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语:德本加是当代重要的藏族母语作家,以沉静写实的笔力深耕藏地乡土与历史书写,是藏族母语文学走向更广阔视野的代表性作家之一。《悲鸣的神山》(又名《衰》),便是他倾注心力的长篇力作。小说以二十世纪初青藏高原藏族牧区的千户长制度为背景,铺展这套古老部落治理体系由盛转衰的沧桑历程。小说既是一幅鲜活的藏地牧区社会长卷,也是一曲旧时代落幕的深沉悲歌。


引子:流逝的岁月


很多年前,格拉宇杰为了预知自己的三个儿子未来能否守住自己的领地,在一个吉祥的日子,他把他的三个儿子使派去了三个不同的地方。三个儿子出发前,他嘱咐道,你们三个人在行走的途中无论捡到什么东西或收获了什么,统统把它们带到我这里来,其中会有所预示。

三个儿子遵从了父亲的命令,去了各自认定的地方。大儿子在半路捡到了一只金铃,二儿子捡到了一支竹笛,小儿子走了一整天的路,走过了很多地方,最终只获得了一条狼尾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得到。他们回到家里后,就把自己在路上捡拾到的东西都上交到他们的父亲那里去了。他们的父亲见到儿子们所带来的东西,一番深思熟虑之后,非常认真地对他们说:“未来在你们三个人的后代中会形成色查、岭查和郡查三大部落。长子因捡到了一只金铃,所以他的后代中就会出现高贵的活佛;二儿子因捡拾到了一支竹笛,所以他的后代的名声会大震四方;小儿子只捡拾到了一匹野狼的尾巴,藏族俗话说‘一匹母狼会生九子’,他的后代不但人丁兴旺,而且个个都勇猛剽悍,所向披靡……因为这些东西的预兆都很吉祥。无论如何,以后你们要团结一致,遇到敌人要把矛头统一对外,希望你们不要发生内乱,要兄弟和睦,不能反目成仇啊!”留下这些预言后不久,格拉宇杰就与世长辞了。

过了很多年,格拉宇杰三个儿子的后代中果然出现了色查、岭查和郡查三大部落,也如他们的老父亲所预言的那样,他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遇到外敌他们就齐心攻打敌人,三个部落就如一块奶酪一般团结一致,和睦共处。三大部落的实力雄厚,财产也比其他部落都丰厚。因此,一般的外敌根本冒犯不了他们。

后来,为了统治和管理他们三个部落,某位皇帝给三个部落的官人都赐予了千户长的头衔,还在三个部落中以草山、河流为界划清了各部落之间的地界,而且命令从此往后三个部落的所有事情都由西宁的代表来处理……可这些决定简直就是把三个部落跟切西瓜一样分割开了啊。

时间就像婴儿一般,日复一日地成长着。随着时间不断推移,一切过往都如一个无名的乞丐一般,被人们淡忘了……


第一章 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女官扎措每夜都做着自己坠落到悬崖下面去的噩梦。有时候,她梦到自己准备要出门远行,她骑在马背上,骏马刚刚向前走了一步,她便觉得自己骑着的马鞍好像消失了一般,她就轻飘飘地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可她不甘心地复又翻身骑在马背上,用一双手紧紧地攥住了马鬃毛,但无济于事,她还是像之前那样从马背上跌落了下来。有时候,她明明是平心静气地坐在羊毛毡上养着精神,又会梦到自己突然掉下了深不见底的悬崖。梦本来是虚无的,可是千户长父子和他家的仆从们还没有去塔尔寺之前她心中就觉得很不安。于是她担忧地向他们询问此行是否出现过什么凶兆?可是千户长很厌烦她的话,就应付地回答她说:“本来女人们做的梦就没有什么可追究的,尤其是三春时节做的梦就更没有什么可追究的了。”就这样,他把她所说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女官扎措心中暗忖:“春天做的梦的确没有什么可追究的,可现在已经立夏了,哪里还是春天啊?”

那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特别是头天夜里还下了一场短暂的暴雨,为此大地上到处都很湿润。帐篷外面的牛圈和羊圈里升起了缕缕雾气,随着阵阵吹来的微风,一股掺杂着牛粪味的气息向人们的鼻腔里冲来。这天天气特别晴朗,女官扎措走出了帐篷,若有所思地在帐篷前面踱步。来回走了很久后,就面朝着黑帐篷里开口说道:“今天早晨阿妈旺姆怎么还没来啊?”

