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颖接到学校老师打来的电话时,正和同事埋头清点王惠民的赃物。赃物数量不是很多,除了几箱茅台酒和几箱中华烟,这个近期落马的男官员屋内和普通工薪阶层的人没什么大的区别。

这让朱颖多多少少有些意外。她以往的审查对象一次次颠覆她的认知,记录在册的数字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节节攀升。从白天工作到夜晚,做三四个小时的休整再接着工作是他们调查案件时期惯常的工作状态。而正在经手的这宗案子上朱颖又一次悲观地估计了统计赃物所需的时间,可是,实际上连一天的时间都绰绰有余。这让朱颖对自己的判断既感到意外又有些许意外之外的庆幸。

朱颖起初接受这件案子的时候有些为难,案件的主角王惠民是临安市管委会的一把手,他的落马一夜之间让临安市掀起了一场舆论风暴,大街小巷议论的都是关于王惠民的话题,人们唏嘘不已,说那人怎么着也不像个以身试法的人,他家庭好,孩子好,从一名老师一路晋升到现在这个职位,必然付出了常人想不出的努力,怎么突然就落马了呢?但官媒上却一再写着:王惠民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审查。

认识王惠民是因为朱颖曾和他一同参加了三年前的全国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回来之后的朱颖就被组织任命为二处的处长,没过多久王惠民也在临安市管委会任职,他们在微信上祝贺,相互之间说些恭维的话,之后各自忙碌,再没怎么联系。

培训期间的王惠民留着小平头,穿着得体,也时常将微笑挂在脸上,因此看上去总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因为担任班级书记,他在学员中显得热情而诚恳。王惠民还因为朱颖跟他是同乡而特别关心她,有时还会买水果给朱颖吃,朱颖觉得这些无伤大雅,也就嘻嘻哈哈地吃了。朱颖在吃王惠民买来的水果时下意识地产生了一种想法,她想与王惠民共同生活的那个女人也一定很有趣。

可是谁能想到三年之后的再一次见面,王惠民坐在她的对面形容枯槁,他望着朱颖苦笑了一下,就将头深深埋进膝间一声不吭。朱颖面对他也坐了很久,竟然不知道第一句话从何说起,当傍晚的太阳光线越二楼窗户栅栏上时,朱颖起身离开了那件逼仄的屋子,她嘱咐守在门口的两位男青年照顾好王惠民。                                                      

和王惠民见面之后朱颖又回到办公室整理材料,等她整理完资料从办公室出来时暮色已经越过了城市的顶楼。她看到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他儿子郑小跳打给她的。朱颖习惯于工作时将手机调至静音,因此没接到儿子电话也就意味着错过了接儿子的时间。在她将电话拨通的一刹那,郑小跳就在电话对面埋怨起来:妈妈你为什么说话不算数,我现在学校门口,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你要是不来接我你早说啊,害得我现在又冷又饿!朱颖忙不迭地安慰:妈妈这就来啊,你是男子汉,吃一点苦怕什么,就在原地站着,我十分钟之内赶到。

话虽这样说,但朱颖心中还是有一些对不起郑小跳的感觉。前天刚结了一个案子,本想着乘机将年假休了,好好陪陪那熊孩子,还没等她递交申请,这王惠民的案子就跟过来了,还非要她牵头处理。

朱颖开着去年刚买的沃尔沃轿车一路狂奔向学校。为了接送郑小跳,她特意买了这辆车,目前车贷还没还完。郑小跳上中学之前朱颖一直和父母住一起,但为了给郑小跳营造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她咬牙买了一套二手房,现在房贷也没有还完。可是朱颖觉得这都没什么,她过几年省吃俭用的日子也就过去了。令人头痛的是儿子郑小跳从小学时就是老师眼中的调皮学生,上课捣乱,不写作业,欺负女同学……朱颖为此也没少往学校跑,学校的门卫大叔早已熟识朱颖,每次一到门口,大叔就先发话:又来了啊?朱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说给您添麻烦了。

老师每次的说辞差不多如出一辙:郑小跳这孩子悟性高,聪明,但就是管不住自己,上课总要搞出些小动作影响课堂秩序,你回去好好说说他。朱颖每次低三下四地将郑小跳领走,如此情形让她不止一次地想起自己的谈话对象。在朱颖一本正经的表情面前那些被她约谈的人们总是一副讪笑的表情,从额头到下巴都流淌着小心翼翼,审查对象卑微的表情总是让她产生一种“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鄙视,而朱颖每次面对老师一本正经的表情时内心里会有角色互换的感觉。

