻检这些积稿盈尺、迻译汉文的手稿,那一行行修订的部分凝固了欧阳无畏的佛学思想。
欧阳无畏的佛学思想之精深,难窥其涯,追随欧阳无畏的林崇安教授有直接的感受:
(一)强调中观正见:
欧阳无畏喇嘛(以下简称喇嘛)以为轮回之根本在于无明,欲去除无明非掌握中观正见不可,欲掌握中观正见,则当依次掌握“婆沙宗”“经量部”“唯识宗”及“中观宗”之中观正见,经由层层深入,最后立足于佛护、月称、宗喀巴大师之中观正见,方是无明之根本对治。故其教学,注重《宗义》之宗派思想,强调判清各派之境、行、果;在见解上,对胜义谛及世俗谛之义相,详加抉择。依据月称之《入中论》,赞叹宗喀巴大师将此论之“补特伽罗无我”及“法无我”阐述清晰,使后学者真正掌握中观正见。
(二)强调修行次第:
喇嘛以为修行当依次由“资粮道”“加行道”“见道”“修道”以达到“究竟道”,故对资粮未具而妄想迅速成佛者,痛加针砭。强调四谛十六行相之“无常观”若未能先得,就不足以证得其后之“无我”等。对《现观庄严论》之广大现观次第,甚表赞许,以为菩萨必须如是从多方面以探索空性,并配以广行,方是菩萨。(故喇嘛常自称自己非菩萨也)
……
(六)重视戒律奉持:
喇嘛于西藏学毕“说一切有部”之《律经》,对小乘戒条之取舍微细处,经由辩论而明白;大乘之菩萨律仪,经由宗喀巴大师之论著而掌握,故其出家生涯中,时时维护戒律之扼要以行化。常称赞格鲁派寺院之僧众,虽外似犷粗,而实皆戒律严守,故能教法常存。
(七)兼顾真俗二谛:
喇嘛以为出家众虽与世无争,但须明辨是非。于探讨佛教真谛时,必须引经据典,有所依准,但仍须了解佛学只是印度文化之一支,不可拘泥不化。以因明辩析佛教教理,最易深入,但亦不可落入理窟而不克自拔。学佛固然要身体力行,但亦不可陷入神秘主义而排斥理性。此等皆喇嘛之常常谆谆告诫者。[3]
除此而外,欧阳无畏缘何只以法尊法师文本为中心?1925年冬,29岁的法尊法师进藏,“对于接济一事,全无着落”[4]。即便生活如此艰难,次年依止安东格西,学习藏文本《菩提道次第广论》《密宗道次第广论》《密宗道建立》《入中论》等,并着手汉译《菩提道次第广论》。1934年春返回内地。西藏高僧安钦呼图克图在首都南京为信众传法,法尊为其翻译。此后代理重庆汉藏教理院院长,致力培养僧才。1935年秋法尊法师第二次进藏,到藏后安东格西已圆寂。1936年其居拉萨,开始翻译《辨了义不了义论》等著作。随后于秋冬之际经印度返回内地。欧阳无畏与法尊法师是否相识不得而知,但是从时空分布上可知,欧阳无畏第一次到藏时,法尊法师恰好在这一年离开拉萨。两人如果相识,应该在法尊法师1936年在藏期间,这一时期欧阳无畏也正好在拉萨哲蚌寺,两人可能相识,只是目前没有在双方的文字中找到可靠的记载。
2020年7月4日,欧阳无畏的弟子林崇安专此回忆法尊法师与欧阳无畏的关系:“当年二人相识,所以无畏喇嘛离藏到重庆时有找法尊法师,受法尊法师热情接待。当时他应该知道无畏喇嘛在藏学习得很好。无畏喇嘛是辩经,法尊法师是译经,方向不同。辩经必须思考非常细腻,无畏老师常说翻译非常不易,因为要把经文全意都要表达出来,不能漏失。晚年时上课所发讲义,可说是他少见而难得的翻译。”[5]