在屋里正准备出门去打酥油的丫鬟更吉停止了往奶桶里倒酸奶的动作,立刻跑到黑帐篷外对女官扎措说:“她吃了早饭就会来这里的,女官您有什么事吗?”

女官扎措不回答更吉的话,却看着更吉问道:“你今天打算做什么事呢?”

“我正准备去打酥油呢。”更吉没有领悟到女官扎措的心思,伫立在原地回答道。

女官扎措用右手把自己头上的辫子拽到胸前,看着更吉说:“那么等你把奶桶搬出来放到太阳底下后,就过来拆开我头上的辫子,我今天要梳头了,想必官人他们就要回来了吧。”说完,她径直向自己的那顶花帐篷(寝室)里走去。听完女官扎措的话,更吉胸膛里那颗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接着她心里暗想道,原来官人们就要回来了,所以女官扎措想要打扮一下自己了。更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向女官扎措回话道:“好的。”说完,她钻进黑帐篷,把酪曲倒进了奶桶里,握住打酥油的打奶杆,往奶桶里抽打了几下后,就提起奶桶走出黑帐篷,又把奶桶放在黑帐篷门口经常放奶桶的土坑里,做完这些就等候起女官扎措来。

快到吃午饭的时分,在那顶黑帐篷的门前,更吉正在拆女官扎措头上的辫子。女官扎措依旧处在不安的沉思中。这时候,才洛来到黑帐篷的门前,看着更吉便殷勤地向她微笑了一下,见女官扎措的脸色有些不寻常,就立刻走上前去,尊敬地对女官扎措说:“女官,您身体哪里不舒服吗?”才洛的说话声完全把女官扎措从沉思中拉了回来。见才洛就站在身边,她于是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话,却对他说:“你还没去放牧吗?难道你还有什么事不成啊?”

才洛有些紧张了起来,他以为女官扎措看出了他内心的秘密,连看都不敢看更吉一眼就结巴着对女官扎措说:“没……没有……”

女官扎措也没有刨根问底,对他吩咐道:“那么你现在就去把阿妈旺姆给我叫来,让她马上过来给我梳头。事不宜迟,快去吧!”

“拉索!”

才洛听了女官扎措的吩咐,转身一溜烟儿就不见了踪影。女官扎措看着他仓皇而逃的样子,忍俊不禁。站在女官扎措身后正给她拆辫子的更吉不知道女官扎措究竟为何而发笑,紧张得连手都不敢动了。

女官扎措紧盯着前方,用神秘莫测的口气说:“他实在是个好孩子啊!官人一直把他当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他也知道这份恩情呢。可怜见儿的,他以为我还看不出你们俩之间的关系来呢。”说着话,她又笑了起来。

“女官!”更吉害怕极了,立刻跪在女官扎措面前等候发落。

女官扎措叹息了一声后,依旧凝视着前方说:“年轻的时候谁都一样。”她复又自言自语般地说:“我小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一段美好的生活经历,但是,那是我还没有嫁到郡查部落之前的事了。官人到现在依旧不喜欢、不疼爱我,也都是为了那事啊。”更吉除了屏声静气地听着女官扎措的话之外,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当阿妈旺姆急匆匆地赶到官人家那顶黑帐篷门前时,更吉已经梳松了女官扎措头上的辫子,而女官扎措正在吃着午饭。

人们只是给阿妈旺姆追加了个“阿妈”的尊称而已,实际上她和女官扎措是同龄人,同样也是个牧区的中年妇女。她和女官扎措唯一有所不同的是,在她的一双眼睛的眼角上极其隐秘地藏着几道细密的皱纹。她肤色洁白,脸颊上的红润犹存,从她那副如同用酥油捏成的鼻梁和细长的双目中,就能看出她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是个大美人来呢。但是从穿着打扮就能看出女官扎措与阿妈旺姆之间“主”与“仆”的悬殊地位来。阿妈旺姆平日里来到官家的家里就如同到了自己的家里一般,跟女官扎措一起坐在锅卡(灶膛)边上,自由自在地喝着奶茶,毫无顾忌地跟女官扎措谈天说地。往往当她自顾自地说了一阵子后,才察觉到女官扎措不开口很久了,这才意识到女官扎措已经厌烦了自己所说的话,于是急忙对女官扎措说:“女官莫不是厌烦我滔滔不绝了,看看我这张臭嘴吧!”之后阿妈旺姆就照例埋怨起自己管不住嘴来……

