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城市的边缘。这里的民房破旧,但飘散着历久长年的气息。这里的道路上遍洒牛粪鸡屎。这里唯一闹腾的是一家卖青稞酒的酒馆,大门顶高挂的木牌上,用藏文歪歪扭扭地写着“快乐酒馆”四个字。

        可是,来这里喝酒的酒客却从不喊“快乐酒馆”,他们称它为“强盗酒馆”。相约喝酒时会说:“下午五点在强盗酒馆见!”说这话的肯定是那些上班族,他们不敢太早离岗,免得被上司逮着挨一顿训骂。也有一些人,那可是些生活没有着落之人,时间对于他们来讲大把大把地多的去了,整天担心的是如何才能将它们消耗掉。很多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跃升上来,强盗酒馆里就会传来酒歌声;夜色沉沉,月亮当头时,断续地两三个人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哼着不着调的歌,在狗吠声中消失在暮色中。

        强盗酒馆的声名在这个地级市很响亮,很多人因它的传说而慕名前来,最后成为了其中的一员。那些传说也很诡谲:说你醉酒一觉醒来,脚上的皮鞋变成了一双破球鞋,那只白嘟嘟的脚趾头,从破洞里哀伤地望着你那双迷蒙的眼睛;明明是靠墙醉倒的,醒来却和一个女的合衣睡在一张床铺上,这时你只需小心地下床,撩开门帘再次加入到那热烘烘的酒局里去,没人会跟你多问一句;夜幕降临,你晃晃悠悠地走到自行车旁,伸出温热的手一摸,你的座椅或轮子早已不在车身上,看到这情景你不免要轻轻咒骂一句:“狗日的,给我下手了。”;喝了这顿酒,你会身无分文,却不曾想离开时你的口袋里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两张粉红色的毛主席人头像,你打着嗝用手捂紧口袋里的百元钞票,心里不停地祈祷这些个好人;还听说有一次,酒馆老板娘的男人背着一麻袋酒糟,顺着木梯攀到屋顶上时,他看见天蓝得仿佛要欲滴下来,太阳在他头顶咧嘴笑,屋顶的经幡蔫头耷脑地睡觉,几只麻雀警觉地在屋顶黏土上雀跃。他的目光再延伸过去时,撞见小路上那几个平时无所事事的酒客,甩动膀子,张开大嘴,头发乱糟糟地向强盗酒馆走来。他这才想起装糌粑的木桶刚盛满,要不了片刻的工夫,就会被这些饥肠辘辘的酒客扫荡干净。于是,他灵机一动,扔下肩头的麻袋,跨到红陶制作的烟囱前,身子趴在上面,向着老板娘唱起了一首歌:

        亲爱的,我看见天边漫卷的风云,

        黑压压地向这头袭来,

        可怜啊!那白白的雪山,

        将会被这股狂风席卷而去——

        老板娘听到歌声不解其意,还以为男人在向她调情,乜斜着眼睛往屋顶开得天窗瞪一眼,嘴里骂着不正经,臀部却甩得乱颤颤的。那几个酒客穿过院子,进入到房间里,将散着青稞芳香的白晶晶的一桶糌粑,顷刻间装进了他们的肠胃里……

        强盗酒馆因其出现的很多吊诡事件,让人渴望,也让人浮想联翩。

        此时,带我来这里喝酒的米米,站在“快乐酒馆”的牌子下,正伸手准备推开这扇虚掩的大门。

        “等等!”我这样喊了一声。

        米米高大的身子转过来,那张被酒精浸泡成酱紫色的脸上泛着惊讶。

        我也不知道刚才怎么突然这样喊了一声,明明说好要在强盗酒馆里醉个不省人事,现在我却在反悔,难怪米米脸上会有这样的表情。我担心如果一旦进去,会把我心中很多美好遐想从此被击碎。

        “怎么了?”米米迈步走过来。米米是当地人,在这里很有人缘,他喜欢替人写诉状、写申请、写调解信,总之替很多人求过公道。关于强盗酒馆的那些个故事,我也是从他那里听来的。