1945年8月,抗战胜利,“院长太虚大师推代理院长法尊法师为汉藏教理院院长,俾专职守”[6]。法尊法师在1949年前除翻译大量藏文佛教经典如《现观庄严论》《辨法法性论》《入中论善显密意疏》外,还编写《藏文文法》《藏文读本》,更将“《大毗婆沙论》二百卷译成藏文。也曾代国民政府教育部编写《藏文课本》八册、《常识课本》六册”[7]。法尊法师的译注成为汉藏佛教界最具品质的译本。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法尊法师担任中国佛学院副院长、院长等职。1980年3月,编译陈那《集量论略解》六卷;7月,译毕《集量论略解》。中国佛教协会第四届全国代表大会定于1980年12月16日至23日在北京召开,“在大会召开之前,抱病撰写因明之译著已全部脱稿……12月14日上午,来京出席会议之代表陆续到齐,代表中不乏法尊法师之同学、学生,纷纷到法师驻锡之北京广济寺(住持正果法师)探望,中午,饭后午休,下午一时,起床危坐窗前,又伏案读经,读经时突然从椅上滑落,正果法师(1913-1987)见状,连忙与净慧法师(1933-2013)将之抬至床上,一时四十五分,于医生尚未赶至之时安详示寂”[8],终年78岁。
法性现证,如理作意。1979年,台湾现代学术丛刊编辑委员会张曼涛主编写下其编辑《西藏佛教》的原因,“本书所收的诸文,主要的成绩,是二、三十年代所造就的人物了。但为留下此一代对西藏研究的成果,以及引起后人的继续努力”[9]。随后,其继续写道:“本集中所收的论文,多是近数十年来第一流的藏文学者,如吕瀓(1896-1989)、欧阳无畏、法尊、阴景元等。他们不论是对西藏的佛教,还是西藏的语文,都是一代难得的人选,衡诸西欧与日本,亦难找出并比的人物。特别是法尊法师,他的藏文造诣和对西藏佛教的了解,即在西藏的大喇嘛中,亦难找出能出其右的学人了。”[10]
欧阳无畏同样对法尊法师充满敬意。1980年代,两岸政治虽乍暖还寒,但欧阳无畏就已开始使用从海外购回的法尊法师文本讲授经典,可见他对法尊法师汉藏佛学水平的极度认可。笔者有幸在台湾“国立政治大学”民族学系资料室看到欧阳无畏高达数千页的授课手稿,并抄誊《释量论》第一卷的部分汉藏双语手稿,字里行间感受到欧阳无畏对法尊法师翻译严谨学术态度的崇敬,虽然对法尊法师的翻译也有不同的见解。笔者仅以《释量论》为代表,稍后将列举五例,以了解欧阳无畏的治学特色。
更令人赞叹的是,2013年10月25日,曾担任台湾“国立政治大学”《政大哲学》总编辑的台湾华梵大学人文教育研究中心王惠雯副教授主持“行政院国家科学委员会”计划《欧阳无畏藏传佛学教学语音记录典藏计划》[11]正式上线,这令笔者能够有幸走进欧阳无畏40余年前的讲座现场,从这里聆听到他的宏亮法音,顿时感慨万千。
2020年7月5日,林崇安专此回忆道:“今日台湾藏文很好的笔译、口译人才,如张福成、廖本圣、黄奕彦三人中,张福成有来欧阳无畏处听课;廖本圣是如石法师的学生,如石法师则是欧阳无畏的学生;黄奕彦是萧金松所长的学生,萧金松则是欧阳无畏的学生。廖、黄二人因时代因缘虽无机会亲上欧阳无畏喇嘛的佛学课,但由于黄奕彦对无畏喇嘛非常崇拜,因此我请他到我办公室将十六年来我所累积的数量可观录音带全部交给他处理。他的夫人就是王惠雯,所以后来就有这典藏计划的出现,这是因缘美好。”[12]这项计划是将欧阳无畏于1976至1991年期间的藏传佛教教学语音档案全部做了数位化,它包括:《入中论善显密意疏》《现观庄严论》《因明入门》《因类学》《释量论(第一至三品)》《印度佛教史》《梵文教学》,总计614卷、录音长度达900小时,可以说这套录音档案是当代台湾地区保存最早、最完整的格鲁派名师讲授录音,对研究欧阳无畏佛学思想具有非常重要的学术价值。
二、畅言其意:以万页讲稿中的《释量论》为思考