那天,她又像往常一样走进官家家的黑帐篷里,在锅卡边上坐下来之后,女官扎措就吩咐更吉给她倒上了奶茶。她从更吉的手里接过茶碗毫不客气地边喝着奶茶边埋怨着才洛,说才洛是个无能的人,按理来说,官人走到哪里他就要陪同官人去到哪里,尽力为官人做好服务才对。她虽然只说了短短的几句话,可发现女官扎措始终沉着脸不说一句话。她又觉得自己多嘴了,立刻埋怨起自己的那张嘴:“哎呀,看看我的这张臭嘴吧!”说着话她用手还轻轻拍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平日里当她做了自我检讨后,女官扎措的脸上就会露出笑容来的,可今天女官扎措跟往日有所不同,阿妈旺姆见女官扎措依旧阴沉着脸,她不知就里地问女官扎措:“怎么了?难道女官您贵体欠佳吗?”她一边说着话,一边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详细端详着女官扎措的脸。

女官扎措稍稍做了一阵思考,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后开口说道:“不是,我昨夜做了一个很不吉利的梦,从上个月开始我总是梦到自己掉到深渊里去。”

阿妈旺姆没有听清女官扎措说的,就又询问女官扎措说:“哎哟,掉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同时目不转睛地继续盯着女官扎措的脸。

“我也不知道。”女官扎措继续喝着奶茶,做着深沉的思考,偶尔她又向给阿妈旺姆解释一般地说:“总之,我觉得我所做的梦非常不吉利。”

阿妈旺姆惊讶地说:“哎呀,难道官人此次出行会出现什么意外不成?”当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自己也察觉到有所不妥,担心自己的话又要扰乱了女官扎措的心绪,就立刻更正道:“怎么会呢……绝对不会的……看看我这张臭嘴……”

女官扎措毫不介意阿妈旺姆所说的话,还补充似的说:“还有小少爷呢。”

“是啊,还有小少爷呢。”

女官扎措的话让阿妈旺姆更加紧张了,她的脸由于紧张过度,通红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女官扎措干脆放下了茶碗,满脸带着哀伤说:“以前无论官人走到哪里,总会把你已亡故的丈夫当作他的贴身大臣随时带在身边。他给官人服务,那时候无论是离家出行的人还是等待在家里的人都感到很放心。官人的心至今还为他的事而平静不下来呢,官人确实对他有着深厚的感情啊!”女官扎措说着话站起身来。阿妈旺姆揩拭掉自己脸上的泪水,发觉到了该给女官扎措梳头的时候了。

阿妈旺姆在梳头和做家务方面可谓卓尔不群,她的这一绝活着实让人们对她推崇不已。为此,她的主要工作就是给女官扎措梳头和收拾官家灶台上的杂乱烦琐的事务。以前,郡查部落里所有的牧民家里要出嫁女儿的时候,主人家都会牵着马,带着哈达来到她家邀请她去给自己的女儿梳头;如果某家要娶媳妇举办喜事时又会有人来邀请她做厨娘。出嫁女儿的时候,都要给新娘子梳理一个漂亮的发型,人们把梳头的事称作“盘新娘头”;举办喜事时要置造一个好锅灶,人们把置造锅灶的事称作“置婚宴灶”。无论是“盘新娘头”还是“置婚宴灶”,都是阿妈旺姆的拿手绝活,没有人不认可她的这一手艺。阿妈旺姆虽然只是个丫鬟,但她梳出来的辫子既柔软顺滑又粗细一致。就因为她能梳出如此油光发亮、柔软顺滑的秀发,所以自从女官扎措嫁到官家家来之后,她俩之间就建立起了如同姐妹般的深厚感情。

阿妈旺姆往一个水桶里倒满了一桶黄灿灿的曲拉水后,让女官扎措坐在水桶边上。她首先给女官扎措洗干净右侧的头发,打了一个结,把头发盘绕在她右侧的头顶上,而后再洗她左侧的头发。等阿妈旺姆洗完女官扎措的头发后,复又拿来一把大梳子,仔细分开女官扎措头顶上的发髻,再往一缕缕分好的头发上抹上酥油梳理几下,女官扎措头上的那一缕缕头发顿时就变得油亮顺滑起来。更吉站在离她俩不远的黑帐篷门口的阳洼里打酥油,口里边默念着“一啊、二啊、三啊……”边抽打着酥油桶里的牛奶,眼睛还不忘观看阿妈旺姆给女官扎措梳头发。阿妈旺姆给女官扎措梳头的时候,发觉女官扎措依旧没有放下那颗悬着的心,阿妈旺姆恐怕自己再多说话会让女官扎措更加厌烦,所以她克制着自己,尽量不说话。但是她心里暗忖:听女官扎措的意思,她的话里有责怪自己只为官人担忧,好像根本就不关心小少爷宇泽安危的味道……她暗自思谋着,额头上不由冒出细密的汗珠来。