接过很多次郑小跳老师的电话后她产生了一种念头,等她过了四十岁就一定退居二线,把机会让给处里的年轻人,而自己按时上下班,按时给娃做饭,给他辅导作业,过上母慈子孝的生活。这几年委里的领导下派任务的时候总是要加一句:朱颖,这件案子你一定要亲力亲为,要做得漂亮,顺便带带年轻人。而那些年轻人也总是一口一个朱主任,动不动请示,写的材料还要她修改,这就让朱颖很头痛。她不顾个人形象在会议上摔了小年轻写的材料,并毫不留情地指出几个细节上的错误。这让在朱颖获取钦佩眼光之余同时也获取了“灭绝师太”的称号。

但朱颖觉得她现在最主要的角色是妈妈,而不是朱主任也不是什么“灭绝师太”。郑小跳三岁时朱颖和郑小跳爸爸离婚了,在郑小跳的归属问题上朱颖寸步不让,她觉得两三岁的孩子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妈妈。从此,工作和郑小跳填满了朱颖的生活,她在父母的协助下独自带着郑小跳生活了十多年,再没提过结婚的事情。

伴随着郑小跳上学,自己在工作中的晋升,事情越来越多。从郑小跳上初中开始,她更是显得力不从心。每当遇到这样的情况,她也会想起郑小跳的爸爸,想着如果家里有男主人,也许郑小跳的情况会好一些。但想归想,像朱颖这样的“灭绝师太”总是惯于将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转瞬即逝。

每当朱颖带着几个名校毕业,年龄比自己小一大截,学历比自己高一大截,思想比自己超出许多的小年轻们在工作中战战兢兢前行时,郑小跳老师的电话就会不合时宜地打进来。每当接完老师的电话,朱颖就好像突然到了暮年,她浑身的力气在老师或缓慢或急促的语气里一点点消失殆尽。她疲惫地坐在办公室的椅子里将自己陷落在巨大的沉寂里,此时若有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会让她心烦意乱。那些小年轻们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也摸透了朱颖的脾气,但凡看见朱颖一言不发将自己沉陷在椅子里时,除非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不然他们也不敢贸然前来请教朱颖一些问题。

看上去朱颖已不再是无畏无惧的朱颖。很多时候朱颖调整好心态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时,郑小跳就会跳出来捣乱一下,她也在自我鼓励与自我妥协之间从一个精神饱满的工作狂变成了一个满腹牢骚的早更女人。朱颖会在只有她一个人的家里哭泣,会在工作中突然走神想起郑小跳,会议中的她也会时不时将调成静音的手机拿出来看两眼。甚至,朱颖对自己当初的坚持生出质疑,早知郑小跳如此不省心,不如留给他爸爸,说不定男人带着男生会好很多。想归想,朱颖更善于让自己看到希望,说不定小跳突然就懂事,明天,或下个星期,或者下个月。

接了郑小跳的朱颖小心翼翼地面对郑小跳:小跳,妈妈又接手了新的任务,明天起可能又要很忙……

坐在后排的郑小跳一声不吭,此时的他还在又冷又饿的委屈之中,原本想着朱颖会安慰他一通,没想到一上车就又说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真是烦死了。

看郑小跳没反应,朱颖又提高嗓门说了一次,郑小跳极不情愿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句,算是回应。朱颖被郑小跳的态度弄得很愤懑,忍不住又絮絮叨叨起来:我整天起早贪黑,拼命奔波,不是为了你,为这个家吗!

郑小跳一听朱颖的话本就委屈之中的他也扯着嗓门喊起来:我不要你为了我奔波,别人的妈妈不也在工作吗,你这个人唠唠叨叨真是无可救药,请你别说了,我不爱听!

朱颖的气不打一处来,她强忍着自己的怒火,略带怨气地说:郑小跳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呢,你长这么大我让你缺衣少食了还是过得不如别人,我要是不工作这些都从哪里来,啊?