《释量论》是公元七世纪印度因明学家法称的一部量理论著,藏语系所传法称的量理著作共有七部,他继承因明学陈那学说,并有所发展,尤其是法称的《释量论》,原本是对陈那《集量论》的释论,后来他为了让弟子明辨是非,对佛法有正确的认知,于是做了详细注释。值得一提的是,因其注释中含有批判精神,所以法称的注释没有拘泥于解释原文。这部由僧成疏、沙门法尊译编的《集量论》共有九卷略解、一卷科判,法尊法师认为:“本论总集因明理论之大成,为世间各国研习因明学之范本。在我国藏族佛教中已宏传数百年,为学习教理必读之书,而汉地佛徒尚无所知。”[13]
欧阳无畏在1980年代正式讲授《释量论》,遗憾的是,只授完第三品就不幸圆寂。笔者在保存下来的录音档案中,跨越时空地聆听了当时其对“量”的解释:
量怎么讲呢?它不是我们现在一般普通人所说的东西多寡,这个量是在心智上揣摩,量在这里当动词讲,当心意讲,所以中文翻译为“量”。[14]
开讲《释量论》时,欧阳无畏首先对该论开头的法尊法师汉译的“众生多着庸俗论,由其无有般若力,非但不求诸善说,反由嫉妒起瞋恚,故我无意谓此论,真能利益于他人,然心长乐习善说,故于此论生欢喜”[15]做了极其生动的讲述:
一般平凡的人,一般的庸人,他贪多,一些琐琐碎碎的平凡娱乐的事情上,普通的人们心胸、脑子所寄托的也就是一般普普通通的芝麻蒜皮的事情。不见得每一个人都要为了众生去下地狱去受苦,一般普通人为了吃饭,为了几个钱。所以呢?精神层面如果没有智慧就没有力量。如果没有慧力,不去追求慧力,不把追求慧力当成一件事。如对于有价值的书,有价值的言论,不去追求;对真正的经典之作,不去追求;对真正的爱国歌曲不愿意听,就喜欢听毛毛雨,过来一个爱,过去一个爱,乱爱一气。好的歌曲他不去练习,竟练习一些靡靡之音,可以说对庸俗平凡的事情非常贪婪执着的不得了,对殊胜的好的论点,别人圆满的地方,对别人的成就不赞叹,反而产生种种妒忌,我们在论点上也是如此。
像陈那菩萨《集量论》等等这些权威的著作,能够引导人、提升人的精神,能够得以解脱、证得涅槃的这些书不去追求,反而看到人家的作品成为经典之作的时候,竟产生一种妒忌心理,这种种的妒忌、肮脏心理,升起垢的嫉恨。自己写不好好的文章,人家的文章写得好,反而加以仇视,这个心态就是完全变坏了。法称菩萨自己想写《集量论》时,写作时根本就没想到要有利于人。由于妒忌的心态,这些心态已经完全肮脏掉的这些人,我现在写这部《集量论》解释陈那菩萨的著作,写出来有什么用?对别人没有什么用,对他们没用,但如果能够利于他们这些人的想法,我也根本没有这种想法,我也没有这种意乐。我用一种什么心态呢?法称自己讲,不过我自己的内心对这部《集量论》的熏习,一遍一遍的念,一遍一遍的研究。长时间我研究这部著作,突然学进去了,为了产生我的责任,突然有几个想法,为了负担把这部论弄明白的责任,我产生欢喜。
一般的习惯,印度这些大师们写著作,总是以利益天下苍生为目的。我们的法称这位老先生,离开时就把别人骂了一顿,费了那么大的劲,他老人家写这个书的时候,我竟觉得没用,根本不是为了别人写的。我自己努力和长期钻研的关系,我喜欢这个,就是作为自己手头的杂记。虽然这么讲,对这些人,固然文字的表面把他们骂了个狗血喷头,反过来讲,如果这些人不具备对一般庸俗的事务不贪婪,不是由嫉恨生妒忌的这类人,如果有这样的人,当然就可以和法称菩萨一样了。[16]
欧阳无畏在当日的讲授中意犹未尽,对法称的藏文原意以及法尊的汉译再次做了精妙的阐释:
现在的一般的平凡人的毛病,把它指出来。假使我们把这一颂深意说出来,那就是我们表面责备不用功的人,假使把这些毛病去掉的话,深一层来讲,明文是指别人的过失,没有这些毛病的话,对陈那菩萨著作极力地追求,没有嫉恨、妒忌、愤恨这些脏东西的话,这种人物就具备能够接受《集量论》以及我的《释量论》,《集量论》就会对他有饶益,这样我也就心生欢喜,不枉我写这部《释量论》,实际上还是鼓励人接受这个论而达到修道的目的。法尊将藏文原文的一句拆成两句来翻译……法尊法师“由其无有般若力”这句,说的是判辩能力,这样翻译有欠斟酌,此处不应译成“般若力”应译为“慧力”;法尊法师“真能利益于他人”这句,翻译里面有一个“真”字,藏文原文有“真”字吗?应该译为“是”。在看法尊法师“然心长乐习善说”,翻译里面有一个“然”字,藏文原文里面没有这个“然”字,意思上可讲一个“然”字进去,但原文并没有转折的意思,应译为“心久熏习善说”。我这里要说,我不是存心要改动法尊法师的译文,我们是有这么一个规则,希望大家自己练习藏文的规则,自觉要把西藏的学说译到内地来,这个翻译作为大家的参考而已。[17]
“上课时,欧阳老师特别印出摘要。摘要中有每讲次的《释量论》藏文偈颂、法尊法师的汉译、欧阳老师的汉译,供学员参考。”[18]翻开“国立政治大学”民族学系资料室所存欧阳无畏厚达千叶的藏汉双语《释量论》手稿,笔者试举其中五例予以研析说明。
第一例:欧阳无畏在叶面最顶部用藏文写下文字,然后用红笔写下法尊《释量论》卷一页五p.1171的翻译:
相违与果成,因及体可见,体生不成就,是为无义者,不可得四种。[19]
随后欧阳无畏对照藏文在此页手稿中写道:
原文五句衍译成四句,更译如后——相违与果成,因及体可见,自性不成无,有义四不得。[20]
笔者有幸在台湾“中央研究院”聆听到欧阳无畏1980年代当时讲授的录音,它当时对上面一句还以孔子做了譬喻:
如果不举例,跟大前提联系不起来。不要说人必有死,孔子是人,所以孔子会死。你这个是小前提,大前提是凡人必有死,小前提也就解决了。如果小前提这个小词不用孔子,用别的就会发生问题。你不用孔子,这个结论就得不出来。[21]
欧阳无畏在阐释这句话时,对法尊法师翻译的“不可得”持不同意见,他说:“翻译成‘不可得’我不大同意,但我自己又没办法翻译出一个更好的词汇出来。”[22]他最后提请大家思考:“法尊法师把原文四句搞成五句,是否有这个必要,大家研究一下。”[23]笔者查找到法尊法师在《释量论略解》卷一中对此的解释:
问:可现见不可得正因,差别有几耶?
曰:无遮义者之可现见不可得正因,共有四种,谓有自性相违可得者,相违果成就者,因及自体可现见之体性不成就之诸因故。[24]
第二例:欧阳无畏首先将《释量论》在页面最顶部用藏文写下七行原文,然后用红笔写下法尊译《释量论》卷一页六的翻译:
以彼相违因,可得为量式。
因由相违性,无则是错乱。
其相违果中,亦待处时等。
余则成错乱,如灰成不冷。[25]
随后,欧阳无畏对照藏文,在此页手稿中写下他的翻译:
彼与相违因,是可系量式。
正原唯无违,是则具错乱。
又于相违果,应待时地筹。
否则成错乱,如灰成不冷。[26]
笔者查找到法尊法师在《释量论略解》卷一中对此的解释:
问:若由相违果可得而成立无寒触者,则相违因可得,亦当能成立无寒触也。
曰:若将由与寒触相违之因可得而为因者,则以柴草成立某处无寒触之遍相错乱,以彼与寒触因由无相违故。
问:若火因柴草等,不能遮寒触者,则火果烟亦应不能遮寒触?