最后,女官扎措再也没有压制住她内心的忧虑,开口说道:“算上今天已经过去三周了,官人、仆从们也该回到家里来了吧。我为他们的安危担忧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啊。”

阿妈旺姆也接着女官扎措的话说:“但愿他们父子平安回到家里来啊!”她用此话来证明自己对官家的一片诚心。

这时候,女官扎措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似的问阿妈旺姆:“对了,才洛今年多大了呢?”

阿妈旺姆心中暗忖,女官扎措突然问起这事是什么意思呢?为此她有些不安地说:“他已经二十一岁了,不是和小少爷同岁吗?”

女官扎措马上想到了什么似的说:“是啊,现在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你们看上谁家的姑娘做你家的儿媳妇了没有啊?”

听了女官扎措的问话,阿妈旺姆用眼角扫过黑帐篷门前打酥油的更吉说:“已经看好了。”一听到阿妈旺姆说的话,更吉的手失去了平衡,握在她手中的打奶杆从她的手里滑落,重重地投进奶桶里,溅起的牛奶飞溅到半空中复又“砰”一声猛力落回奶桶里,从桶口中溅出来的牛奶白花花地洒落到她的脸庞、手背和地面上去了。更吉害怕女官扎措责骂她,就匆忙地用手蘸着溅落在地面上的那些牛奶使劲往自己的额头上抹去。平日里,遇到这样的事情女官扎措就会没完没了地责骂起她来,可是今天女官扎措却一改往日的作风,一反常态地用眼角斜视着她,脸上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看到这一幕却没有责备她一句。阿妈旺姆机灵地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说:“可是,还没来得及请求官人和女官,哪能草率行事呢?”

女官扎措放声大笑起来,可那笑声还是细声细气的,她平日里心情非常愉悦的时候才会发出这样的笑声来。“主要是你自己喜欢就是了,官人他会协助你们家办成这门婚事的。”阿妈旺姆听了女官扎措的话,就立刻感激地说:“非常感谢官人和女官的恩赐。”

女官扎措的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向阿妈旺姆点了点头。实际上女官扎措在心里暗忖道:阿妈旺姆的阿爸是搭救上一辈千户长的救命恩人,为此,上一辈千户长比起别的丫鬟更疼爱阿妈旺姆,还把家仆拉隆招赘过来做了她的丈夫,甚至为她另起锅灶,安家立业,为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报答她父亲的救命之恩。除此之外,第二年才洛和小少爷宇泽同一年出生,千户长尼桑的心中就更是感到无比的喜悦。而且小少爷出生后,女官扎措的奶水不足,阿妈旺姆就用自己的乳汁喂大了才洛和小少爷两个孩子,所以小少爷至今还把她叫“阿妈旺姆”呢。正因如此,人们都跟着小少爷,把她称作“阿妈旺姆”了。但是,在阿妈旺姆的丈夫去世的那件事情上,阿妈旺姆自己也要承担一定的责任的……

女官扎措想到这,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后,在心里默默道:帮助阿妈旺姆为她的独子才洛操办婚事是我们家分内的事。

女官扎措是个城府很深的女子。把更吉嫁给才洛,让她做才洛妻子的事早就在她的计划当中。小少爷宇泽、才洛和更吉三人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伙伴,他们彼此之间虽然有着深厚的友情,但是在他们平日里玩“过家家”的游戏时,小少爷总充当官人,更吉充当女官,才洛充当仆人,女官扎措每每看到这一幕时心里总会产生出些许的不安来。因此,她教导小少爷宇泽说,你可是郡查部落的小少爷啊,以后岭查部落的千户长家生出一个公主来,你就得娶她做妻子,维持千户长家的基业,你如要娶一个丫鬟做你的妻子的话,别人会笑话死你的。可是,等他们逐渐成长后,看到小少爷依旧像从前一样偏袒着更吉,她的心中比之前更加紧张了起来。她深知说这些话对小少爷不会起到任何的作用,于是她就当面斥责更吉,让她不要毁掉小少爷的前途,更吉因为害怕女官扎措就渐渐疏远起小少爷来,之后更吉就只剩下才洛一个伙伴了。更吉的内心也因此变得比较安稳了,在她的心里也觉得自己和才洛才是非常般配的一对。可是,小少爷还没有察觉出这些细微的变化,依旧寻找各种机会接近更吉——这事成了女官扎措的心结。