“行了行了,你说来说去永远都是这几句话,你注意你的口气,不要把你单位上的那种口气带到家里来,你以为当个处长就了不起,本人不稀罕!怎么感情你是把我当做你的谈话对象了,没用,我是你的亲儿子,准确地说我是你正处于青春期的亲儿子,你可悠着点。”

听到郑小跳毫不相让的说辞,朱颖对郑小跳的愧疚荡然无存,一股无名之火已经在她胸腔燃烧起来,她阴沉着脸不再说话,前面有一辆车不知为何突然急刹车,朱颖措手不及一头就撞了上去。郑小跳看到眼前的情景,这才闭了嘴。

车无大碍,但在处理这件事情上花去了四十多分钟的时间。朱颖和郑小跳回到家时已近八点,没供暖的屋子里深秋的湿冷已然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大有彻骨的感觉。她让郑小跳赶紧去写作业,自己系了围裙下厨房。两碗西红柿鸡蛋面,一盘凉拌黄瓜就是他们的晚餐。朱颖并不是一个怕麻烦的人,但因为之前耽误了一些时间,而郑小跳的作业又多,只好将凑着将晚饭端上桌。可是郑小跳一看桌上了无生气的晚饭,满脸不高兴。他将碗里的面和盘里的黄瓜拨来拨去,就是不肯痛痛快快吃饭。朱颖强忍着自己的脾气轻声细语地说:小跳,今晚太晚了,你还有那么多作业要写,晚饭我俩将凑着吃,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明天明天,谁相信你!我们老师都说青春期的孩子正在发育,让我们吃好些,你倒好,天天给我吃这些,真是服死你了!”朱颖的轻声细语在郑小跳那里并没什么用,郑小跳又一次毫不留情地怼他。

勉强吃完饭的郑小跳坐在桌前写作业,朱颖关了灯将自己陷进客厅的沙发里,她还在想王惠民的事情。说实话,每次接受一项新的工作她就会感觉到压力扑面而来,这时候她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思考,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王惠民怎么就迈出了危险的步伐,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了呢!朱颖明白在侦办王惠民的事情上可能会遇到困难,但工作中的难题在时间中都可以解决,唯独让他放心不下的还是郑小跳。

郑小跳的学习状态一直不容乐观,每次看到郑小跳的考试成绩时朱颖全身上下都浸泡在强烈的挫败感中。她很想和郑小跳来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谈,可是他们的谈话还没切入主题时就已经显出隐隐约约的火药味。朱颖实在想不明白这郑小跳为啥就成这样了,郑小跳也一次次刷新她的认知。朱颖节节败退,一再降低自己的期望值,从希望郑小跳考上省内的一流高中到考任一重点高中为目标,然后又将目标降低到只要能考上高中就行,而就在上个星期她再一次祈求郑小跳:郑小跳,我求你一下,能不能不要让老师打电话给我,你知道我本来就很忙,一接到老师电话我就炸毛了。

可是朱颖并不能将郑小跳带给她的情绪蔓延太久,她必须要在短时间内将自己情绪稀释,然后风淡云轻地给那些小年轻安排工作,指出他们的错误,然后写出最后的总结。她写过的总结足足有几十万字,那些堆放起来的卷宗填满了好几个档案柜,在写总结的工程中时而义愤填膺,时而扼腕叹息,如今,连王惠民都成了她的审查对象,真他妈毁三观!而郑小跳那边,只能自求多福了。

回到办公室,朱颖又满血复活了。她给窗台上的几盆花浇了水,在超大杯里放了蜂蜜和柠檬再将温水倒进去,拿起杯子和笔记本就向二楼有着栅栏的房间走去。她必须要和王惠民谈谈。

深秋早上的光线已经透出薄薄的寒气,朱颖拿着杯子和笔记本的手不自觉地抱了抱自己的身体。她的脑海里依然是留着小平头,脸上带着真诚微笑的王惠民。可是进到屋子里的朱颖看到的是蓬头垢面的王惠民。王惠民看了一眼朱颖挤出一丝微笑不再说话。王惠民的表情里有朱颖所熟悉的恭顺和讨好,但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和尴尬,或者还有,还有事已至此怎样就怎样的倔强。

“昨晚睡得还好吗?”朱颖问王惠民。

王惠民摇摇头,并没有说话。

“你应该知道我们的工作性质,我真的很不希望坐在我对面的人是你……说实话,我很怀念几年前的那次培训,你的书记做得很称职,很多同学都感受到你的真诚和关怀了。”朱颖继续说,王惠民继续沉默。