曰:相违果可得因之烟,于某等处遮寒触者,亦须观待时处等差别方是正因,余(不待差别)则成立彼之遍相,成错乱故。如成立某处不冷,以有灰为因也。[27]
第三例:欧阳无畏将《释量论》中的一句在页面最顶部用藏文写下十二行原文,然后用红笔写下法尊译《释量论》卷一页六p.1171的翻译:
所有从因聚,比知能生果,
不待余义故,说彼是自性。
因聚生果力,转变相系时,
于果不决定,容有障碍故。[28]
随后,欧阳无畏对照藏文在此页手稿中写下他的翻译:
凡是从因聚,比知生果者,
不待他事故,说彼是自性。
聚果诸能力,变化系联果,
是唯不决定,有诸阻碍故。[29]
笔者查找到法尊法师在《释量论略解》卷一中对此的解释:
问:若谓正因,决定唯有果法、自性、不可得三种者,则从因聚比知生果,应非正因。
曰:如麦种子与水肥暖等和合,是成立于如是田上能生麦苗之自性正因,以是成立彼之能立正因,又不待余因缘义即能生麦苗之自性故。
问:彼因何故不能比知决定生苗?
曰:于彼成立决定生苗果,其遍性犹不决定,以因聚生苗果之能力,在转变发展相系之间,容有障碍发生故。[30]
第四例:紧接着,欧阳无畏将《释量论》中的下一句在页面最顶部用藏文写下七行原文,然后用红笔写下法尊译《释量论》卷一页七p.1173的翻译:
同依一聚者,由味知色等,
是比知因法,如烟知柴变。
能未转无味,此即是余因。
如是过去时,了知是一者,是从果因起。[31]
随后,欧阳无畏对照藏文在此页手稿中写下他的翻译:
原文末句衍译成两句,更译如后——
同依一聚者,以味知色等,
是比知因法,如烟知柴变。
能力无转者,无味即他因,
是知去并时,彼从果因生。[32]
欧阳无畏继续以譬喻阐释这句话:
烟作为火生出来的果,黄烟、白烟、红烟都是烟,三种烟的颜色——红色、白色、黄色,这三种颜色是不是火的果呢?我们拿中国的做比喻,白马是不是马?白马是马。那么白呢?不是。黄烟、白烟、红烟是烟,黄、红、白呢?这三种也是从火里产生出来的啊!黄烟、白烟、红烟三种烟的颜色,虽然是从烟的颜色中产生出来,但它不是火的果。因为没有火的时候,这三种颜色还是存在的。我们讲因果律,如果因没有,果就不会有。没有火就没有烟,没有火就没有黄色、白色、红色的烟,但是没有火,难道连上述三种颜色都没有吗?这就是果的正因。这个果从某种东西上产生出来,某种东西就是它的因。我们就是要破除它、驳斥它的不正确。没有因就不会产生果,这是很简单的因果律。所以我们讲,父母生了儿女,儿女是父母的果是不错,凡是从父母生出来的儿女,儿女所附的一切东西通通都是父母的果就不一定,很好的父母,很善良的父母,有的生出的儿子穷凶极恶,这种附在儿女身上的穷凶极恶难道也是父母的果吗?[33]
笔者查找到法尊法师在《释量论略解》卷一中对此的解释:
问:若谓正因,决定唯有果、自、不可得三种者,则由现在味为因,引生了知现在色等之比量智不应理。
曰:彼无不应理,以由现在味为因,而了知口内糖球上之现在色等者,是从比知因法之果因而生故。譬如由烟,了知有烟山上由火烧柴发生变化之力,即时比知柴之变化也。由味与色依于同一聚亲因,若前味之能力未转,则必无现在味,即彼前味亦是余现在色之具有因故。由现在味为因,了知口内糖球上现在色之比量智,是从果法因所引生。如是前说由现在味为因,便能引生,了知过去前味,有引生现在色之功能,及与自同时色等之比量智故。[34]
第五例:欧阳无畏继续将《释量论》中的一句在页面最顶部用藏文写下六行原文,然后用蓝色笔写下法尊译《释量论》卷一页九p.1175的翻译:
差别成决断,正因不见故。
若余量害者,非不见而无。
如是于余因,容有余量害。
不见故,所触见不具,无误。[35]
随后,欧阳无畏在此页手稿中用红色圆珠笔重新翻译成:
以除差别成,正因不见故。
若他量害者,于不见非无。
如是于他因,亦他量有害。
于触不具见,无误不见故。[36]
笔者查找到法尊法师在《释量论略解》卷一中对此的解释:
差别所闻性,应于声上成常无常二品决断之正因,以是成立彼之宗法,唯于异品不见成就故。若许尔者,则与论说“差别者,非决断因”成相违失。若谓所闻性于声上非常无常二品决断之正因,余量于彼有违害故。是则彼非唯由于异品不见而成其无,于彼有余量违害故。如所闻性。如是余因亦应唯于异品不见,不能成其逆遍,于彼容有余量违害故。曰:以舍触不见,成立于可见之地等,即不具舍触之遍相,应无错误。以于成立彼之异品无所见故。若许尔者,则与论说“若唯以不见,而破见者,亦不应理”成相违失。[37]
类似这样的手稿高达近万页,每一页里面都写满了欧阳无畏的思考,这种1970年代后期的思考似乎是在两岸政治依然冰封的环境下与身居大陆的法尊法师进行学术的深度隔空对话。
面对笔者提出可否将欧阳无畏称为台湾的法尊法师?将欧阳无畏称为喇嘛的林崇安说到:“喇嘛是辩后再译,故会考虑涵义的细节。例如漏一字,前后意义就有周遍与否的问题,在辩论上周遍与否会决定胜负。这一点我们差欧阳无畏老师一大截,我们上课几乎都只是听而已,要理解喇嘛缘何如此翻译,远超出我能力,只有辩论过的才能点出微妙之处。喇嘛有志学玄奘,但发现翻译甚难而没动笔,晚年教学时燃起兴趣主动翻译一些,所以非常难得。法尊法师是译师,喇嘛毕竟不是译师,所以不说欧阳无畏是台湾的法尊法师。玄奘的另一角色,当年在印度是辩经大师,这一部分喇嘛是承袭了。辩论像是下围棋,一步错了可能就输了,非常不易。”[38]
三、结语
字求其训,由器见道。“欧阳无畏教授认为出家喇嘛虽是与世无争,但须明辨是非。于探讨佛教真谛时,必须引经据典,有所依准,但仍须了解佛学只是印度文化之一支,不可拘泥不化。以因明辨析佛教教理,最易深入,但亦不可落入理窟而不克自拔。学佛固然要身体力行,但亦不可陷入神秘主义而排斥理性。”[39]遗憾的是,这些充满佛学智慧的两人(欧阳无畏与法尊)辨证论治显然并没有得到学界应有的重视与整理。
面对笔者提出如何抢救式整理欧阳无畏生前存留的大量有价值的学术笔记、学术讲义等问题,林崇安于2020年7月7日深夜,专门给笔者写信做了整体计划和未来展望:贾曹杰·达玛仁钦的《释量论显明解脱道疏》为藏传佛教格鲁派三大寺(哲蚌寺、色拉寺、甘丹寺)共用课本,算是圣典,值得全译成汉文。法尊法师翻译的《释量论略解》是僧成对《释量论》的疏,算是简译。如果两岸有心人士发心愿意整理欧阳无畏留存世间的整套录音和全部手稿,可按照由简到繁整理如下:一是将《释量论》本颂的汉译讲授(存世共三品)根据录音全部整理成文字,可称作欧阳无畏译本颂;二是将《释量论》欧阳无畏译本颂与法尊译本颂放在一起,出一部对照本,以明了欧阳无畏与法尊翻译的区别;三是依据欧阳无畏讲授的录音带,对照藏文《释量论显明解脱道疏》,逐字完成《释量论显明解脱道疏》的汉译(约三品),出一部欧阳无畏解释本(约三品),学过藏文《释量论》的僧侣或学者,较易完成上述两部,后面无录音部分,由僧侣或学者接续翻译藏文《释量论显明解脱道疏》第四品。如此,方能完成《释量论显明解脱道疏》全汉译;四是上述著作出版后,方能有对此疏学术开展高质量的研究。此外,《现观庄严论妙解金鬘疏》,前面部分已由如石法师完成汉译,剩余部分对照欧阳无畏教授的录音,将可完成全本汉译工作。(作者单位:中央民族大学哲学与宗教学学院)
注释:
[1][2]《欧阳无畏先生事略》,台北:“国史馆”,馆藏号:1280030410001A,不著页码。
[3]林崇安:《君庇亟美喇嘛之佛学思想及贡献》,载《法光杂志(台北)》第28期,1992年1月10日。
[4]释东初著:《中国佛教近代史》(上册),台北:中华佛教文化馆,1974年版,第453页。
[5]林崇安教授2020年7月4日通过电子邮件专门为笔者文稿撰写的校正。
[6][7][8]本社民国人物小传编辑委员会编辑:《民国人物小传391·法尊法师》,载台北《传记文学》,2008年第92卷第5期,第147页,第147页,第148页。
[9][10]张曼涛:《编辑旨趣》,载现代佛教学术丛刊编辑委员会《西藏佛教(一)——概述》,台北:大乘文化出版社,1979年版,第2页,第2页。
[11]该计划自2008年3月起,至2009年12月结束,项目编码NSC97-2631-H-211-001。
[12]林崇安教授2020年7月5日专门为本文稿撰写的回忆。