黄昏时分,才洛像平日里一样把绵羊聚集到院子当中后,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家里去,而是期盼、等待着更吉走出那顶黑帐篷来。女官扎措看到此情此景后,她又想起自己答应了阿妈旺姆的请求来。她在心中暗想:等千户长回来后,立刻让他主持操办他俩的婚事为好,以免夜长梦多。她这样思谋着,回到自己的那顶花帐篷里休息去了。


第二章 仇恨


千户长尼桑和他的随从们回到故乡的那天,官家左邻右舍的男女老少都前来迎接他们了。女官扎措也身着盛装,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走出黑帐篷,在阿妈旺姆等妇女的簇拥下,她带着洁白的哈达和甘醇的青稞美酒走上前去,喜迎千户长他们平安回家。

不用说,此刻千户长父子已经骑马走在骡马、驮牛和骑手团队的前面了。千户长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行走在驮队和骑手们的最中间。他身穿一件紫红色的长袍,头戴一顶由上一世官家传下来的用孔雀翎做装饰的官帽,那支从西宁买来的短枪的把柄上系上了大红绫缨,斜插在他的胯部。在他的右边,小少爷宇泽骑着一匹栗色的骏马,肩上背着一把由白银镶嵌,用羚羊角做枪柄的步枪。红鼻头管家也穿着一件紫红色的长袍,腰上系着一条绿色绸缎做的腰带,将自己的那把精良的枪支背在背上,骑马走在千户长的左边。但是让前来迎接的人们意想不到的是,还有一个陌生人也伴随着千户长父子来到了草原。那人身穿一套黑色的套装,头上戴着一顶碗状的白顶帽,椭圆形的脸庞,肤色白里透红,在他那尖尖的下巴上突兀地留着一撮既细又长的山羊胡子,正随着他摇摆头颅的频率如同扫帚一般的左右摇摆着。从他那紧贴着千户长并肩而行的架势来看,他肯定是个非常重要的客人了。

当前来迎接他们的人们异口同声地向千户长尼桑他们表达了问候后,千户长勒马停了下来,脸上流露出胜利的喜悦,举起右手向人们缓缓招了招手,以此作为回应。可在别人看来,他好像在炫耀着自己的能力和威风。等千户长打过招呼后,就从女官扎措的手中接过那条原本要敬献给他的洁白的哈达,又用双手捧着那条哈达献给了站在他身边的那个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的人。那个人也非常熟练地从千户长的手中接过哈达,搭在自己的脖颈上,脸上露出微笑,向他做了个回敬的手势。紧接着,千户长尼桑首先指着女官扎措用汉藏两种语言混合着对那人介绍:“这是我太太。”同时又指着那人对女官扎措说:“这是我新结交的朋友——商人马乃。”听到“马乃”这个明显有别于藏族人的名字之后,站在他身边的那些人就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

女官扎措首先向那个人表示了一下敬意后,略微露出了羞怯的神情说:“官家你在说什么呢?你说的‘太太’是什么意思啊?”她刚说完,聚集在那里的人们又哄堂大笑了起来。伴随着人们此起彼伏的笑声,客人马乃、千户长尼桑、小少爷宇泽和女官扎措等人高高兴兴地排着长队向官家的那顶黑帐篷走去。

来到官家家的那顶黑帐篷的门口,骑手们才一并翻身下了马背。千户长尼桑命令那些同他一起远行归来的仆人们卸了骡马驮队,还让他们小心谨慎地把那些商品都抬到他平时居住的那顶花帐篷里面去。这期间,他始终嘱咐他们说“小心!”或“轻轻放在地上!”