在这件逼仄的办公室里,朱颖面对过各种各样不同的面孔,有人嚣张,有人痛哭流涕,有人讪笑,有人沉默。无论是嚣张还是沉默,最终都能在朱颖这里坐下来开口讲话,且一讲起来就滔滔不绝。这源于朱颖针对不同的人采用不同的方法,而朱颖的心脏也在这件屋子里变得日渐强大。

“我尊重你的沉默,但是有些真相不会因为沉默而改变,相反,因为你的态度不同,会对整件事情有着实质性的影响,工作的流成对大家都是一样的,希望你对我的问题作出回应。”

“姓名,年龄,性别……”

“工作单位,职务……”

王惠民依旧沉默,他松弛脸庞上疯长的胡须仿佛正让他一分一秒地遗忘自己。而朱颖的提问也只是一台不温不火的机器制造出的一串没有意义的字符。

于是逼仄空间的气氛再一次接近窒息。朱颖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没有未接来电,她深吸了一口气。

“艾儿也来了,她就在隔壁房间。”朱颖不紧不慢地说。

听到此话,原本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王惠民很快抬起了头,他用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盯着朱颖的脸,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有泪流出来。

“朱颖,朱主任,我只有一件事情求你,麻烦你给艾儿拿一双棉拖鞋,如果我再能求您一件事情,麻烦您给她一碗小米粥,她胃不好。”

从朱颖掌握的线索看,王惠民身上查出贪污受贿的现金有一千万,而这一千万最后的主人都是艾儿。看上去艾儿的年龄和朱颖差不多,比起朱颖,艾儿的容貌更是一般,让朱颖不明白的是艾儿究竟动用了什么魔法让王惠民甘心情愿将自己的非法所得全部给她。前两天,办公室的小年轻趁着朱颖脸上有笑容时和她开玩笑,说朱颖天生丽质,相较艾儿,怎么着也有五千万的潜质。朱颖接了她们的话说她不要五千万,如果给她找个五百万的主她也就心满意足了。如果这个人会煮饭,会辅导孩子写作业,那么五百万可以降到五十万甚至五万。办公室的小年轻越说越离谱,说现在真爱难觅,一万元都足够考察人心,如果有五百万的主,那也是她先考虑的事情,怎么会轮到朱颖。大家你一眼我一语开着玩笑,倒是让枯燥乏味的工作增加了一丝乐趣。

现在听到王惠民替艾儿征求一碗小米粥,一双棉拖鞋时,朱颖不禁征了征,也许王惠民怎么也都想不到隔壁的艾儿正在带着哭腔说自己是冤枉的,她说她和这件事没有半点关系,是王惠民赠予她,而她也从未要求王惠民给她钱财。

“小米粥和棉拖鞋我可以帮你办到,可是你知道艾儿说了些什么吗?难道你连一句都不想替自己争辩吗?”朱颖问。

“事已至此,我争辩有什么用,希望朱主任能让我维护我最后的尊严。”

“我可以尊重你的意见,但是我们手里的材料最终会交给法院,会成为量刑的依据,包括你的态度。你才四十岁,还有家庭,难道不为自己的后半生考虑一下吗?再说如果能追回那损失的一千万,你的量刑可能会减轻许多。”朱颖说。

“麻烦朱主任再不要提我的家庭,如果不是我那个家庭我也不至于走到现在这一步,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拜那个女人所赐,现在好了,都玩完了,她应该会同意离婚。此生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艾儿。”

听到王惠民的话,朱颖又怔了一怔,这和自己曾经的想象大相径庭,人人都说王惠民有美满幸福的家庭,属于为数不多的安居乐业的人,为何从王惠民嘴里出来就变了模样!

朱颖一直以为艾儿和她见过其他一些爱慕虚荣的女人一样,是成功男士的产物,想不到王惠民到今天这种自顾不暇的地步还在极力维护艾儿。

“朱主任,也就碰见你了,否则我连一个字也不说,我不能让我曾经的老同学因为我而怀疑自己的能力,你真的很了不起,我王惠民打心眼里佩服你。我告诉你,我的家庭就是我的囚笼,那个女人一手遮天,拿了我的工资卡,每天追查我的行踪,还美其名曰爱我。”

“艾儿是我生命里出现的一束光,是她让我觉得我活着还有意义,还有成就感。三年前的一次重感冒她坐在我身边照顾我,她让我感受到一个男人的尊严,跟我那个原配比起来简直就是天上地下,可是我无法回报她,我的工资卡在那个女人手里,我连一分钱都要不出来。她让我穿什么我就得穿什么,她让我吃什么我就得吃什么!而在众人眼里她将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那一千万就是为了给艾儿买房。我重感冒快要痊愈的一个傍晚,我在办公室加班,艾儿熬了红枣姜汤送过来。我和艾儿坐在19楼的高度,看这个城市光怪陆离的灯火裹挟着楼宇间若隐若现的清冷。艾儿靠着我的肩膀说:这万千灯火中没有一盏是属于我的,王惠民,你是不是和我一样孤独?”