        “没事。刚才在考虑要不要进去。”我跟他回答。

        米米朗朗地笑出了声,那魁梧的身板也随之颤动,酱紫色的面庞瞬间变成了紫黑色。

        我还是有些犹豫。

        “哎呀,你们这些文人脑子就是有毛病,曾经隔山隔水时电话里一直在说,要我带你去强盗酒馆。如今到了大门口却不肯进去,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米米埋怨道。

        “那么,我们进去吧。”我跟米米说。

        他的嘴角边漾起了一堆笑,两个腮边涡出一对酒窝来,扭身向那扇油漆剥落的大门走去。

        从洞开的大门里,我看见院子正中央有个水井,井边用白铁皮围了个栏;房子的墙角边暴晒着各种大小不等的陶罐酒具,几扇不大的窗台上摆满了盛开的海棠花;离陶罐不远处,一张发白的帆布上晾晒着酒槽,院子里飘散一股酒酸味,它们沁入到我的鼻孔里。我的脚刚踏过门槛,屋子里传来了扎念的琴声,它舒缓、轻慢,旋律一直在低处回旋。

        米米乐呵呵地张大嘴,瞅了我一眼。“这儿不赖吧!”他的眼神里分明是要传达这层意思。

        我从院子里的规规整整和扎念琴声,感觉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米米进入土坯搭建的正房里,他的背影刚从我的眼前消失,一个略带沧桑而颤巍的声音飘了出来,这声音使我心动。

        房间里,一位花白头发的老者,坐在房柱边的一张木凳上,抱着扎念琴边弹边唱。米米已坐在进门靠窗相连着的床铺上,这里一溜坐着五六个人。在《宗巴郎松》的歌声中,我挨坐在米米的旁边。

        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女人,抱着一塑料桶酒和两个玻璃杯走过来。米米起身接过了装酒的塑料桶。

        “是你的朋友?”女人问。

        “是从拉萨过来的好朋友。”米米自豪地这样介绍。

        女人的目光再次往我身上扫了一遍,然后妩媚地咧嘴笑。

        这女人想必就是强盗酒馆的老板娘吧!岁月虽然从她的脸上祛除了曾经的青春,但以往楚楚动人的娇媚却依然留着印痕,从她那纤长的背影我能感受到她年轻时有多美。

        我想:原来这些酒客就是冲这位老板娘而来的吧。

        《宗巴郎松》唱完了,几个酒客高声喝彩,把杯中的青稞酒一饮而尽。他们开始端起自己的塑料桶争抢着倒酒。几只讨厌的苍蝇嗡嗡地在酒杯上盘旋,桌面上撒了一滩的青稞酒。花白头发的老者目光停顿在我脸上,问:“你是拉萨哪里的人?”

        “我就出生在八廓街里。”

        “你认识霍尔康府吧?”花白头发的老者继续又问。

        “我知道。”我心里对这位老者有了一份敬仰之心,霍尔康府可是个响当当的大家族啊。

        花白头发的老者没有再问什么,他抱起扎念琴又弹起了《阿玛列洪》。我发现这些酒客中只有老者的杯子才是银碗的,心里在猜想这位老者跟霍尔康家族有什么关联。这强盗酒馆确实有些不同凡响。

        花白头发的老者很有型,他穿件质地很好的白绸缎上衣,下面是条黑色的宽松裤子,那条发辫在脑后扎成了马尾辫。弹奏演唱时的那种投入,让我看得入迷。我甚至想跟米米说,这老者身后肯定有很多精彩的故事。只是碍于礼节,我只能专注地听他弹唱。

        又进来了三个人,从穿着来看都是些生活比较窘迫的人。他们本来想要挨着我坐下来,但看清我这张陌生的面孔后,绕过中间的长条桌子和弹唱的老者,坐到酒客的那一端去了。

        “顺手牵到羊了吗?”有个瘦弱的男人问刚进来的这三个人。

        “这手气啊,像节节攀升的太阳一样。”其中一个戴顶灰白礼帽的人回答。

        “哥呀,所谓的钱财死了带不走的,今天干脆我们请你喝个够。”三个人中间的另外一个也开口了。

        “牛粪变不了金坨,黑水变不了清油。你们的钱也得来不易,还是悠着点花吧,这客就不用请了。”瘦弱男人回答。

        花白头发的老者停止了弹唱,他清清嗓子,这才喊:“央金,你出来一下。”