往昔的岁月里,千户长不论去哪里,回到家里后都会第一时间把他此次出行做了一笔什么大生意或获得了多少利润等事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说给女官扎措听,可这次却跟往昔不同,他始终只跟那个商人马乃交谈,根本不与女官扎措多说一句话。等他们把那些商品全部抬进他的那顶花帐篷里去了之后,千户长尼桑才把马乃邀请到他家的那顶黑帐篷里面去。商人马乃露出非常喜悦的神色坐在千户长的下端,还用手轻轻地捋着他的山羊胡,堆着满脸的笑容对千户长尼桑说:“这一切都能说明主席他很喜欢你,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能胜过你的对手了。”说着话,马乃就放声大笑了起来。与此同时,千户长尼桑若有所思,却没有接他的话。此时此刻,千户长尼桑家的帐篷里弥漫着凝重的氛围。

说句实在话,这次千户长父子说要去塔尔寺朝拜只是个借口,实际上他们到西宁购买武器去了,买那些武器是想去色查部落寻仇的——上一辈千户长统治郡查十二部的时候势力非常庞大,村庄户数、手下的军队和经济实力等各个方面都比其他部落庞大、雄厚多了,别的部落不敢随便招惹他们。郡查部落的拉贡勒让(外号“长手”)和杰迟卡色等有名的贼匪们来到草原上一群一群地盗走其他部落的骏马、牦牛和绵羊后,那些被盗部落的首领们依旧拿着供品去上供,却根本不敢招惹他们。尤其是千户长尼桑的父亲担任郡查部落首领的时候,郡查部落的那个叫纳旺的老汉虽然杀死了色查部落的人,但是色查部落的头人非但没有向他讨要赔偿金,还以“纠尾过长对儿子不利”的俗语之意,立刻平息了纠纷,更是把自己刚满十八岁的公主扎措嫁到郡查部落里来了。可是,后来由色查部落的小少主拉松继任了父位之后,就开始与郡查部落以平起平坐的方式处理问题了。他不但没有向郡查部落贡茶敬酒,反而经常打击报复,伤害两个部落之间的感情。几年前,拉松说格拉宇杰神山是大家的公神,于是自作主张在那座神山上设置了拉则,还拉了经幡,肆意开展起煨桑祭祀仪式来。千户长尼桑担忧会伤女官扎措的心,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让着没有跟他们去计较。但有句俗话说,“不报仇恨敌头就会高扬起来”,就如这句俗话所说的那样,色查部落的欲望渐渐膨胀了起来。去年夏天,他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想用“石头上钉橛子”的方式把郡查部落的地界——玛姆贡卡硬说成是他们的草地,还说从此要自己管理自家的草山了。他们不但集聚了兵马,还肆意赶走了郡查部落的百来只绵羊,为此,阿妈旺姆的丈夫追过去向他们索要那群绵羊时,他们不由分说开枪打死了他。由于受到色查部落如此大的侮辱,千户长尼桑被激怒了,生气之余立刻集聚了兵马准备开战,可他又做了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想到了色查部落的千户长不但跟西宁马主席的关系密切,还听说他把自己的一个儿子送到马主席的身边做了贴身士兵,从他们不断膨胀的贪婪欲望和疯狂的举动中能看出他们的手中肯定有武器。不能轻视敌人啊!他这样做了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又解散了已经聚起来的兵马。可部落里的人们不理解千户长的心思,还对他的这一“懦夫”行为产生了怀疑……

这次,千户长携带大量的银子从西宁马主席那里买来了五把冲锋枪和十几把火枪,为此,他信心满满地暗想道,“不报仇恨是懦夫,不还食债是乞丐”,这句俗话说得确实有道理啊。贪心不足的色查部落啊,有本事从现在起我们就较量一下!

千户长本来不同意那个叫马乃的人跟他一同来这里的,可当他准备离开西宁的时候,马主席亲自对他说,马乃非常喜欢喝草原的鲜牛奶,爱吃酸奶等草原上的特色食物,所以你就把他带到草原上去,让他好好享受一下牛奶和酸奶等美味佳肴吧。就这样,他不得不把马乃带到草原来。

吃过晚餐后,更吉服侍千户长和客人,给他们斟了醇香的奶茶。女官扎措也陪同他们坐了一阵后对他们说:“我的身体有些不舒服,请原谅,失陪了。”说罢,她就起身回自己的那顶花帐篷里睡觉去了。这时候,商人马乃见更吉长得非常漂亮,就反复转过头去窥视着更吉,还偶尔暗示千户长要给他找个女子在夜里陪睡。为此,千户长低声给他说,草原上没有女人到男人屋里来陪睡的道理,最后他唤来小少爷宇泽,让他把马乃领到附近那个痴呆女子那里去了。千户长由于路途劳顿,就单独到自己的那顶花帐篷里睡觉去了。那夜,他没有跟女官扎措见面。