“没错,我们是两颗孤单的灵魂。可是谁又保证这世上不会有更多孤独的灵魂在演绎狂欢!”

朱颖听着王惠民的话,忍不住陷入一场沉思中,十多年前,倔强的朱颖为一件现在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事情和当老师的前夫离婚,之后她前夫托人向她表达复婚的意愿,被她拒绝,倔强的她还和他断了往来。时至今日,她为自己曾经的倔强生出遗憾,如果当时自己稍微柔软一些,也不至于走到离婚这一步,说不定郑小跳也不至于像今天这么难管。后来也有人向她介绍自身条件比较好的男士,但是郑小跳很排斥,所以都被她回绝了。如今年过四十,得了一个“灭绝师太”的称号,又拖着郑小跳这样的调皮小子,别说五百万,估计连五十万身价的男人也不会对她有什么心思,而朱颖本人,因为工作原因当了很多次旁观者,旁观别人的痛苦与幸福。很大程度上,她也成了自己的旁观者,她对郑小跳无能为力,对自己的工作力不从心,对坐在对面的王惠民的痛苦无从劝解……

坐在朱颖面前的王惠民俨然滔滔不绝地诉述着他的委屈,他涕泪齐下,早已不是培训时期的王惠民。

和王惠民的话谈到这个份上也算是有了很大收获,看上去这是一件很好侦办的案子,明天去一下王惠民的居所便可以写最后的总结了。在朱颖为王惠民感到遗憾的同时也为自己取得的进展感到开心。当她推开逼仄小屋的房门时发现暮色已经越过了二楼的栅栏。朱颖抬起手腕看的时候又有两个来自郑小跳的未接来电。当朱颖回拨给郑小跳时,郑小跳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

这可急坏了朱颖,她开着车火急火燎地往家赶,路过学校门口时,铁栅栏已经将学校大门堵得严严实实。她在心里做了一百个坏打算,今晚肯定又会和郑小跳大动干戈,她禁不住悲从心起,不知道自己这般忙碌究竟有没有意义,在郑小跳那里丝毫得不到一丝反应,自己动力全无。前些天她和闺蜜聊电话,就郑小跳的问题探讨了两个小时,她哭了一个小时,最后闺蜜安抚她:你不要太着急啊,青春期的男孩说懂事就突然懂事了,说不定有一天你真的不用太操心,你不能为了他而将自己丢掉,如果有合适的人选不妨考虑一下,毕竟你才四十,至少难过了或者生病了有个人陪你说话。

朱颖没给闺蜜说她两个月没来例假的事实,她去医院检查的结果上并无大碍,雌激素也算正常。这样的检查结果让朱颖很纳闷,一个看上去生理各方面都算正常的人,身体的表象已经给了她极大的警告。

她对郑小跳的转变也是极度没有信心,所以对闺蜜嘴里合适的人选她也不想考虑,就一个郑小跳够他受的,如若再找一个大爷让她伺候,对她来说无意是雪上加霜。她对闺蜜说或许只能期待奇迹了,可是这世上能有多少奇迹让她遇上,不可能的。你看,今晚为了和王惠民谈话,又将和郑小跳之间的关系弄得一团糟,甚至朱颖看见家里亮着灯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郑小跳在打游戏吧,或者他在看电视,抑或他正坐在沙发上等她回来两个人开干!明明家和自己的距离近在咫尺,可她的腿如灌了铅一般挪不动,最后朱颖坐在离家大约有十米的道牙石上和夜色融为一体。

“这世上会不会有更多孤单的灵魂在演绎狂欢。”有。朱颖就是其中之一。那个别人眼中干练的,长相好看的,雷厉风行的朱颖最是孤单,而她用孤单演绎的狂欢从起初的风情万种落得千疮百孔,在郑小跳那里,她已回天乏术。