        叫央金的老板娘从里面一间房里出来。花白头发的老者一手举起扎念琴往外递了过去。

        央金接过扎念琴,转身将它搁在后面墙边摆放的一对藏式柜子上。柜子正中央摆着木制的佛龛,前面一个银碗里供着青稞酒。

        “央金,这里来一桶最浓的青稞酒。”戴灰白礼帽的男人喊。

        “都是同一个陶罐里的酒,浓淡都一个样,你装呗!”有个酒客不屑地说。

        “普穷,上次的酒钱也一并给了吧,我担心时间长了你会失忆的。”央金站在后来的这三个人跟前说。

        “慈祥父母养育出来的人,怎会干这种缺德的事来呢?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总共欠了多少,央金你报个数过来。”戴灰白礼帽的普穷说。他有一张长脸,上面有一对机灵的小眼睛,脸颊上被刀片刮出了很多的伤口。

        “不多。只欠了两百一十。”央金脸上挂着讥讽的表情说。

        “这还叫欠债,就这么点钱。为了不扫兴,让我下次一并给还了。”普穷说着掏出一张百元钞票,递到央金的手里又说:“全拿酒来!”

        “下次没钱我可不会再赊酒了!”央金一把抓过这张百元钞票,嘴里硬硬地说,脸上却堆着笑。

        央金转身往里屋走去,普穷的目光却牢牢地咬住了央金的臀部,直至门帘把央金给吞没。

        普穷这才起身拿着杯子,去找央金的糌粑桶,开始往杯子里倒糌粑。

        我掏出烟准备给每个人递,米米却制止了我的行动。他说:“酒馆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烟各自抽各自的,酒可以相互倒。”我只能自己点上一根烟抽了起来。

        几个酒客从普京吞并克里米亚,聊到了金正恩处决他的姑父,话题再转到了珠峰文化节上。期间,普穷他们每喝完一杯酒,就用指头把杯子里的糌粑搅匀然后吃掉,又起身去倒糌粑。

        我对花白头发的老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在这帮酒客中显得很独特,话也很少。

        “肚子是自己的,糌粑是央金的,可别把肚皮给撑破了。”米米这样揶揄普穷他们。

        普穷他们只是呵呵一笑,该倒糌粑时还是继续去倒。

        传说中趴在陶罐烟囱上唱歌的男人,到现在还没有露面,我的心里又多了一份期待。

        “虽有金屋坚如岩,仍不能如愿以偿;妈妈没有慈爱的心肠,将女儿远嫁到了他乡。    心肠狠毒的叔叔,将女儿换酒喝掉,女儿心中的苦楚呵,向何人开口述说?……”

        从院子里传来了歌声,可这嗓子不怎么的。没有一会,一个卷发的男人踱进了门。他站在门口仔细辨认这些酒客。这才从藏柜前搬张凳子,坐在了花白头发的老者旁边,向对面的米米点头致意。