第二天,天气非常晴朗。朝阳的光芒金灿灿地照耀在千户长尼桑家黑帐篷后面的那座格拉宇杰神山上,格拉宇杰神山脚下那道狭长的郡拉沟就如一个碧玉宝盆;格拉宇杰山脉如同一把弯弯的镰刀,像一道城墙一般环绕着郡拉沟的北边逶迤而去;从郡拉沟上端流淌下来的叶甘河蜿蜒曲折地流淌到遥远的郡拉沟下端,河边的草木叶子上凝聚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在朝阳的照耀下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此时此刻,那片千户长家帐篷坐落的名叫“索列(肩胛骨)滩”的大草滩,从远处望去宽阔平坦,宛如一根牲畜身上的肩胛骨展现在人们的眼前。千户长家的那顶黑帐篷的周边还驻扎着三顶花帐篷,看上去比其他人家阔绰、显赫。夏天,牧人们要对乳牛进行晨挤牛奶的活计,所以千户长家周边邻居的妇女们天没亮前就起身挤好了牛奶,还把牛群都赶到郡拉沟里放牧去了。这时候,千户长家羊圈里的绵羊群依旧圈在圈里,在那千只绵羊形成的大羊群中,有几只贪吃的绵羊走出羊圈,在羊圈的附近采食着肥嫩的牧草。

千户长早早起床从自己的那顶花帐篷里走出来时,恰好与拿着灰匣子从黑帐篷里走出来的更吉碰了个正着,看到更吉手里装灰的匣子,千户长以为预兆不祥,从他的心底里升起了一阵忌讳的感觉,立刻生气了起来。

“父亲,起得好早啊!”更吉一见到千户长立刻彬彬有礼地向他问候。见状,千户长心中的那股怒火也随之熄灭了。

更吉虽然是个孤儿,可她品行端正,干起家务活来非常干练麻利,再加上更吉平日里称千户长为“父亲”,为此,千户长就把她收作内部丫鬟。在其他的仆人和丫鬟的眼里,内仆和官家家人之间只是称呼不同,实际上跟一家人没有什么区别。千户长的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问更吉:“女官扎措还没有起床吗?”

更吉听了千户长的问话,立刻回答说:“女官说她这几天头有些疼,现在还在睡着呢。”听到更吉的回答后,千户长思谋了一阵,心中暗忖道:昨夜我应该到她身边去陪她睡觉的。但他也不想继续沿着这个话题思索下去了,于是,他走过去欣赏着远处的美景怡情养性。他一转身望见远方那座巍峨的格拉宇杰神山,他观赏着格拉宇杰巍峨的雄姿,心中想起了那个听长辈们说的他们的第一位祖先已成了山神的传说后,心中对对面那座神山油然升起了敬意来,他不由自主地摘掉了戴在自己头上的那顶帽子,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他祈愿山神时时刻刻保佑他和整个部落的人平安、幸福。他虔诚祈祷着,在原地站立了片刻。

这时候,才洛从他自己家方向走过来,准备把羊群从羊圈里赶出去放牧了。千户长看到他之后,呼唤着他并打手势召唤才洛过来。才洛见千户长叫自己,于是就急忙走过来,问千户长说:“尊敬的千户长,您有什么事情吩咐我吗?”

千户长脸上露出了笑容,像丈量身高一样把他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问他道:“最近你到哪里去放牧的啊?”

听到千户长的问话,才洛不知就里地回答千户长说:“我平日里到宇隆沟去放牧的啊。”他老实地向千户长回答着,心中立刻担忧地暗想道:“也不知女官扎措向千户长告了我什么恶状呢?”

千户长向他点了点头,放眼凝视了一阵自己的羊群,一阵短暂的思谋后,对才洛说:“你跟我来一下。”说完,他径直向自家的那顶黑帐篷走去。才洛也跟着千户长走了过去。等他俩相继来到黑帐篷里之后,千户长走上前去,取下挂在帐篷里边的那根柱子上的那把用白银镶嵌的冲锋枪,用手揩拭了一下那杆枪上的尘土之后,对才洛说:“今天你背着这杆枪把羊群赶到玛姆贡卡去放牧吧,我要试探一下色查部落的那群乞丐有什么反应。”

“啊!”原本坐在锅台左下角干活的更吉听到千户长的那句话后,不由得口中发出了一声惊呼来。才洛明明知道千户长的目的,但千户长把那杆枪放在他的手里之后,才洛还是非常激动地说“遵命!”才洛拿着那杆枪偷偷向更吉望过去时,更吉睁大一双眼睛惊愕地站在锅台的右边看着他们。