在沉默地坐了半小时之后朱颖还是回家了,在她起身的那一刻她已经下了决心,无论今晚的郑小跳再怎么不讲理,她也要心平气和地跟他讲话。

可是令朱颖没想到的是,在她推门进去时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郑小跳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餐桌上放着一碗飘着零星葱花的面条,看得出面条已经放凉了。

“抱歉啊,郑小跳,妈妈因为有紧急事情处理没接到你的电话,电话打过去的时候你却关机了。”朱颖小心翼翼地说。

“我手表没电了,正在充电呢。桌子上有我煮的面条,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充一下饥。”郑小跳回应到。

“小跳,我真的很抱歉,不是我不按时来接你,实在是情况紧急,来不及通知你。”朱颖依然小心翼翼地说,她不知道郑小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不定吃完那碗面条,她所不愿意听到的坏消息就从郑小跳嘴里接二连三地跳出来。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啊,有没有好玩的事,说说呗。”朱颖鼓足勇气对郑小跳说。不管是怎样情非得已的消息,她必须要直面,比如考差了,比如被老师点名批评了,比如和同学起了争执,都在她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什么事都没发生,如果非要说,那就是我们换了班主任。”

朱颖还想问问新换的班主任和之前的班主任相比较感觉怎么样之类的话,但郑小跳已经俯下身去写作业了。

朱颖很难想象自己假设的场景和今晚的现实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差距。这幸福来得太突然,有点找不到北的感觉。于是她扒拉着碗里的面条不忘夸郑小跳一句。

草草吃完饭的她坐在沙发里想明天的安排,明天带着几个小年轻去一下王惠民的家,如果能发现什么线索就没白去,如果没有什么线索,那就更没有白去。回去顺顺畅畅写总结,然后向领导汇报,再然后争取将年假休了,陪陪郑小跳。这样想的时候朱颖心中便敞亮起来,朱颖就是这样的人,即便生活中有九成的苦,只要郑小跳那里能给他一成的甜,她就觉得她的生活是甜的,工作中的辛苦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第二天早晨,朱颖将郑小跳放到学校门口便径直去了王惠民的家。

属于王惠民的赃物数量不是很多,除了几箱茅台酒和几箱中华烟,这个近期落马的男官员屋内和普通工薪阶层的人没什么大的区别。正如朱颖所想,关于王惠民的案件已经到了尾声,将这些位数不多的赃物做一下统计,明天就能坐在办公室写侦办材料了。

可是就在此时,朱颖的电话响了。电话是个陌生的号码,一般情况下朱颖不会在工作中接听电话,但她看着眼前的工作马上也要完结了,就摁下了免提键。

“请问你是郑小跳的家长吗?我是郑小跳的班主任,你有时间到学校来一趟吧,我有话跟你说。”说完便挂了电话。

接完电话的朱颖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她觉得身体内的力气被刚才的一通电话全部掏空了, 她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蹲在地上。同事们也都听见了刚才的通话内容一个个都默不作声。

果然,昨晚的安宁只是暂时的,这新换的班主任刚上任就给朱颖打电话,虽然这种待遇在朱颖这里不足为奇,但这节奏也确实太快了。

郑小跳啊郑小跳,你怎么就不能替你娘想想,你娘每天和审查对象斗智斗勇,绞尽脑汁写材料。而你非但不理解为娘的艰辛,还要出来捣乱,你让我一刻不得安宁,究竟存何居心?

听得出老师那边的口气容不得她解释,于是她给在场的同事说:剩下的结尾工作你们几个人努努力,我还有点事,就先离开一下,你们回去整理一下材料,明天一上班就交给我。

朱颖离开了那个有些昏暗的环境,她在路边拦了一辆的士报了学校的名字,然后就坐在后排的位置上陷入了沉思。郑小跳究竟干什么了?没写作业?顶撞老师?欺负同学?任何一种能够出现在她大脑中的场景她都仔细地做了假设,然后又仔细地想对策。

对于郑小跳的教育,她已到了黔驴技穷的地步,面对他层出不穷的问题,朱颖甚至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尽人事,听天命,要不就看郑小跳的造化吧,实在不行就去上个职校,都说每只羊嘴底下有把草,这个社会饿不死郑小跳。