[13]法尊:《引言》、《释量论略解》,载杨德能、胡继欧主编,哈尔哇·嘉木样洛周审编《法尊法师全集》,第三册,中国藏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215页。
[14]欧阳无畏:《释量论》第一品第一讲录音。
[15]沙门法尊译:《释量论》,载杨德能、胡继欧主编,哈尔哇·嘉木样洛周审编《法尊法师全集》,第三册,中国藏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216页。
[16]欧阳无畏1980年代后期讲授了《释量论》第一品,此为笔者聆听其在第二讲开始2-11分钟前后的实况录音和第三讲开始58-66分钟前后的实况录音。详见王惠雯主持《欧阳无畏藏传佛学教学语音记录典藏计划》影音档案,台北:“中央研究院”数位文化中心。(本文所参考欧阳无畏讲授《释量论》之录音,皆源自此档案)
[17]欧阳无畏1980年代后期讲授了《释量论》第一品,此为笔者聆听其在第三讲开始15-33分钟前后的实况录音。
[18]林崇安:《回忆欧阳无畏教授的西藏佛学课程和余绪》,此是林崇安教授2020年7月15日专门为本文稿撰写的回忆。
[19]欧阳无畏佛学手稿,笔者自编3837号。又见沙门法尊译《释量论》,载杨德能、胡继欧主编,哈尔哇·嘉木样洛周审编《法尊法师全集》,第三册,中国藏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216页。(该佛学手稿原件现存台湾“国立政治大学”民族学系)[20]欧阳无畏佛学手稿,笔者自编3837号。
[21]欧阳无畏:《释量论》第一品第六讲第70分钟前后实况录音。
[22]欧阳无畏:《释量论》第一品第七讲第78分钟前后实况录音。
[23]欧阳无畏:《释量论》第一品第七讲第13分钟前后实况录音。
[24][27][30][34][37]沙门法尊译编:《释量论略解(卷一)》,载杨德能、胡继欧主编,哈尔哇·嘉木样洛周审编《法尊法师全集》,第三册,中国藏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298页,第298页,第299页,第299页,第301页。[25]欧阳无畏佛学手稿,笔者自编3850号。又见沙门法尊译《释量论》,载杨德能、胡继欧主编,哈尔哇·嘉木样洛周审编《法尊法师全集》,第三册,中国藏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216页。
[26]欧阳无畏佛学手稿,笔者自编3850号。[28]欧阳无畏佛学手稿,笔者自编3851号。又见沙门法尊译《释量论》,载杨德能、胡继欧主编,哈尔哇·嘉木样洛周审编《法尊法师全集》,第三册,中国藏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217页。
[29]欧阳无畏佛学手稿,笔者自编3851号。
[31]欧阳无畏佛学手稿,笔者自编3852号。又见沙门法尊译《释量论》,载杨德能、胡继欧主编,哈尔哇·嘉木样洛周审编《法尊法师全集》,第三册,中国藏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217页。
[32]欧阳无畏佛学手稿,笔者自编3852号。
[33]欧阳无畏:《释量论》第一品第七讲第35-46分钟前后实况录音。[35]欧阳无畏佛学手稿,笔者自编3873号。又见沙门法尊译《释量论》,载杨德能、胡继欧主编,哈尔哇·嘉木样洛周审编《法尊法师全集》,第三册,中国藏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217页。
[36]欧阳无畏佛学手稿,笔者自编3873号。
[38]林崇安教授2020年7月5日接受笔者专访时的回忆。
[39]林崇安:《欧阳无畏教授学术情况简要述评》,载郑堆、光泉主编《因明·第六辑》,甘肃民族出版社,2012年版,第39页。
原刊于《法音》 2021年第3期,版权归作者及刊物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