        “嘿,你们喝的是第几桶青稞酒?”卷发男人问。

        “这样回答你吧,我都起身去撒了十回尿,你就可想而知我们喝了多少青稞酒。”瘦弱的男人这样回答。

        “哎呀,藏面啊,你白有个贵族的头衔,看看其他那些贵族的后裔,哪一个都比你光鲜,他们每天在餐馆里喝的都是几百块钱的白酒呢。”卷发男人这样说落着瘦弱的男人。

        我想起了米米曾经给我讲的关于瘦弱男人的故事:在一个傍晚的甜茶馆里,贵族出身的瘦弱男人和一个朋友在吃三块钱一碗的藏面。这时茶馆里进来一个他认识的人,相互打声招呼后,那人坐在了他们对面。这位认识的人看到瘦弱男人连面汤都喝个精光,就打趣地说:“您有几天都没有吃饭了吗?”瘦弱的男人抹着嘴,正儿八经地回答:“我上午吃了藏面,晚上又吃了藏面,你怎能说我几天都没有吃饭呢?”“那么说,您是顿顿都在吃藏面?”认识的那个人惊讶地问。“虽然他是贵族,但我的生活质量要比他强一些,每天上午要是吃碗藏面的话,晚上我就一定吃个鸡蛋挂面。”和瘦弱男人一起吃藏面的那个人插嘴进来。茶馆里喝茶的人听到这句话被逗乐了,大伙哈哈地大笑了起来。从那开始称这瘦弱男人为“藏面”。

        “拉巴,就像藏族俗语里所说的:太阳照遍整个大地,乌云独独在我头顶。你也别把我看扁了,不顺只是暂时的,我血脉里流的都是贵族的血液,走到哪里人们都会称我为斋乔少爷呢!”藏面这样回答。

        拉巴还想继续争论时,央金从背后把手搭到了他的肩头。他扭头看着央金,嘴角咧开,把一嘴的白牙给展露出来。

        “这件衬衣,怎么跟我晾衣绳上丢掉的那件一模一样呢?”央金的手摸到了衬衣的领子上。

        拉巴的脸剎时通红了起来,但他稳稳地坐在凳子上,仰着那张宽宽的脸,张嘴强辩道:“真是妇人之见啊。所有的衬衣都会差求不了多少的,因为那都是国家厂子里统一制作的。你不能因款式像,颜色像,就硬要说成是你的。如果你要是真的喜欢我这件衬衣,我现在脱下来送给你。”

        “光着身子在这里喝酒,会有损风雅,你干脆明天洗干净后送给我吧。”央金婉转地说,用手指头狠狠地掐了一下拉巴的肩头。

        “哎呦——”拉巴被掐疼了,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歪着嘴说:“老板娘喜欢我也不能这么明着打情骂俏嘛,让大伙知道了多不好。这件衬衣我明天就送给你,他们都可以作证的。”

        “我觉得这件衬衣老板娘丈夫穿着合体,你穿的话就像木棍上挂了个布片。”藏面乘机奚落拉巴。

        拉巴掏出六元钱,要老板娘拿酒来,他不再跟藏面拌嘴了。

        普穷他们也吃饱了,不再到木桶前去倒糌粑,而是专心致志地喝起青稞酒来。

        桌子上摆着好几个盛酒的塑料桶,酒客们不时地拿自己的塑料桶相互倒酒,时不时地嚷叫着要老板娘续酒。由于经济状况不一样,酒客中有的抽几块钱的香烟,有的抽几十块钱的好烟,劣质与优质的烟雾弥漫在强盗酒馆的上空。

        酒客们酒喝得热酣起来,先前到的那几个人,把卡垫铺到地上去玩色子,他们按照点数相互厮杀、罚酒,色子歌唱得响彻:“嘴里涎着口水,证明已是醉酒。”、“不留遗嘱而死,见了仇人也愧。”、“色多寺的僧人,招风耳的僧人。”、“柔嫩体香之人,名叫索朗诺宗。”

        我让米米陪我去上趟厕所。

        我们来到院子西头的厕所旁时,我问:“那个花白头发的老者是霍尔康家的后代吗?”

        米米呵呵地笑了起来,他的脸愈加地紫红。他笑完擦拭着眼角边的泪,对我说:“你被他给唬住了!”他又笑开了。

        “你是说他不是霍尔康家族的后裔?”我跟他问。

        “他是个地道的无业游民,跟霍尔康家沾不到一点边。他会弹唱那么几首歌,常常拿它来装装门面。”米米说。

        “可他很有气质啊!”我可不太相信米米的话。

        “哦!我怎么没有看出来呢。他以前是赶马车的,后来政策好了以后就靠出租门面过日子,什么活都不干了。”米米脸上还有那种嘲讽的笑。

        “那他为什么要跟我提霍尔康家?”我固执地问。

        “也许是为了打压你作为拉萨人的那种优越感吧。这里只有藏面才是地道的贵族。”米米停顿了一会,又说:“别小瞧了藏面,他的学识可渊博呢。”

        “真是强盗酒馆,里面藏了这么多各色人。”我对米米感叹。

        “这里来喝酒的有小偷、有工匠、有干部、有农民、有司机,五花八门着呢!”