可是又如何心甘,她面对那些狡猾的审查对象时总能击中他们的软肋,他们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很大程度上朱颖的自信是他们给的。而郑小跳又一次次摧毁她建立起来的信心。如果,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她也许就不会草率离婚,也或者不会为郑小跳的归属问题寸步不让。如果郑小跳的爸爸现在跑来找他,她说不定也会把郑小跳分担给他。

朱颖意识到自己尽想些没用的,所有一切都回不去了,这世上但凡有后悔药,有多少人会忍着十二分的苦将后悔药吃了又吃!她的审查对象也不会做出让自己追悔莫及的事情,哪怕王惠民深爱艾儿,他或许也不会用一千万换爱情的,到最后落得人财两空。谁知道呢,也没准再走一遍这样的路也是极有可能。

在往学校途中,朱颖心里乱成一团麻。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我朱颖好歹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难道要怕一个小小的老师!大不了我就低三下四,眉梢眼角都带着恭顺听从您的意见不成么?可是谁又知道这是第几次?她得往学校跑多少次才能结束这梦魇一样的生活!

学校的门卫大叔用惯有的微笑迎接朱颖,朱颖低着头一路走到三楼的办公室。

楼道里的光线很暗,朱颖不知道应该找谁,就在她还在楼道里徘徊时,就听得一声招呼:郑小跳妈妈。朱颖便加快步伐迎上去。

“老师,对不起。”朱颖开口说道。

可是朱颖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发现了什么。她僵着身子站在老师面前。脸上升起愠怒的表情。

“朱颖,我想跟你聊聊郑小跳。”

没错,开口说话的竟然是朱颖的前夫,郑小跳的爸爸。

离婚后朱颖憋着一口气,再没跟他联系过,郑大跳曾经托人给朱颖说好话也都被朱颖一一回绝,想不到今天竟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面,就像有一天王惠民坐在她面前一样,生活总是有太多不知祸福的出其不意。

“我看了小跳的成绩,觉得这孩子身上有不少毛病,需要正视。”郑大跳说。

这要是换作以往,朱颖绝对会一个劲地对老师说:是是是,老师您说的对,是我疏于管理,实在对不起,回去我和郑小跳好好沟通,希望当下这种情景能够改观。

可是就在此时,朱颖的火气从身体的四周升腾起来,在体内横冲直撞,集中在胸腔里,大有厚积薄发的架势,可是办公室里有那么多老师盯着他们,朱颖只能硬撑着让自己平静。

慢慢地,朱颖眼中流出大颗的眼泪。就在那么多人的前面她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痛哭之后的朱颖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似是她蓄积体内的毒素在一阵滂沱泪雨中排泄得一干二净。她用充满挑衅的眼光正对着郑大跳,想想自己第一次在老师面前有着扬眉吐气的面容,内心里止不住一阵窃喜。

“我们得正视郑小跳身上的毛病。”郑大跳又一次小心翼翼地对朱颖说。

朱颖一声不吭。

“想不到我竟然当了郑小跳的班主任,感觉自己像个救世主一样,来拯救你和儿子。”郑大跳居然有些油腔滑调。

朱颖依然一声不吭。

“好在一切都来得及,朱颖,我还没结婚,我有的是时间。”郑大跳说。

“但是我需要你的配合,配合其实也蛮简单的,你让我辅导郑小跳的作业,如果你工作忙,就让我负责他的饮食。依我俩的基因,这娃至少得上一个重点高中,多一个上重点高中的名额,我也好给学校交差啊。”

郑大跳看似不动声色的调侃让朱颖内心波光粼粼,她真的需要一个救世主将她解救于水深火热之中。那个曾经倔强的朱颖在今天的这次谈话中保持了相当多的沉默,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她非常愿意将郑小跳的控制权拱手相让,但她必须在嘴上逞强一次,否则这么轻而易举地妥协,就失去了他和郑大跳这么些年来僵持的意义。

“我可以考虑你的建议,但给你的时间只有两个月,如果两个月之内郑小跳未见起色,那我们的合作也将彻底结束。”

“够了够了,两个月足够有余。”

朱颖出校门的时候微笑着主动和门卫大叔打招呼,大叔看着朱颖逐渐走远的身影,流露出诧异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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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静,女,藏族,青海省民和县人,中国作协会员。在《中国作家》《十月》《民族文学》《作品》《四川文学》《西藏文学》《青海湖》等多家刊物发表作品,散文集《青色书》入选2023年度“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丛书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