千户长的脸上又恢复了严肃,非常郑重地对才洛说:“枪膛里面只有五发子弹,你不准随意开枪把子弹给射出去,如果色查部落的兵冲上来赶走了羊群你也不准追去索要,注意保护好自己,只要人在,财富会有的。千万要注意,防范他们偷袭。”

听了千户长的嘱托,才洛非常高兴地对千户长说了一声“遵命!”背着那杆枪立刻就走出了千户长家的那顶黑帐篷,赶着羊群上山放牧去了。

过了一阵,女官扎措和商人马乃分别从自己休息的花帐篷里走出来,来到了官家的那顶黑帐篷里。那天,女官扎措的心情非常不好,从她的表情中就能看出来。她走进黑帐篷,没和千户长打声招呼就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享用起早餐来。千户长明白她的“病根”在哪里,也就装作无事地坐在一边跟商人马乃随意地谈论着什么。这时候,小少爷宇泽和红鼻头管家也来到了黑帐篷里,他俩边吃着早饭边和千户长商量起如何保管那些新买来的武器,以及什么时候报复色查部落的事。管家已经五十来岁了,从小时候起就有病,所以,不论遇到寒冷还是炎热的天气,他的鼻尖都会变红,他得不停地吸鼻烟来抵御这个疾病。为此,部落里的大多数人都叫他“红鼻管家”,久而久之,除了他的外号,谁都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了。管家也逐渐认同“红鼻”就是他的名字了,还把吸鼻烟这件事作为管家的权威标志来看待了。

千户长鼓足勇气对他们说:“今天我们训练射击,给每个人五发子弹,而后我们打赌射击,你们看怎么样啊?”听了千户长的话后,小少爷宇泽和管家都非常高兴。

训练射击对千户长尼桑来说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在他很小的时候,如果由他背着上一辈千户长留下来的那杆冲锋枪到山上去打猎,就一定会打到许多诸如鹿和香獐的野生动物,他家的仆人们就得赶着驮牛去驮他猎杀的动物。可是,现如今他已经年迈体衰,再也不能上山去打猎了,他本想把自己的这一本领传授给自己的儿子,可当初小少爷宇泽上山打猎,在山上转悠了一整天,却连只狐狸都猎不到手,千户长对此非常失望,就用谚语安慰自己,“给没头发的头上施加留辫子的税务”,也着实不合理啊!可后来,小少爷慢慢长大,偶尔也能猎杀来麋鹿和雄香獐的时候,千户长的心中又暗忖:“跟上经师念经,跟上贼匪偷盗。”这个道理实在是很正确啊!自己的儿子继承了自己的特长,也会成为一名好猎手或大英雄的。每每想到这,他就从心底里高兴了起来。今天的射击训练,从某种角度来说是他想试探一下自己儿子的射击能力。而且他今天刻意让才洛背走自家的那杆冲锋枪,也是想让自己的儿子适应一下陌生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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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德本加,藏族,1980年代末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先后发表长、中、短篇小说100余篇,著有藏文长篇小说《静静的草原》《衰》,中短篇小说集《梦寻三代》《老人与牛》《无雪冬日》《德本加中篇小说集》和汉文版小说集《人生歌谣》《德本加小说集》,日文版中小说集《哈巴狗收养记》,法文版小说集《老狗醉了》等。有作品入选中学藏文及高等院校藏语言文学专业教材,部分小说被译成英、法、德、日、荷兰等文字。前后荣获第二、四、五届章恰尔文学奖,第四、五、七届青海省人民政府文艺创作奖,首届全国“刚坚杯 ”藏文文学奖,首届青海省“野牦牛”藏文文学奖,《青海湖》(汉文版)年度文学奖,《民族文学》(汉文版)2011、2017年度文学奖,青海省委宣传部(2015—2017年)重点扶持文艺作品项目奖,第十一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2017年被评为青海省第四届“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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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简介:赵有年,男,藏族,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青海省作家协会委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五期少数民族班学员。现有长篇小说《石头村里杏花开》,中短篇小说集《温暖的羊皮袄》《炊烟笼罩的牧场》,译文作品有长篇小说《悲鸣的神山》;中短篇小说集《南色小说集》,才加的中短篇小说集《平凡人生》;藏族长篇史诗《格萨尔王》之《天竺佛法宗》等五部。长篇小说《石头村里杏花开》列入2021年度“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丛书项目。译文作品长篇小说《悲鸣的神山》荣获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之翻译奖。