        我没有接他的话,迈步往前走。

        “你注意着看,他喝酒很少自己掏钱的。”米米提醒我。

        我知道他要我注意的是花白头发的老者。

        我们披着金灿灿的阳光穿过院子,进入到正房里。此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左右,朝南的窗子里还有阳光射进来,房子里亮堂堂的。央金也坐在了桌子的那一头,加入进了喝酒的队伍里。

        酒客们谈论着热火朝天的旅游业,以及旅游给当地人带来的巨大利润和人心的沦丧,末了叹气几声,端起酒杯相互敬酒。花白头发的老者很多时候不发一言,那种不苟言笑,让我无端地认为他的生世一定不平常。

        陆陆续续又来了六七个人,把正房给差不多坐满了。

        地上铺得卡垫上跏趺着玩色子的人,轮流摇晃那只暗红色的木碗,色子从木碗里面发出呲里嚓啦的声音;其他酒客围坐在长条桌前,海阔天空地相互交谈。花白头发的老者摸着下巴,默不作声地听他们说,偶尔端起银碗酒杯一饮而尽,等待别人来给斟酒;央金的脸上有了红晕,那眼睛里闪现出恍惚的光来,手臂上的金镯子不时地滑来滑去。

        “藏族人的天文历算是很厉害的,之前在汶川发生的地震,头一年就已经推算出来,并写进了年历里,大致地提了地震发生的方位。再后来的日全食,那时间算得可是分秒不差。”藏面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头,把刚掉进酒杯里的一只苍蝇给捞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子上。

        “苍蝇也是肉,何不跟酒一起喝到肚子里。”普穷说。

        “你少插话,让藏面接着说。”央金厌烦地打住了普穷的话。

        “八年前,我们街道上的冢巴家父亲去世了,时间正好是藏历二十九号,星期天。大伙得知噩耗,全跑到冢巴家去帮忙料理后事。谁都想不到的是,那天下午隔壁贵桑家的老母亲也突然死去了。接着第二天上午,翟东家的媳妇也莫名地死了。这下整个街道上的人都害怕极了,大伙商量一起凑钱去天文历算研究所卦算。算出来的结果是还要死人,因为冢巴家的父亲是在二十九号死去的,他必须带足九个人才肯罢休。杜绝这种事情再次发生的唯一办法就是去请僧人来作法。人们跑到寺院请来了僧人,他们不仅念消灾的经,还捏出九个糌粑人,在街道后的空地上掘出一个很深的坑来,一层一层地将糌粑人给埋了起来。接着又敲鼓摇铃念经,直至深更半夜。法事做完后,街道上再没有人死去。”藏面接着又说。

        酒客们摇头叹息,将杯子里的酒喝干。旁边玩色子的人为点数激烈地争执。

        花白头发的老者从座位上起身,朝房门口走去,他的身板挺挺的。

        “我母亲也是。”米米说到这里顿了顿,人们抬起头,目光聚在他的脸上。他这才缓缓地说:“参加工作后,我从农村把母亲接到了城里,可是单位让我到内地大学去学习三年,那期间由我媳妇陪伴着我母亲。学习结束回来没过几年,我母亲她去世了,我托人在拉萨藏医院的天文历算机构卦算,结果说是我母亲会投胎到西方,那个地方的建筑颜色和背后的山描述的极其详细,还说她临死前最牵挂的是一小袋绿松石。刚开头,我一点都不相信,想着一个农村老太婆,怎么会有一小袋的绿松石。可是,为了日后不再生事,我还是把母亲装衣服的柜子全翻了个遍,那里什么都没有。再翻她睡的床铺时,垫子底下确实藏着一个小布袋,里面有十多颗绿松石。那一刻,我对这天文历算信服的五体投地。既然母亲临终前心系这小袋绿松石,我留下来逝者心里会耿耿于怀,还不如将它捐到寺庙里去为她积点福。这样我就把那小袋绿松石捐给了一座小寺庙。”

        又有人从座位上起身,往外上厕所。

        藏面掏出十元钱要央金续酒,普穷伸手挡住,执意要求大伙喝他买的青稞酒。央金也劝藏面不要执拗,就喝普穷买的酒。

        太阳已经落山,屋子里开始昏暗起来。此时,酒精的毒素也在我身上开始发酵,感觉飘飘然然的。

        房子里的灯突然亮了,酒客们的面目又鲜活了起来。

        “你怎么把灯给打开了,现在还没到时候呢。”央金睁着迷蒙的眼睛呵斥道。

        一个男人僵在墙角边,拘谨地凝望着央金。

        “巴桑,别听你女人的,过来跟我们喝点酒。”花白头发的老者说。

        巴桑跟米米一样强壮,只是他的个头要比米米矮一截。他那张脸上最让人难忘的是那对大眼睛,里面满含谦卑与羞怯。

        “巴桑,你先到厨房里去,把锅里的粥给热了,吃完再过来吧。”央金命令道。

        巴桑没有应声,身子立马从房门口给消失掉了。

        酒客们开始唱歌献酒。

        在缠绵、回荡的歌声中,我对老板娘的男人充满了失望。他可不像那个机警地爬到烟囱上的人。

        酒过几巡后,藏面让人拿来木板,携着巴桑的手站到了上面。他们开始跳踢踏舞。皮鞋击打木板的阵阵踏踏声中,他们舞动着手臂,上肢潇洒地扭动。央金的男人此时忘情地跳舞,全然没有了之前的那种拘谨。有几个酒客被他们的舞姿所吸引,也在一旁跳动了起来。

        我有些晕乎的脑袋里,猜想着今晚强盗酒馆里会发生什么事情来?看这些酒客,各个已经亢奋不已。也有一些酒客陆续地撤走了,他们的杯子空空地放在桌子上。

        米米掏出十元钱要央金续酒。央金拽住塑料桶到里屋去倒酒。

        大概是踢踏舞跳累了,人们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强盗酒馆里的那种闹腾劲一下就没了。

        央金抱着那桶酒出来,经过藏柜旁时突然止住了步。她的眼睛盯住佛龛,呆呆地愣神了片刻,这才问:“巴桑,你把供酒的银碗给收了吗?”

        “我碰都没有碰过。”巴桑边说边起身。

        “我供着酒摆在佛龛前的。”央金的声音软塌塌地说。

        “被人偷走了?”花白头发的老者第一个这样反应。

        “你肯定供着酒放在佛龛前?”巴桑小心翼翼地问央金。

        “这还用得着肯定吗?我自己做的事,我怎么会记不住。”央金嗓门调的很高。

        我之前也确实看到过佛龛前的那个银碗,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肯定是被谁乘着混乱顺手拿走了。

        “那可是我们家几代人传下来的福物呀!”央金的酒好像醒过来了,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

        酒客们围坐在长条桌的周围,嘴里边诅咒偷银碗的人,边猜测先走的人里谁最有可能偷银碗。几番推测之后,酒客们比较一致的观点,就是认定普穷一伙最有可能行窃。

        这顿酒喝得一下没了滋味,谁也没有兴致再喝。

        “为了所有喝酒人的清白,为了惩戒这种不道德的行为,你应该给110打电话,让他们过来把事情查个清楚。”藏面绾起袖子跟央金说。

        其他酒客也对这个提议表示了支持,催促央金赶紧打电话。

        央金望着这么多双盯着她的眼睛,一下犹豫了起来。她扭头拽住巴桑的衣袖,背对着我们小声窃语了几句。

        花白头发的老者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到了央金的手里。她没有接,手往后缩了一下。

        花白头发的老者把手机盖打开,用那根粗手指头笨拙地摁下了键,又把手机塞给了央金。

        不到十分钟,警车鸣着警笛停在了强盗酒馆的大门口。

        两个年轻的警察尾随在巴桑身后,进到了酒馆里。他们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扫视着我们这些酒客。

        酒客们挪动身子,给两个警察让出了座位。

        “谁是酒馆的老板?”脸型稍圆的那个警察声音硬邦邦地问。

        “我是酒馆老板。”央金往前迈上几步回答。

        “这么晚叫我们过来,这里到底丢了什么贵重东西?”

        “是家传的一个银碗。”巴桑插嘴进来。

        圆脸警察瞪了他一眼,没有接茬,转头又问央金:“这叫什么酒馆?”

        “强盗酒馆。”

        “什么?”圆脸警察梗着脖子大声斥问。

        “他们胡说的。酒馆名叫快乐酒馆。”央金赶忙回答。

        圆脸警察在那张登记案件的纸上把时间,经过全部记录了下来。

        “你们怀疑的那些个人叫什么名字,住哪里?”圆脸警察问。

        “我不知道他们住哪里?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央金两手搭在身前回答。

        “你们其他人知道吗?”警察冲着我们这些酒客问。

        酒客们看到了央金使得眼色,大伙把头摇个不停。

        “你是老板,肯定知道平时他们相互之间是怎么称呼的?”圆脸警察面朝央金问。

        “他们相互之间喊的是火锅、陶罐、锅铲、汤勺、蒸笼……”

        “扯淡。这些都是炊具的名字,怎么可能是人名?”圆脸警察咆哮道。

        “要是你不说他们的真名,这个案子永远破不了。”另外一个警察也气咻咻地说。

        央金眼睛微闭,声音轻柔地说:“我就知道这些。要是破不了案,那就算了。”

        “你这是白白地浪费我们的经历和时间。”圆脸警察把笔盖套上,将案件记录本夹在腋窝底站了起来。

        两个警察恼羞成怒地迈着大步往房门口走去。

        警笛的刺耳声从院门口响了起来,还伴着几声狗的狂吠声。一会功夫,这些声音离强盗酒馆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寂静中。

        “你怎么不跟他们说普穷的名字呢?”拉巴问。

        “肯定是一个生活很窘迫的人偷的,要不他也不敢从佛龛前拿这碗的。”央金淡淡地说,她的情绪已经很镇定了。

        “你就全当施舍给了一个乞丐!”米米这样安慰央金。

        央金惨淡地笑了一下。

        酒客都选择了沉默,酒馆的灯光下几只苍蝇在嗡嗡地飞。

        “家里的福物可不能丢,明天还是把普穷的名字说给警察吧!”花白头发的老者缓缓地说。

        “来这里喝酒的人,都是给我提供生活来源的人。我怎能为了一个银碗,让公安把恩人抓进去呢!”央金说这话时声音颤巍巍的,她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下干完。

        在灯光的照耀下,央金显得既憔悴又疲惫。

        巴桑往央金的酒杯里斟满了酒。酒客们的目光聚焦在央金的脸上,仿佛要把她的心看透似的。

        “在我的酒馆里哪个人曾经没有丢失过东西,差不多人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现在轮到我也是很自然的。为了消除气愤,我就骂一声:你这该死的贼,做活够利索的!”央金再次端起酒杯把酒喝完。

        酒客们呵呵地笑了起来,这笑声把房子里压抑的气氛给冲刷掉了。酒客们伸手抢自己的塑料桶要给别人倒酒。

        花白头发的老者起身,抱来扎年琴,开始弹唱:

        金钱编织的头巾,是人间能见识的享受;用花编织的音乐,是人间能耳闻的享受……

        音乐在灯光下流淌,酒杯里的酒沉沉地流进肚子里,外面的一切与这强盗酒馆毫不相干。

 

        次仁罗布,1981 年考入西藏大学藏文系,获藏文文学学士学位。毕业后, 先后在西藏日报社和 《西藏文学》 杂志等单位工作,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西藏作家协会副主席、《西藏文学》主编。2004 年和 2012 年参加了鲁迅文学院第四届、第十二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曾先后获得过第五届“鲁迅文学奖”、西藏第五届“珠穆朗玛文学奖”金奖、第五届“西藏新世纪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